第28章 盲眼老妇井沿画正字:等人和等死,差一个字

西游封圣后,善财童子在落伽烤馕 · 煮生茶 · 第28章 · 176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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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传来喊话声。苍老,但气不短,是一个老妇。

“下面有人吗——”

声音从井口灌下来,在井壁上弹了三次才到底。第一声撞在井壁上,闷闷的,像拳头打在沙袋上。第二声顺着井壁往下滑,音调拖长了半度,像有人在水面上喊话。第三声在井底转了一圈才散,散开的时候变成了一层很薄的嗡嗡声,贴着石道地面走了几步才灭。红孩儿抬头,井口是一个很小的光圈,光圈的边缘蹲着一个人影。人影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头发被风吹起来的轮廓看得很清楚——不是长发,是短发,被风吹得往上飘,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黑熊精应了一声。他的声音在井底听起来比平时沉——是井壁把低音放大了。老妇说了句“等着”,然后开始放井绳。吱嘎吱嘎。井绳不是麻绳——是破布条编的,一根一根布条接在一起,接头处打着死结。布条的颜色已经褪尽了,但能看出原来有红的、蓝的、黄的——是被子面料的布条。有一截布条上还残留着一小片印花——是一朵牡丹,花瓣已经褪得只剩轮廓了。井绳放得很慢,每一个死结经过井圈凹槽时都会轻轻磕一下,井圈上那道最深的凹槽被磕得石粉往下掉。石粉飘下来,在微光里亮了一下,然后灭了——灭之前的那一闪,像萤火虫。

竹篮到底了。篮子是旧竹篮,篮底垫着一片梧桐叶。叶子边缘是褐色的——不是焦黄,是普通的枯叶。枯叶上搁着一碗清水、半块麦饼。碗是粗瓷碗,碗口缺了一小片瓷,和落伽山那只缺口碗一样质地——灰白胎,碗沿有一圈褐色的釉,褐釉在缺口的地方断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胎。水还是凉的——不是井水凉,是刚倒的凉白开。水面没有落灰,碗沿上没有干涸的水渍——这碗水是刚倒的。麦饼还是软的——不是刚烤的,是一直用布捂着,布是粗布,和黑熊干粮袋的布料一样。

黑熊伸手端出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摸到缺口的位置,和山脚妇人端汤时按住碗缺口的动作一模一样。他把碗递给红孩儿。

老妇在井口坐下。她看不见,但听得出井底有人端碗。井口的光被她挡住了半边,剩下半边光照在她脸上。脸上皱纹很深,眼眶里空空荡荡的,眼睑凹下去了,但眼皮还在——没有缝合的痕迹,是天生的。她把手搭在井沿上,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然后开始摸井沿——她在找自己刻的东西。手指在井沿上摸过去,不是轻轻碰——是指腹用力按着石头,一点一点往前挪。摸到一个正字,停了。然后用另一只手指甲在那个正字的最后一笔上描了一下。描完后继续往前摸,摸到另一个正字,再描一下。每一个正字都是用指甲刻的。有些已经很浅了——指甲划过的痕迹被风吹雨打磨得快平了,她又刻了一遍。新的刻痕叠在旧的刻痕上,歪歪扭扭,但每一笔的笔顺都一样——先横、再竖、再横、再竖、最后横。但手在抖,每一次下笔的位置都和上一次偏了一丝。

“我等了三个月。每天在他那客栈门口放一碗水。他走了之后,放井里。”她顿了顿,手指停在一个正字上。那个正字刻得比其他的都深——第一笔横,刻的时候指甲崩了,指甲尖上留了一道很细的血痕。血痕已经干了,嵌在正字的笔画里,颜色从红变成了褐,和碗沿上那圈褐釉一个颜色。“反正都是等。等人和等死,差一个字。”

红孩儿端着碗喝了一口水。不是他渴——是他知道说书人让老妇放水是为了什么。不是怕那个人渴。是怕那个人从井底上来时忘了怎么喝水。他的手指在碗沿缺口上停了一下——和山脚妇人端汤时按住碗缺口的动作一模一样。碗里的水很凉,凉得舌尖发麻,但咽下去的时候有一股很淡的甜——是井水的甜,不是糖。他把剩下的半块麦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黑熊。一半放进自己怀里。现在他怀中有十一件东西了。黑石、碎瓷、牛魔王的信、旧馕铲、小馕铲、铃铛、金冠、说书人的半张纸、干尸手里的半张纸、醒木、半块麦饼。十一件。布包在怀里硌着肋骨,分量比昨天又重了一点。

黑熊把碗放回竹篮。他把竹篮往上提了一下,井绳绷紧,老妇感觉到了,开始往上拉。吱嘎吱嘎。每一个死结经过凹槽时都轻轻磕一下。拉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手指压在井沿那个崩了指甲的正字上。指甲已经长回来了,但新长的指甲比其他的薄,在正字的刻痕上轻轻敲了一下。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走的那天,马蹄声响了一整夜。天亮时,多了一匹马。”

井绳又开始往上拉。竹篮升到井口,挡住了那片光圈,然后又移开。老妇把竹篮放在井沿上,把里面的碗端起来,把竹篮底那片梧桐叶翻过来看——枯叶背面有一只很小的虫,虫腿蜷着。和荒村那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