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镇河鼎裂

封神榜下无命人 · Lisheny · 第56章 · 320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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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命棚冲上堤脚时,水已经从背水坡咬出一道口子。

那口子不宽,只够两个人并肩,可水从里面钻出来,贴着泥面拉成几道黑线。泥包被冲开,木桩露出半截,几个白命民夫刚把石筐抬上去,脚下泥就塌了一块。

“绳!”

陈野吼了一声。

老罗把麻绳甩过来,没甩准,绳头落进水里。陈野扑过去捞,肩背伤口被扯得一抽,手却没松。

姜无名站在堤脚下,没有往河心看。

他想看。

河心那边有东西在亮。

夜色里,大河黑得像一整块湿铁,偏偏河面深处有一线古铜色的光,时隐时现。那光不刺眼,却压得人胸口发紧,像隔着水看见一只沉在泥底的眼。

沈砚舟一把扣住他手臂。

“别过去。”

姜无名道:“那是什么?”

“镇河鼎纹。”

沈砚舟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水声吞掉。

“大河郡靠它压水。你现在过去,连骨头都捞不回来。”

姜无名看着那线古铜光。

光一闪,河面随之向内塌了半寸。那不是浪高,是整片水被下方的力往里拽了半口气。

堤口的泥顿时往外喷。

“退半步!先打横桩!”

虞照霜的声音从堤顶传下来。

她骑马立在高处,银甲外披着黑色雨氅,身边女吏撑着风灯。风灯被水汽吹得乱晃,她的声音却没有乱。

“青命符工压右线,赤命骑传三号仓,调石筐!白命棚不许散,十人一组,桩断补桩,人倒补位!”

命令一层层落下去。

有人骂,有人哭,有人连滚带爬去搬石。可队没有散。

堤上的喊声被她一截一截压住,青、赤、白三路人马终于各自找到了该站的位置。

她冷得像刀,刀落下的时候,也能把乱麻切成线。

陈野拖着麻绳跑到口子左侧,矮壮妇人和两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老罗瘸着腿,没下水,只站在上坡处看桩位。

“左边那根空了!”老罗喊,“别打那根,往右两尺!”

年轻人听不清,还要往原处下桩。

陈野一脚踹过去。

“右两尺!”

那年轻人被踹得差点摔倒,回头要骂,看见水线已经贴到脚边,又把话吞回去,抱桩往右挪。

姜无名看见陈野手腕上那块短木片。

木片被麻绳勒在腕侧,上面的刀口已经被泥水糊住一半。

他真的记了。

堤口第二次塌下去时,一个抬石筐的白命民夫滑了脚。

那人年纪不大,脸上全是泥,连喊声都没发完整,整个人就被冲向缺口外侧。旁边有人伸手,只抓到他袖角,袖角一撕,人被水拖下去半身。

“救我!”

这声喊尖得刺耳。

陈野离得最近,转身就要扑。

姜无名比他更快。

不是因为他力气大。

他站的位置低,早在水喷出来的时候,就把一截麻绳绕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挂在背水坡的残桩上。

他冲过去时,没有正面踏进水口,只沿着泥包边缘斜切。脚下泥一滑,他膝盖砸进水里,半条腿立刻被冲得发麻。

沈砚舟在后面骂了一声,伸手抓住绳尾。

陈野也抓住。

两个人一拉,麻绳绷直。

姜无名借那一紧的力,扑到落水民夫身侧,没抓衣领,抓手腕。

衣服会撕。

手腕不一定。

水很冷,冷得像有细针往骨头里扎。那民夫手上全是泥,滑得抓不住。姜无名五指扣下去,指甲抠进对方腕侧旧伤里。

民夫惨叫一声。

“疼就别松!”

姜无名被水拖得往下一沉,嘴里灌进一口浑水,腥味冲得他喉咙发苦。

陈野在上面吼:“拉!”

老罗、矮壮妇人、两个年轻人全扑过来抓绳。

一根麻绳上挂着两个人的命。

残桩发出吱呀一声。

沈砚舟抓着绳尾的手一紧。

“桩要断!”

陈野一把拔出短刀,刀尖扎进旁边泥包下的木缝里,反手把绳绕上刀柄。

刀柄压得他掌心发白。

肩背伤口崩开,布条转眼湿了一片。

“拉!”

这一次,白命棚的人一起用力。

姜无名被拖上来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是泥水。他没先喘气,而是把那民夫往上推。

“接!”

矮壮妇人一把抱住民夫胳膊,把人拖到坡上。

民夫趴在泥里咳水,手指乱抓。姜无名跪在旁边,按住他的肩,直到他把那口水咳出来。

“活着。”

姜无名说。

不知道是说给那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民夫抬起脸,眼睛里全是惊惧。

“我……我没牌……别扣我……”

姜无名一怔。

他低头看见那人的手背。

手背上没有正经工役牌绑痕,也没有清楚的命格印。只有几道用刀尖划出的浅痕,被水泡得发白。三横一竖,旁边还有一个歪斜的小缺口。

不是名字。

也不是命文。

像白命棚私下记工的痕。

今日第几队,第几桩,第几个替补。

人太多,牌不够,册子不愿细写,他们就把痕刻在手上。干完活,给管工看一眼,能换半勺粥;看不清,就当没做。

姜无名伸手擦开泥,记住那几道痕。

“叫什么?”

民夫嘴唇抖了抖。

“他们叫我小钉。”

“姓呢?”

民夫摇头。

“逃水的时候散了,不记得。”

旁边兵卒已经喊:“还能动就滚下去,别堵路!”

陈野猛地抬头。

姜无名按住小钉的手背。

“他刚被卷水,不能立刻下。”

兵卒急得眼红。

“口子没堵住,谁都不能躺!”

虞照霜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救上来的退三息,换下一队。”

兵卒立刻闭嘴。

三息。

只有三息。

可这三息救了小钉一口气。

姜无名把人推给矮壮妇人。

“让他吐干净水。手上的痕别擦没。”

矮壮妇人看了他一眼,没问,点头。

堤口第三次震动时,河心的古铜光又亮了。

这一次,不止姜无名看见了。

沈砚舟也看见了,唇色发白。

古铜光从河面下方掠过,像一条很宽的纹。光所过之处,河水短暂平了一瞬,紧接着又猛地翻起,冲得刚打下的横桩一起抖。

姜无名握紧木牌。

木牌夹层里的旧籍角微微发烫。

神龛残瓦也轻轻震了一下。

那震动不急,不凶。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旧鼎。

“镇河鼎不是在郡城里吗?”姜无名问。

沈砚舟看着河心,喉结动了一下。

“鼎在城里,纹在河里。九鼎镇的是地脉水脉,不是摆着给人拜的香炉。”

他立刻闭嘴。

说到这里已经够多。

姜无名也没有追问。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虞照霜已经下马,亲自站到堤腰。

“石筐到了没有?”

“到了!”

“先填左口,不许一股脑往水里倒。三筐一压,双桩横锁。”

“是!”

青命符工唇色发青,仍旧用符绳压住右线。赤命骑跑得马口冒白沫,来回传令。白命棚的人把石筐一筐筐抬上去,脚下滑倒了,就爬起来再抬。

陈野咬着牙,肩上扛着一只石筐。

姜无名要去接,他避开。

“你去看人。”

姜无名看着他。

陈野喘着气,声音粗哑。

“我记得谁能扛。你记谁快死了。”

他说完,扛着石筐上坡。

这一回,姜无名没有拦。

小口决裂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被石筐和横桩暂时压住。

说是压住,其实只是让水不再往营地里冲。背水坡被咬出一块斜口,湿泥翻成厚褶,木桩七扭八歪插在里面,白命棚的人倒了一地。

没人死。

至少当场没人死。

虞照霜站在堤腰,听女吏报数。

“白命棚伤十七,重伤三。青命符工耗竭六。赤命马倒两匹。粮车路保住,医棚未进水。”

虞照霜问:“口子?”

“暂封。”

“暂封不是封。”

女吏低头。

“天亮前再加两层泥包。”

虞照霜没有看姜无名,却下令道:“底棚杂役姜无名,记白命棚伤者手痕和工队,三更前交女吏复核。”

司吏皱眉。

“殿下,他不得近主账。”

“不是主账。”

虞照霜声音很平。

“是活人账。”

司吏不再说话。

水势退下去一点后,堤下露出被冲开的深泥。

姜无名扶着小钉往旁边挪时,脚下一硬。

不是石头。

他蹲下,用手抹开泥。

泥下露出一片青黑色的硬物,边缘不齐,像埋了很久的铜。铜面上有纹,纹路不是大虞官文,也不是太玄符线,而是一道道弯折的水线,水线中夹着山形、斧痕和像手掌按出的浅印。

沈砚舟快步过来,脚步在铜纹前猛地停住。

“别刮。”

姜无名停手。

“鼎纹?”

沈砚舟没有立刻答。

他盯着那片铜纹,嘴唇抿得很紧。

残纹中间,有一道极细的裂口。

裂口原本只像发丝。

可就在他们低头时,那发丝一样的裂口,沿着水线纹路,慢慢延出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