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空命换路

封神榜下无命人 · Lisheny · 第35章 · 263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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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染坊外的第一声铜铃响起时,沈砚舟正把誊下的路线往袖里塞。

铃声从城门方向来,不是夜巡铃,白日里更脆,像一枚铜钱被人敲在碗沿上。响过三声后,废荷塘边的枯芦苇忽然矮了一截。

芦苇没有风声。

青灯差役的灯影扫过来了。

姜无名把木牌按回怀里,贴在黑瓦旁边,起身时膝盖一软,差点撞上染缸。沈砚舟一把扶住他,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又像嫌烫一样松开。

“走后门。”

“有后门?”

“有墙洞。”

沈砚舟踢开染缸后半块烂木板。木板后面果然有个一尺来高的缺口,墙皮被雨水泡得发软,边缘长着青苔。姜无名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又看了一眼洞口。

“我现在不一定钻得过去。”

沈砚舟道:“那你留在这里等赏半石冬粮的人来背你?”

姜无名没再说话。

他先把胸口黑瓦和木牌按紧,侧身往洞里挤。肩伤擦过墙边,疼得眼前发白,他咬住袖口,没有出声。墙灰蹭进伤口,像撒了一层碎盐。钻出去时,他半边身子都湿了,趴在废荷塘边的干泥里缓了两息。

沈砚舟出来得比他快。

书箱没了,衣摆却挂住墙砖。他一扯没开,直接用短炭刀割掉半截衣角。

那块灰布留在洞口,像被人咬住的舌头。

铜铃又响。

青灯差役已经进染坊前门。

“门灰断了!”里面有人喊。

沈砚舟把姜无名拽进废荷塘。塘底黑泥干裂,裂缝纵横交错,人的脚踩下去不留完整印,只会压碎薄薄一层泥壳。姜无名跟着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

沈砚舟回头。

“又怎么?”

姜无名弯腰,从塘底捡起一块黑瓦。

瓦片是废染坊屋顶掉下来的,烧得粗,边缘有烟熏痕,裂口也黑。若只远远看一眼,和他怀里的残瓦有两三分像。

沈砚舟眼角抽紧。

“拿着。”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你脸上写着。”沈砚舟伸手夺过那块普通黑瓦,用袖里剩的香灰和一点旧籍灰在瓦角抹了抹,“太玄宗的人看的是残瓦形,不一定见过真东西。只要能骗他们一眼,够你跑半里。”

姜无名道:“半里不够。”

“所以分路。”

沈砚舟把普通黑瓦塞进一块破布,又从袖里摸出一张薄黄纸。黄纸边缘写着几行歪斜小字,是他刚才誊路线时剩下的废纸。他用短炭在纸上画了两道岔线,再把纸折成窄条,压在黑瓦下。

姜无名看着他的手。

“你去哪里?”

“我往南,进城隍庙旧坟场。”沈砚舟把包裹系紧,“青灯差役熟我的脚印,也熟我的废籍疤。我露一次影,他们会以为你跟我在一起。”

“太玄呢?”

“太玄盯残瓦。”沈砚舟道,“他们会先截你。城隍盯捕令,会先追我。两边都想快,谁也不愿把案子让给谁。趁他们互相咬边界,你走旧巡山道。”

姜无名看向东北。

废荷塘尽头有一条窄埂,埂后是荒林。林里隐约能看见旧石阶,一阶一阶被落叶埋着。那应该就是旧巡山道的一截残路。

青灯差役在染坊里翻东西。

“这里有显字水!”

“旧籍灰也在!”

“人刚走不远!”

沈砚舟把包裹递给姜无名,又从袖里摸出半张空命纸。

真的只剩半张。

纸面薄得能看见他指腹的灰纹,边角裂了三道。昨夜在旧籍库、婴名祠、粥棚前,空命纸一张张烧掉。现在这半张夹在他指间,像一片快碎的白瓷。

姜无名没有接。

沈砚舟皱眉。

“嫌少?”

“你还有几张?”

“这不是你该问的。”

“那我不要。”

沈砚舟气笑了,声音压得很低。

“姜无名,你现在是被城隍白日捕、太玄盯瓦、司命部记烟的人。半张空命纸,能替你挡一次低阶命籍核验。一次。你不要,是想在旧巡山道口被土亭小吏按住问祖宗三代?”

姜无名伸手,却不是接纸。

他从衣襟里取出木牌,用指甲抠开夹层边缘,从夹层外那道旧裂上刮下一点青黑色细灰。

沈砚舟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什么?”

“司命符烧过那晚,落在木牌缝里的灰。”姜无名把细灰抹在一小片破布上,“碎灯签里的残印留在旧籍库了,这点不完整。你说过,司命符看人该不该被写。你拿去看。”

沈砚舟的手悬着。

青黑细灰很少,沾在破布上,像一小块霉斑。可他盯着看了很久,指尖微微绷紧。

“你知道这东西能卖多少?”

姜无名道:“你若卖了,别让我碰见。”

“碰见又怎样?”

“我记你账。”

沈砚舟差点被他气出声。

染坊里,差役已经踢开后门木板。

“墙洞!”

沈砚舟一把接过破布,把半张空命纸拍在姜无名胸口。

空命纸一贴上衣襟,黑瓦的冷意贴上皮肉。

纸没有遮住黑瓦,只在瓦外浮起一层淡淡白痕。那白痕像一页没写字的薄纸,贴着衣襟浮了浮。门缝透来的青光扫到他肩头时,先滑开半寸。

沈砚舟道:“记住,只挡一次。遇见城隍低阶核验,可以走。遇见司命符,别碰。遇见太玄玉令,别让令牌贴身。”

姜无名问:“为什么?”

“太玄玉令认邪气,也认山野旧祀。他们管不着命籍,却很会把不归他们管的东西先镇起来。令牌贴身,残瓦会响。”

姜无名把普通黑瓦包裹塞进腰侧。

“你呢?”

沈砚舟已经转身往南。

“我去做废修该做的事。”

“什么事?”

“碍眼。”

他说完,把手腕上的废籍疤往青灯来的方向一亮。

那道旧疤像被针挑开,亮出一丝灰白。下一刻,废染坊里的青灯齐齐转向南边。差役们的脚步声乱了,有人喊:“沈砚舟在南塘!”

沈砚舟朝旧巡山道一甩手。

那动作半点不温情,分明是赶人。

姜无名没有再问。他把半张空命纸压进衣襟,转身钻进荒林。第一步踩在落叶上,没有声。第二步踩到旧石阶边,胸口黑瓦轻轻一冷。木牌夹层里的旧籍角也跟着发颤。

脚下那截旧石阶泛出一层凉意,像在回他胸口那点残光。

旧石阶绕开他的无命,只贴着那句旧誓发凉。

夜里巡山,护人过岭。

白天的旧巡山道却没有夜里那样好走。落叶下全是碎石,石阶断得七零八落。有的地方被树根掀起,有的地方被雨水冲空,踩下去一脚虚。姜无名不敢走快,肩伤、膝伤、掌心血口一起疼,像身上多了几条绳子,每迈一步都有人往后扯。

他走出半里,回头看了一眼。

废染坊方向升起一线青灯,往南去了。

南边青灯追着那道灰白旧疤去了。

但北侧城门方向,有另一道白光沿林梢掠过。

那道白光没有青灯的冷气,反倒带着玉色的锐亮。

姜无名压低身子,钻进一丛野藤后。他抬手按住胸口,空命纸没有动,黑瓦却冷得发硬。林间风停了一息,前方树枝无风自晃。

一枚玉令挂在树上。

青白色,巴掌大,底下坠着一缕玄线。玉令正面刻着“太玄”二字,背面有一道细细的雷纹。它悬在旧巡山道正中,不偏不斜,像早就等在那里。

玉令下方,挂着一条窄木签。

木签上有新刻的字,刀口还带着湿木屑。

交出残瓦,留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