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旧猎户坟
洞外黄符亮起时，姜无名先把陈野的手按住。
陈野的手已经摸到刀柄。
那把短刀是屠户家剔骨用的，刀背厚，刀尖窄，开案剔肉好使，砍符未必有用。更要紧的是，黄符就在洞口树根下，刀一出鞘，铁声会顺着石壁传出去。
“别拔。”
姜无名的声音很低。
陈野咬着牙，眼睛还盯着那行字。
新足二，白命一。
旧巡山道西口合围。
“他们知道我了。”陈野压着嗓子，“那还躲个屁？”
姜无名没有回答，指腹沿洞壁一寸寸摸过去。
斜石下的旧烟灰被他蹭开，旧骨片后头有一排刀刮浅痕，痕尾都偏向同一侧。老猎户不会把自己堵死在雨洞里。
他摸到第三块凸石时，指尖陷进一道窄裂。
裂缝很细，外头被枯根遮着，冷风从里面钻进来，带着一点土腥味。
陈野看见他的动作，也顾不上骂了，弯腰过来摸。
“能出去？”
“你先。”
“你伤得跟破筛子一样，让我先？”
“你肩宽，卡住了我就不用试。”
陈野差点骂出声，硬憋回去。
他把短刀咬在嘴里，双手扒住裂缝两边，先把枯根往里拽。枯根干脆，断的时候声音很轻。后面露出一个斜斜的土孔，宽不过半尺，人要贴着地爬过去。
陈野试着往里挤，肩膀卡在石边，土孔被他堵得只剩一线冷风。
姜无名看他。
陈野把刀从嘴里拿下，嘴角沾了一点木屑。
“看什么？”
“吸气。”
“滚。”
陈野骂归骂，还是把胸口那口气一点点吐出去，硬往土孔里挤。衣服被石边刮破，后背蹭出几道血痕。他从土孔另一头落下去时，外头枯叶只响了极轻一声。
姜无名紧跟着钻。
他的肩伤比陈野麻烦。石边磨过伤口时，他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把胸口黑瓦撞出来。他咬住牙，手指一寸寸抠着土，把自己拖出去。落地时，陈野伸手接了一把，嘴里还是不干净。
“活该。”
姜无名没力气还嘴。
两人落在山壁后的一条窄沟里。
沟底积着腐叶，往前通低林，往后绕回旧猎道。洞口黄符还在另一侧，暂时没发现他们已经出来。
姜无名先蹲下，把自己膝边的叶子拨乱，再把陈野那道重脚印用手掌压扁。
陈野把短刀在掌心一转，忍了又忍。
“都什么时候了，还抹脚印？”
“就是这个时候。”
姜无名把一片带血的叶子丢向西边，再用断枝在东边草丛里压出一道细痕。
“七个人，不会都追一个方向。他们现在有你的白命气，有我的血，还有太玄玉令照出的瓦气。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慌了。”
陈野压低声音：“我们不慌？”
姜无名抬眼看他。
陈野抿住嘴。
“行，你慌得像死人。”
姜无名没理他，沿沟底往北走。
旧巡山道在这片低林里分出三条细脉。正路往西口，太玄符已经合围；旧猎道往东，树上出现了假暗记；剩下一条沟底小路，贴着山壁走，尽头是旧猎户坟。
沟底小路的腐叶里夹着细细香灰，越往北越多。姜无名想起老猎户提过一句：赶夜路的人，早年会在猎户坟边歇脚，走前往碑前压一撮灰。山君夜巡从那里转道，走黑沟、泥谷、旧猎坡；谁夜里迷路，第二天鞋底常带那边的灰。
旧名被刮后，香灰没人续，路也被叶子盖住。
陈野跟在他身后，走了十几步，忽然伸手拉住他。
“前头有人。”
姜无名停下。
低林里有很轻的喘声。
那不是太玄弟子的吐纳。声音短、乱，夹着哭腔，被人死死压住。陈野先一步蹲下，拨开一丛苦蒿。苦蒿后面蜷着一个瘦小少年，衣衫破烂，手里还抱着一只缺口破碗。
是城门粥棚前那个瘦乞儿。
他脸上有泥，腿上被符线勒开一道口子，血不多，却肿得厉害。左肩贴着一片青色纸灰，纸边嵌进衣缝，太玄飞符的玉冷还没散，整条胳膊都僵着。
瘦乞儿抱碗的手一松，又赶紧把碗搂回怀里。
“我没喊你名。”
破碗边还抵在他唇下。
姜无名伸出去的手停住。
陈野看他一眼。
姜无名蹲下，先把少年的破碗挪开，检查他腿上的符线痕。
“怎么在这儿？”
瘦乞儿咬着牙。
“他们查随行童。药箱哥让我躲车底，后来城门外又来仙长，问谁见过拿破碗的无籍小子。我怕连累他们，就跑了。”
陈野把短刀柄往后腰一顶：“你跑这里？”
“树上有刀口。”瘦乞儿指了指后面，“跟……跟他刻的一样。”
姜无名的手停在少年腿侧，陈野的下颌绷住。
树皮暗记被人抄去，第一脚踩进来的却是这个孩子。
陈野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很粗，少年被吓得往苦蒿里缩。
姜无名道：“不是骂你。”
陈野瞪他。
“我用你解释？”
他说完，已经把短刀塞回腰后，弯腰要去背人。
姜无名按住他。
“先别背。”
陈野肩背一鼓。
“不背等他死这儿？”
姜无名伸手从少年肩上捻下一点青色纸灰。
纸灰刚离肩，瘦乞儿疼得抽气。灰里有细玉屑似的冷光，贴着皮肉，像一枚小钉。姜无名把纸灰放在鼻下闻了闻，有玉石冷气。
“追踪符灰。”他说，“背起来跑，符灰跟着你动。太玄会以为你就是他。”
陈野看着他。
“所以呢？”
姜无名从怀里拿出木牌，用木牌边缘轻轻刮那片符灰。
木牌边缘刚刮上去，少年疼得眼泪冒出来，却死死咬住破碗边，不敢出声。
姜无名的动作停住。
他把自己那半块硬馍掰下一点，塞到少年手里。
“咬这个。碗别咬碎。”
少年愣了愣，接过馍，咬住。
姜无名继续刮。
符灰被刮下大半，剩下一点已经入皮，再挖就要带肉。姜无名把刮下来的纸灰抹到一片沾了自己血的叶子上，又把叶子丢向东侧旧猎道。
陈野看明白了。
“让他们追叶子？”
“追一段。”
“一段之后呢？”
“山沟。”
姜无名站起来，看向旧猎户坟方向。
“那边有坟后石洞。你背他过去，躲进去。”
陈野皱眉。
“那你呢？”
“我引追兵下沟。”
“放屁。”
陈野这次声音没压住。
远处一枚玉铃被这声顶得一颤。
两人同时伏低。
低林外传来太玄弟子的声音。
“东侧有符灰动。”
“不止东侧，沟底也有白命气。”
为首弟子的声音压过两道铃声。
“分两路，一路取符灰，一路压西口。别急着进坟地，那边残名重。”
姜无名按在泥里的手指微微收紧。
残名重。
这三个字，比他手里的血叶子更能挡人。
陈野把瘦乞儿背起来。少年很轻，轻得像一捆湿草。陈野背上他后，短刀柄被少年的膝盖顶歪了一寸。
“你走前面，我背着也跟得上。”
姜无名摇头。
“你守人。”
“姜无名。”
“陈野。”姜无名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硬，“你来这趟，不该把命花在证明自己有用上。”
陈野脖子上的筋绷起。
“你再说一遍？”
“你背着他，进坟后石洞。有人进去，你砍他脚腕。没人进去，你别出来。”
“你凭什么命令我？”
“凭我知道路，凭你背上有人，凭你现在冲出来，死的不止你一个。”
背上的瘦乞儿抓紧陈野肩头破布，连呼吸都缩短了。
陈野喘了两口粗气。
姜无名看着陈野的眼睛。
他的手还按着掌心布条，血从布缝往外洇，声音没有软下去。
“你守人，我诱敌。”
陈野咬得腮帮子鼓起来。
“你要是死外头，我不替你收尸。”
姜无名道：“那最好，省力。”
陈野骂了一句，背着瘦乞儿往旧猎户坟方向钻。
姜无名看着他走进低林，才把自己袖口撕下一条布，缠住掌心。掌心伤口再滴下去，太玄的符会比人先到。他还要用这点血。
他往东侧走了七步，故意踩断一根枯枝，又把带符灰的血叶子挂到半人高的刺藤上。
玉铃声从林外压近。
“这里！”
姜无名没有停，转身往山沟方向走。
山沟在旧猎户坟南面，沟口窄，里面宽，底下有旧猎坑。猎坑早废了，坑口盖着薄土和烂叶，轻的人踩过去不陷，急追的人一脚就会塌半边。
他跑不快。
肩伤、膝伤、空命纸耗尽后的虚冷，都让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旧巡山道的残脉在脚下时有时无；他鞋尖一偏，冷意便从石缝里冒出来，逼他把脚收回旧苔边。
身后两名太玄弟子追了上来。
一人是先前的后方弟子，气息已经顺了，剑出鞘半寸。另一人新来，手里握着一张追踪符，符面上有一点青灰正亮。
“别让他进坟地！”新来弟子喊，“残名会扰符！”
姜无名听见，反而偏向坟地。
追踪符抖动起来，青灰明暗不定。
新来弟子的嗓子拔高。
“他要借坟地！”
两人同时加快。
姜无名的手从斜石上松开。
他在沟口停了一息，肩膀往下一坠，伸手扶住一块斜石。后方弟子的剑鞘往前一送，踏着落叶冲上来。
姜无名没有回头。
他把缠着掌心的布条扯下，往沟内一抛。
布条上有血。
追踪符跟着偏向沟内。
后方弟子的脚也跟着偏了半寸。
半寸之后，薄土塌陷。
他一脚踩空，整个人往旧猎坑里坠。旁边新来弟子反应快，伸手拽住他后领，却被他带得踉跄，追踪符脱手飞出，落进另一处枯叶堆。
枯叶堆下不是坑。
是旧铁夹。
铁夹早锈得不成样子，但铁齿还在。追踪符一落上去，符火点着铁锈，发出刺啦一声。
两名太玄弟子同时停住。
姜无名趁这一停，转身钻进旧猎户坟。
旧猎户坟不大。
七八座土坟散在低坡上，坟头没有新纸，只有几块歪斜石碑。碑上多半没字，有字的也被雨水磨平。坟地后有一块半塌的石棚，棚下是陈野刚钻进去的石洞。
姜无名没有往石洞看。
他怕陈野从石洞里探头，又冲出来。
他绕着坟碑走了一圈，把自己最后一点血抹在两块碑之间，又用脚尖划出一串假脚印，直通南侧山沟。做完这些，他扶住最近的一块石碑，胸口那口气才漏出来。
石碑很凉。
凉意却不像普通石头。
他的掌心按上去时，神龛里山君残位忽然一亮。
碑面上原本被苔藓盖住的旧痕，慢慢浮出来。
碑面没有完整名字。
只有半个字。
上面一横，下面残缺一竖，旁边还有一道硬器拖出的旧刻。
姜无名看着那道痕，呼吸停了一瞬。
青石村破庙旧碑背面，也有这样的痕。
“君。”
这个字刚在心口落下，坟地里的几块石碑同时发出很轻的裂响。
像有人在很久以前刻下的名字，隔着泥土和苔藓翻了个身。
陈野的手已经摸到刀柄。
那把短刀是屠户家剔骨用的，刀背厚，刀尖窄，开案剔肉好使，砍符未必有用。更要紧的是，黄符就在洞口树根下，刀一出鞘，铁声会顺着石壁传出去。
“别拔。”
姜无名的声音很低。
陈野咬着牙，眼睛还盯着那行字。
新足二，白命一。
旧巡山道西口合围。
“他们知道我了。”陈野压着嗓子，“那还躲个屁？”
姜无名没有回答，指腹沿洞壁一寸寸摸过去。
斜石下的旧烟灰被他蹭开，旧骨片后头有一排刀刮浅痕，痕尾都偏向同一侧。老猎户不会把自己堵死在雨洞里。
他摸到第三块凸石时，指尖陷进一道窄裂。
裂缝很细，外头被枯根遮着，冷风从里面钻进来，带着一点土腥味。
陈野看见他的动作，也顾不上骂了，弯腰过来摸。
“能出去？”
“你先。”
“你伤得跟破筛子一样，让我先？”
“你肩宽，卡住了我就不用试。”
陈野差点骂出声，硬憋回去。
他把短刀咬在嘴里，双手扒住裂缝两边，先把枯根往里拽。枯根干脆，断的时候声音很轻。后面露出一个斜斜的土孔，宽不过半尺，人要贴着地爬过去。
陈野试着往里挤，肩膀卡在石边，土孔被他堵得只剩一线冷风。
姜无名看他。
陈野把刀从嘴里拿下，嘴角沾了一点木屑。
“看什么？”
“吸气。”
“滚。”
陈野骂归骂，还是把胸口那口气一点点吐出去，硬往土孔里挤。衣服被石边刮破，后背蹭出几道血痕。他从土孔另一头落下去时，外头枯叶只响了极轻一声。
姜无名紧跟着钻。
他的肩伤比陈野麻烦。石边磨过伤口时，他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把胸口黑瓦撞出来。他咬住牙，手指一寸寸抠着土，把自己拖出去。落地时，陈野伸手接了一把，嘴里还是不干净。
“活该。”
姜无名没力气还嘴。
两人落在山壁后的一条窄沟里。
沟底积着腐叶，往前通低林，往后绕回旧猎道。洞口黄符还在另一侧，暂时没发现他们已经出来。
姜无名先蹲下，把自己膝边的叶子拨乱，再把陈野那道重脚印用手掌压扁。
陈野把短刀在掌心一转，忍了又忍。
“都什么时候了，还抹脚印？”
“就是这个时候。”
姜无名把一片带血的叶子丢向西边，再用断枝在东边草丛里压出一道细痕。
“七个人，不会都追一个方向。他们现在有你的白命气，有我的血，还有太玄玉令照出的瓦气。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慌了。”
陈野压低声音：“我们不慌？”
姜无名抬眼看他。
陈野抿住嘴。
“行，你慌得像死人。”
姜无名没理他，沿沟底往北走。
旧巡山道在这片低林里分出三条细脉。正路往西口，太玄符已经合围；旧猎道往东，树上出现了假暗记；剩下一条沟底小路，贴着山壁走，尽头是旧猎户坟。
沟底小路的腐叶里夹着细细香灰，越往北越多。姜无名想起老猎户提过一句：赶夜路的人，早年会在猎户坟边歇脚，走前往碑前压一撮灰。山君夜巡从那里转道，走黑沟、泥谷、旧猎坡；谁夜里迷路，第二天鞋底常带那边的灰。
旧名被刮后，香灰没人续，路也被叶子盖住。
陈野跟在他身后，走了十几步，忽然伸手拉住他。
“前头有人。”
姜无名停下。
低林里有很轻的喘声。
那不是太玄弟子的吐纳。声音短、乱，夹着哭腔，被人死死压住。陈野先一步蹲下，拨开一丛苦蒿。苦蒿后面蜷着一个瘦小少年，衣衫破烂，手里还抱着一只缺口破碗。
是城门粥棚前那个瘦乞儿。
他脸上有泥，腿上被符线勒开一道口子，血不多，却肿得厉害。左肩贴着一片青色纸灰，纸边嵌进衣缝，太玄飞符的玉冷还没散，整条胳膊都僵着。
瘦乞儿抱碗的手一松，又赶紧把碗搂回怀里。
“我没喊你名。”
破碗边还抵在他唇下。
姜无名伸出去的手停住。
陈野看他一眼。
姜无名蹲下，先把少年的破碗挪开，检查他腿上的符线痕。
“怎么在这儿？”
瘦乞儿咬着牙。
“他们查随行童。药箱哥让我躲车底，后来城门外又来仙长，问谁见过拿破碗的无籍小子。我怕连累他们，就跑了。”
陈野把短刀柄往后腰一顶：“你跑这里？”
“树上有刀口。”瘦乞儿指了指后面，“跟……跟他刻的一样。”
姜无名的手停在少年腿侧，陈野的下颌绷住。
树皮暗记被人抄去，第一脚踩进来的却是这个孩子。
陈野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很粗，少年被吓得往苦蒿里缩。
姜无名道：“不是骂你。”
陈野瞪他。
“我用你解释？”
他说完，已经把短刀塞回腰后，弯腰要去背人。
姜无名按住他。
“先别背。”
陈野肩背一鼓。
“不背等他死这儿？”
姜无名伸手从少年肩上捻下一点青色纸灰。
纸灰刚离肩，瘦乞儿疼得抽气。灰里有细玉屑似的冷光，贴着皮肉，像一枚小钉。姜无名把纸灰放在鼻下闻了闻，有玉石冷气。
“追踪符灰。”他说，“背起来跑，符灰跟着你动。太玄会以为你就是他。”
陈野看着他。
“所以呢？”
姜无名从怀里拿出木牌，用木牌边缘轻轻刮那片符灰。
木牌边缘刚刮上去，少年疼得眼泪冒出来，却死死咬住破碗边，不敢出声。
姜无名的动作停住。
他把自己那半块硬馍掰下一点，塞到少年手里。
“咬这个。碗别咬碎。”
少年愣了愣，接过馍，咬住。
姜无名继续刮。
符灰被刮下大半，剩下一点已经入皮，再挖就要带肉。姜无名把刮下来的纸灰抹到一片沾了自己血的叶子上，又把叶子丢向东侧旧猎道。
陈野看明白了。
“让他们追叶子？”
“追一段。”
“一段之后呢？”
“山沟。”
姜无名站起来，看向旧猎户坟方向。
“那边有坟后石洞。你背他过去，躲进去。”
陈野皱眉。
“那你呢？”
“我引追兵下沟。”
“放屁。”
陈野这次声音没压住。
远处一枚玉铃被这声顶得一颤。
两人同时伏低。
低林外传来太玄弟子的声音。
“东侧有符灰动。”
“不止东侧，沟底也有白命气。”
为首弟子的声音压过两道铃声。
“分两路，一路取符灰，一路压西口。别急着进坟地，那边残名重。”
姜无名按在泥里的手指微微收紧。
残名重。
这三个字，比他手里的血叶子更能挡人。
陈野把瘦乞儿背起来。少年很轻，轻得像一捆湿草。陈野背上他后，短刀柄被少年的膝盖顶歪了一寸。
“你走前面，我背着也跟得上。”
姜无名摇头。
“你守人。”
“姜无名。”
“陈野。”姜无名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硬，“你来这趟，不该把命花在证明自己有用上。”
陈野脖子上的筋绷起。
“你再说一遍？”
“你背着他，进坟后石洞。有人进去，你砍他脚腕。没人进去，你别出来。”
“你凭什么命令我？”
“凭我知道路，凭你背上有人，凭你现在冲出来，死的不止你一个。”
背上的瘦乞儿抓紧陈野肩头破布，连呼吸都缩短了。
陈野喘了两口粗气。
姜无名看着陈野的眼睛。
他的手还按着掌心布条，血从布缝往外洇，声音没有软下去。
“你守人，我诱敌。”
陈野咬得腮帮子鼓起来。
“你要是死外头，我不替你收尸。”
姜无名道：“那最好，省力。”
陈野骂了一句，背着瘦乞儿往旧猎户坟方向钻。
姜无名看着他走进低林，才把自己袖口撕下一条布，缠住掌心。掌心伤口再滴下去，太玄的符会比人先到。他还要用这点血。
他往东侧走了七步，故意踩断一根枯枝，又把带符灰的血叶子挂到半人高的刺藤上。
玉铃声从林外压近。
“这里！”
姜无名没有停，转身往山沟方向走。
山沟在旧猎户坟南面，沟口窄，里面宽，底下有旧猎坑。猎坑早废了，坑口盖着薄土和烂叶，轻的人踩过去不陷，急追的人一脚就会塌半边。
他跑不快。
肩伤、膝伤、空命纸耗尽后的虚冷，都让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旧巡山道的残脉在脚下时有时无；他鞋尖一偏，冷意便从石缝里冒出来，逼他把脚收回旧苔边。
身后两名太玄弟子追了上来。
一人是先前的后方弟子，气息已经顺了，剑出鞘半寸。另一人新来，手里握着一张追踪符，符面上有一点青灰正亮。
“别让他进坟地！”新来弟子喊，“残名会扰符！”
姜无名听见，反而偏向坟地。
追踪符抖动起来，青灰明暗不定。
新来弟子的嗓子拔高。
“他要借坟地！”
两人同时加快。
姜无名的手从斜石上松开。
他在沟口停了一息，肩膀往下一坠，伸手扶住一块斜石。后方弟子的剑鞘往前一送，踏着落叶冲上来。
姜无名没有回头。
他把缠着掌心的布条扯下，往沟内一抛。
布条上有血。
追踪符跟着偏向沟内。
后方弟子的脚也跟着偏了半寸。
半寸之后，薄土塌陷。
他一脚踩空，整个人往旧猎坑里坠。旁边新来弟子反应快，伸手拽住他后领，却被他带得踉跄，追踪符脱手飞出，落进另一处枯叶堆。
枯叶堆下不是坑。
是旧铁夹。
铁夹早锈得不成样子，但铁齿还在。追踪符一落上去，符火点着铁锈，发出刺啦一声。
两名太玄弟子同时停住。
姜无名趁这一停，转身钻进旧猎户坟。
旧猎户坟不大。
七八座土坟散在低坡上，坟头没有新纸，只有几块歪斜石碑。碑上多半没字，有字的也被雨水磨平。坟地后有一块半塌的石棚，棚下是陈野刚钻进去的石洞。
姜无名没有往石洞看。
他怕陈野从石洞里探头，又冲出来。
他绕着坟碑走了一圈，把自己最后一点血抹在两块碑之间，又用脚尖划出一串假脚印，直通南侧山沟。做完这些，他扶住最近的一块石碑，胸口那口气才漏出来。
石碑很凉。
凉意却不像普通石头。
他的掌心按上去时，神龛里山君残位忽然一亮。
碑面上原本被苔藓盖住的旧痕，慢慢浮出来。
碑面没有完整名字。
只有半个字。
上面一横，下面残缺一竖，旁边还有一道硬器拖出的旧刻。
姜无名看着那道痕，呼吸停了一瞬。
青石村破庙旧碑背面，也有这样的痕。
“君。”
这个字刚在心口落下，坟地里的几块石碑同时发出很轻的裂响。
像有人在很久以前刻下的名字，隔着泥土和苔藓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