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祭品册

封神榜下无命人 · Lisheny · 第2章 · 392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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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无名回到破庙时,天已经擦黑。

破庙在青石村后坡,离正经山神庙隔着一片老槐林。这里早没人上香,庙门烂了半扇,风一吹便咯吱响。屋脊缺口处卡着一片黑瓦,瓦面冷得发乌,雨雪都不怎么沾。

他住在东耳房。

说是耳房,其实只剩三面墙。一面漏风,一面漏雨,剩下一面墙上贴着几张旧黄纸,是他去年冬天从山神庙香灰堆里捡来的,用来糊缝。

姜无名没有立刻进屋。

他先蹲下看门槛。尘灰还在,半枚旧脚印是他早晨留下的,墙根那根被他压住的枯草也没断。

确认没人翻过,他才把门推开,先看了看屋里。

没人。

草席还在,破陶碗还在,墙角那捆干柴也还在。

他摸了摸墙角那捆干柴,指尖蹭下一层灰,才发现自己先进屋看的不是退路,是这点柴。

都要被献山了,还惦记半捆柴。他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他从草席下摸出一小截炭,在墙上已有的几道刻痕旁又添一笔。

三日。

现在只剩两夜。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踩得很重,故意让他听见。

姜无名没回头。

“你脚再重点,范成在山神庙都能听见。”

陈野抱着油纸包钻进来,肩上还挂着一把柴刀。

“听见就听见。他要敢来,我剁了他。”

“用你爹剁骨头那把刀?”

“怎么了?”

“有猪油味。范成不用查,闻一鼻子就知道是陈家的刀。”

陈野瞪着他,半晌把柴刀往墙角一塞。

“你这时候还贫?”

姜无名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冷硬的杂粮饼,还有一块带肥边的肉。

他看着那块肉,没动。

陈野不自在地别开脸。

“我娘让我拿的。她说你瘦得像灶边柴,献山神都嫌没油水。”

姜无名撕了一小块饼,慢慢嚼。

饼冷,刮嗓子。

“替我谢谢婶子。”

“自己谢。”陈野坐到门槛上,“我不管你怎么想,今晚跟我走。村西老林有条猎道,绕过城隍土亭,天亮前能到黑水沟。我爹有个卖皮子的熟人,在那边能藏人。”

姜无名把饼咽下去。

“然后呢?”

陈野皱眉。

“什么然后?”

“然后范成发现我跑了,祭品册上还有别的孩子。冬祭还要办,缺的人从他们里面挑。你带我跑,是救我,还是替他们腾地方?”

陈野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怎么知道还有别人?”

“听见的。”

“范成说的?”

姜无名点头。

破庙里一下只剩风声。

陈野猛地站起来。

“那更该砸庙!”

姜无名把吃剩的饼包好,塞进怀里。

“砸哪座?”

陈野一愣。

“山神庙啊。”

“祭品册在哪里?红线怎么封?册上几个名字?范成背后有没有城隍庙文书?砸了庙,册子如果不在,明天他拿旧例说我们毁祭,村里人会帮谁?”

一串问题砸下来,陈野张了张嘴,没答上。

他最烦姜无名这样。

拳头都攥起来了,对方却先问刀该落在哪儿。可今天陈野被这一串问题堵住,才发现自己刚才只想着砸门,没想过门后有几条红线。

“那你说怎么办?”

姜无名拿起墙角一根细柴,在地上画了个简陋的庙形。

“山神庙正殿供神像,范成夜里一定留人。祭器在西厢,香账在正殿后柜。祭品册不会放那里。”

“你怎么知道?”

“去年冬祭后,我去捡香灰糊墙,听见庙丁说耳房潮,红线发霉。后来范成骂了他们一顿,说祭册沾湿,山神要怪罪。第二日他们就把东耳房窗纸全换了。”

陈野盯着他。

“所以你去年就盯着祭品册?”

“去年祭的是一头黑羊。”

“前年呢?”

姜无名手里的细柴停了一下。

前年冬祭后,村里少了个逃荒来的哑孩子。没人说他被献山,只说那孩子命薄,半夜自己往山里跑丢了。

那时候姜无名也信过。

或者说,他不敢不信。

“前年我没盯住。”

陈野不说话了。

姜无名用细柴点了点地上的东耳房。

“今晚去看册。只看,不动。”

“看完呢?”

“看完再说。”

“你要是不动,我动。”

姜无名抬头看他。

“你动之前先想清楚,刘小满才六岁。还有几个名字我们都不知道。你砸错一步,范成明天就敢把她娘叫到庙前,说是我们坏了祭册,山神要换更干净的童子。”

陈野额角青筋跳了跳,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行。今晚听你的。”

姜无名把怀里的饼又摸了一遍,确认不掉,这才站起来。

“刀放下。”

“不行。”

“你带刀,脚步会变。”

“我脚步哪里变?”

“你一带刀,右肩低半寸,走路像要去杀猪。”

陈野想骂,忍住了,把柴刀往草席下一塞。

“你最好真有办法。”

“我没有。”

姜无名吹灭破陶碗里的半截灯芯。

“所以先别让他们知道我们没办法。”

两人从破庙后墙翻出去。

老槐林里全是冻硬的落叶,踩上去容易响。姜无名没走正道,带着陈野贴着塌掉的石沟往下绕。沟里结着薄冰,水不深,脚踩进去刺骨,却能遮住脚印。

陈野冻得直吸气。

“你平时就走这?”

“下雨走。”

“下雨不更滑?”

“追我的人也滑。”

陈野憋了一会儿,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山神庙比破庙气派得多。

青瓦,红柱,门口两盏石灯。庙墙刷过白灰,墙根堆着香客送来的柴。正殿里有灯,神像前香烟细细一线,还是贴着地面爬。

姜无名带陈野绕到东耳房后窗。

窗纸新糊不久,边角却有一道旧裂,是姜无名去年留下的。他从袖里摸出一片薄竹,轻轻挑开糊纸,往里看。

屋里没人。

一只木柜靠墙放着,柜上压着香炉灰,灰面平整,像很久没人动。

陈野压着声音道:“进?”

姜无名点头。

他先翻进去,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碰到柜角。陈野紧跟着进来,顺手扶住他。

“你手怎么这么凉?”

“命薄。”

“别说这个。”

姜无名没笑。

木柜上没有锁,只用红绳绕了三圈。红绳尽头系着一枚小铜符,铜符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山形纹。

陈野伸手就要解。

姜无名按住他。

“别碰符。”

他蹲下去,借着窗纸缝透进来的月光看红绳。

红绳上有香灰,也有一点发黑的旧血。绳结不是死结,而是活扣,只要知道顺序便能解开,解错了才会牵动铜符。

三圈红绳的灰痕不一样。第二圈颜色浅,第三圈绳尾有被指甲挑过的毛边。

常开常合的东西,不会真打死结。

姜无名看了片刻,伸出两根手指,先挑第二圈,再压第三圈,最后从第一圈下面抽出绳尾。

铜符没响。

陈野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啊。”

姜无名低声道:“别夸,容易出事。”

柜门打开,一股混着霉味和香灰味的气扑出来。

里面有三本册子。

香账、供灯簿、祭品册。

祭品册是红皮的,比姜无名白天在门缝里看见的更旧。册角垂着红绳,绳上系着许多小木牌,有些木牌已经磨得看不清字。

陈野伸手碰到其中一块,脸色忽然难看。

那木牌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陈安。”他声音发干,“我二叔家那个,十年前说是掉进山涧的堂哥。”

姜无名心里沉了一下。

他翻开祭品册。

第一页写着“洁祭”。

底下不是羊,不是鸡,不是猪。

是人名。

有的名字旁画了勾,有的写着“已归山”,有的只剩墨团。越往后,字越新。最后一页的红线还没干透,四个名字被单独圈了出来。

姜无名。

刘小满。

田豆儿。

周阿梨。

陈野的呼吸粗了。

“我现在就去弄死他。”

姜无名一把合上册子。

“不行。”

“你还说不行?”

“你现在出去,范成死不死不知道,这册子一定没了。明天他们会说你被妖邪迷了眼,连孩子名字都没凭据。”

陈野眼睛发红。

“那你说看完再说,现在看完了。”

姜无名没有立刻答。

他把祭品册重新打开,从头往后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红线怎么绕,朱笔怎么落,名字怎么从供灯页挪到洁祭页。

翻到第三遍,他的手停在页孔边。

被圈上的孩子,不是一开始就在洁祭页。

刘小满原本在供灯页。

田豆儿原本在添香页。

周阿梨甚至在病童免祭页。

有人用朱砂把他们的名字勾出来,又用红线牵到洁祭页。红线穿过册页小孔,像把人从屋里拖到山门前。

姜无名伸手摸了摸那根线。

指尖被细小倒刺扎破,渗出一点血。

他立刻缩手,却有一滴血落在册页边缘。

血珠顺着纸纹滚了一下,正好沾到旁边一行被磨损的旧字。

“旧山……”

后面那个字被刮掉了。

姜无名皱眉。

“这里不是祭文。”

陈野凑过来。

“什么?”

姜无名把册页往月光下偏了偏。

旧字藏在红线孔旁,像是很久以前这本册子不是祭品册,而是别的什么。朱砂和香灰盖了太多层,只剩几个断笔。

“旧山君……”

最后一字还是看不清。

就在这时,正殿方向传来脚步声。

陈野猛地抬头。

庙门响了一下。

范成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东耳房的窗纸,怎么开了?”

陈野下意识去摸刀,摸了个空。

姜无名把祭品册塞回柜中,手指因为急,重重刮过木柜裂口,又添一道血痕。他顾不得疼,迅速绕回红绳。

可铜符轻轻晃了一下。

叮。

很轻的一声。

外头脚步立刻停住。

姜无名心口一紧。

红绳还差最后半圈。

范成已经走到门前。

陈野弯腰抓起一只木凳,准备拼命。

姜无名却看见木柜背后露出半截石碑。

这东耳房靠着正殿后墙,墙皮掉了一片,里面嵌着一块旧碑。旧碑上本该刻字的位置被人凿过,只剩一个残缺的“君”字,像被刮掉了骨头。

姜无名想起白天庙脊那片黑瓦,想起香烟贴地爬,想起祭品册里那句“旧山君”。

门闩被人从外面抬起。

“只看不动”四个字在喉咙里顶了一下。

可旧碑嵌在山神庙墙里,范成藏得比祭品册还深。碰它,未必比碰铜符轻。

红绳还差最后半圈,门外的人已经抬起闩。

他没有去躲。

他咬破刚才被木刺扎开的指尖,把血抹在那个残缺的“君”字上。

血很少,只补上了一点断笔。

屋脊上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一片冷透的瓦,在无人碰触时,轻轻叩了一下梁木。

范成推门的动作停住。

黑暗里,姜无名听见旧碑深处,有什么东西很轻、很慢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