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牛魔王嚼馕,鼎火在烧他的骨头

西游封圣后,善财童子在落伽烤馕 · 煮生茶 · 第4章 · 156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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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红孩儿从门上取下那串念珠。

一颗颗翻看。名字刻得极用力,有的笔画入木三分,在珠面上留下深深的沟槽;有的刻到一半断了,不是没力气——是手抖了。像是刻刀停不下来又不得不停。他不认识这些名字。但知道刻的人,每刻一个都在说对不起。有一颗珠子上刻的名字只刻了一半——第一笔和第二笔很深,第三笔忽然断了,后面只剩一道极浅的划痕。那道浅痕在珠面上歪歪扭扭地拖了半粒米长,像刻到一半手被人按住了。

把念珠挂回门上。坐回炉前,黑石在怀里又开始发烫。热不刺骨,是慢慢渗的那种,像隔着几层衣服仍然烫得肋骨隐隐作疼。他把黑石掏出来,放在案板上。石头的温度比炉火还高——不是明火的高,是闷在炭灰里的高。案板上那片垫石头的旧布已经被烫出了一个焦印。

他想起三百年前号山枯松涧。

那年夏天热得不正常。火焰山喷过一次热气,热气顺着山脉灌进号山,把枯松涧的溪水蒸干了。他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看干涸的河床里石头一块一块露出来,像死鱼的背脊。

牛魔王最后一次来落伽山看他。没提前打招呼,门被推开时他正蹲在炉前烤馕。牛魔王什么都没说,在馕炉边坐了半个时辰。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板——案板上放着一块刚出炉的馕,热气从馕皮上蒸起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帘。红孩儿把那块馕递过去。牛魔王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馕硬——是他舍不得咽。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停了——馕还在嘴里,没往下咽。他又嚼了几下,才咽下去。然后起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以前沉。每走一步,厨房地砖上的裂缝就跟着他的步子轻轻震一下。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鼎火在烧他爹的骨头。

回忆切断。火尖枪在墙角嗡了一声,枪尖三焰从蓝转金红——更暗、更沉的红,像炭火埋进灰里看不见光但烫手。老婆婆的黑石在怀里跳动了一下,像心跳,又不像自己的。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感受那块石头隔着衣服一突一突地跳。节奏比人心跳慢很多——三息才跳一下。

金箍又紧。紧的不是额头那圈——是胸口。肋骨底下那只看不见的手又攥紧了一点。吸气只能吸到一半,剩下的半口停在嗓子眼,进不去也出不来。

站起来。走到馕炉前,低头看炉火。焰心里那缕黑色比昨天粗了些。昨天还是一根烧焦的线,今天已经粗得像一根鞋带。很细,但不再是线——是带子了。他伸出手,在火焰上方掠过——掌心没有灼痛,只有一种很远的暖。就像小时候,在火焰山下,牛魔王粗糙大手搁他头顶。那手布满老茧,虎口被斧柄磨出一层硬壳,放在他头上时总把他的头发勾住几根。

他把手收回来。在馕炉边站了很久,久到炉膛里的木柴又烧断了一截。火星从断裂处溅起来,落在炉台上,一颗一颗灭掉。

后来蹲下身。打开案板下的旧箱子——箱盖合页生锈了,打开时吱嘎一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里面是三百年来攒下的东西。缺口碗的碎片——每一片都按大小摞好,用一根旧麻绳扎着;用秃了的馕铲——铲头磨得只剩原本的一半宽,铲柄上那个拇指印磨得发亮;磨薄的石磨盘——磨心已经凹下去一个拳头大的坑,坑底积着一层细石粉;老婆婆落下的梧桐叶。梧桐叶还是焦黄,垫在篮底那片。边缘比昨天又卷了一点,像被看不见的火继续烤着。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每次翻完都重新摆回去,然后再翻一遍。翻了多久不知道。等抬头时,窗外已经透出一点灰白。炉火还在烧。焰心那缕黑线安安静静地立着,粗得能看见它在微微扭动——不是被风吹的,炉膛里没有风。是它自己在动。

他把梧桐叶放回箱子。盖好时手指在箱盖上停了一下——食指在生锈的合页上轻轻摸过,像是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站起来时膝盖嘎吱一声——蹲太久了。往炉膛里添了一根柴。柴是新柴,昨天山脚妇人送来的,松木,劈得不太齐,断面上还挂着一滴松脂。松脂遇火就融,滴在炭上,烧出一小股青烟。

炉火焰心那一缕黑,跳了一下。

不是往上跳。是往左右跳——像一条蛇忽然偏了偏头,然后又回到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