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旧契漏洞

命簿无名 · 白贲1469 · 第15章 · 24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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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照微被锁进承灾房外间后,沈无咎没有离开。

承灾房门前的人渐渐散了。洗命婆子端着铜盆回洗命院,小役把封门册递给承灾房管事,承灾房里则开始布灯、换符、核阵。每一道声音都很轻,却都在把叶照微往更深处推。

沈无咎坐在洗命院侧廊。

他借核册的名义翻承灾房旧契。册子很厚,封皮被手汗磨得发亮,边角却很少有人翻到。小役以为他只是外房照例补录,没人理会。承灾房的人忙着封门,也没有心思盯一个低等抄命人。

旧契比命房旧规更细。

命房旧规讲流程,旧契讲人命。哪个命户能承,哪个命户不能承,承灾后家属如何补偿,未成年命户如何复问,承灾房开门前需几道回印,写得一条一条。

有些条文墨色很旧,旁边有新朱批。

旧条像骨头,新批像肉。

有的骨头被肉盖住,有的还露着尖。

沈无咎翻到第三卷时,指尖停住。

“未满十岁命户,不得独承主厄。若赤厄犯身,须延后复核,或以分劫三人以上共担。命师护灯,不作共担。”

命师护灯,不作共担。

纪衡在复核时说,叶照微不独承,因为有三命师护灯。

但旧契写得清楚。

护灯不是共担。

沈无咎把那一页抄下。

这是一条缝。

比疑页那条更窄,也更锋利。

疑页卡的是流程,旧契卡的是承灾房能不能开主房。只要旧契未废,叶照微就不能独承主厄。承灾房必须延后复核,或者找三名分劫者共担。残命观可以把旧规解释成调命,却不能把“命师护灯不作共担”这几个字直接抹掉。

上一次他递疑页,是把问题送进内命房,请纪衡复核纪衡自己批过的命。

这一次不同。

他不求纪衡认错,也不求命房改判。他只卡承灾房的门。承灾房要开主房,就要有封门册、回印、外房归档和旧契对照。命师可以坐在内命房里解释命页,小役和管事却要在门前担这个错。

只要他们怕担错,门就会停一停。

他抄完后,没有立刻起身。

他又往前后翻了两页。

前一页写的是未成年命户承灾后家属抚粮,后一页写的是分劫者若命火折损,青灯按残补偿。每一条都很实际,实际到没有半点慈悲。它们不问谁该死,只问谁承、谁补、谁归档。

沈无咎把抄页夹入核册,起身走向承灾房。

门前小役拦他:“又做什么?”

“旧契核误。”

“承灾房已经封外间。”

“未满十岁命户不得独承主厄,命师护灯不作共担。若旧契未废,封房无效。”

小役听得脸色发白。

这已经不是普通抄错,而是承灾房开房是否合法。承灾房出了错,命房可以推给承灾房;承灾房若不按旧契开门,事后追责,第一个掉脑袋的不是纪衡,是门前这些办事的人。

小役不敢担,立刻去叫承灾房管事。

承灾房管事是个瘦高道人,眼下青黑,身上有一股长期守灯的冷气。他接过抄页时,手指很稳,看完后,脸色却沉下去。

“谁让你翻旧契?”

沈无咎道:“承灾房核册需对旧契。”

“这条早不用了。”

“废契文书在哪里?”

承灾房管事盯着他。

沈无咎没有退。

他知道自己又在走一条很险的路。叶照微就在门后,三道锁把她关着,洗命已经提前。若这条旧契能卡住半日,他就必须用。

承灾房管事冷声道:“外房抄命人,无权质问承灾房。”

“我不质问。”沈无咎举起抄页,“我只递核误。若承灾房认为旧契已废,请给外房废契号。否则外房副残不能归入承灾房已封。”

这就是抄命人的小权。

很小。

小到平时没人看得起。

但没有外房归档,承灾房的流程就缺一角。缺一角不一定能救命,却能让每个管事都怕事后追责。

承灾房管事看向门内。

门内布灯声还在继续,九盏青灯的影子透过门缝,一明一暗。叶照微就在那些灯后面。她也许听不懂外面在争什么,却一定听得见脚步停下了,锁声没有继续往里走。

承灾房管事终于道:“等着。”

消息很快传到命房。

半个时辰后,命房管事赶来,脸色比承灾房管事更难看。

“沈无咎,你是不是非要找死?”

沈无咎道:“旧契未废。”

“纪先生刚复核无误。”

“复核依据是命师护灯不算独承。旧契写明,命师护灯不作共担。”

命房管事被堵住一瞬。

承灾房管事道:“若按旧契,叶照微今日不能入主房,需延后复核或补分劫契。”

命房管事咬牙:“赤厄三日后落,延不得。”

沈无咎道:“那就补分劫契。”

这句话一出,院里静了。

分劫不是小事。

分劫意味着有人要和叶照微一起承一部分赤厄。若真要补契,就必须找人签名、按印、入页。残命观可以逼叶家,可以拿药粮压命户,却不能凭空变出三个愿意分劫的人。

承灾房管事看着命房管事。

“旧契未废,我不敢开主房。”

命房管事脸色铁青。

这是沈无咎今日第二次把流程卡住。

不同于疑页,这次卡在承灾房门口。叶照微已经洗命,不能退回命户院;承灾房又因旧契不敢开主房,只能让她暂留外间。

半日。

至少又能拖半日。

沈无咎听见门内极轻的动静。

像有人靠近门,又不敢碰门。

叶照微大概听不懂旧契,也不懂分劫,却知道门暂时没有继续开。她在里面,也许正抱着膝盖坐在冷地上,听外面的人用她听不懂的字争她的命。

命房管事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

沈无咎没有答。

“旧契要分劫,那就分。”

沈无咎抬眼。

命房管事转身对承灾房管事道:“禀纪先生,以分劫名义补契。命师护灯不作共担,那就让护灯命师各承一线余散,叶照微仍承主厄。”

承灾房管事皱眉:“旧契说三人以上共担。”

“共担余散,也是共担。”

“主厄仍在命户身上。”

命房管事冷冷道:“你要和纪先生辩契义?”

承灾房管事不说话了。

沈无咎终于明白。

他们不需要废掉旧契。

他们只要重新解释它。

很快,内命房传来批令。

纪衡亲批:

“叶照微承主厄,三命师分余散。旧契已合。承灾房照开。”

朱印压在批令上。

承灾房管事看完,不再迟疑。他把批令贴在封门册后,亲手补了回印。

“开外间,移命户入主房前室。”

沈无咎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卡住的半日,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

命房管事走到他面前,低声道:“你每递一条规矩,纪先生就会补一条规矩。沈无咎,你斗不过命房。”

沈无咎看着承灾房的门。

门又开了。

叶照微被两个婆子扶出来,脸色比方才更白。承灾衣的袖口拖过地面,沾了一点灰。她看见沈无咎,眼里先是亮了一下,随后又被门内阴冷的灯光压下去。

沈无咎没有办法告诉她,他又失败了。

他只能看着她被带向主房前室。

经过他身边时,叶照微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哥哥,还能想办法吗?”

沈无咎喉间发紧。

“能。”

这一次,他说得比自己想象中更稳。

命房管事冷冷看他。

沈无咎没有再看管事。

他看着承灾房深处。

规矩能卡住门一瞬,也能替他们重新开门。

那他就不能只守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