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红帖

封神榜下无命人 · Lisheny · 第58章 · 377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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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无名伸手撕下红帖时,白命棚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浆糊还湿,红纸贴得不牢。他一扯,纸边发出轻轻一声响,浆糊拉出细丝。金粉沾在他指腹上,混着泥水,变成一点发暗的红。

“别撕!”

有人喊了一声。

陈野已经把短刀按到腰侧。

两个跟着姜无名的骑兵也上前半步。

喊话的人躲在棚影里,没敢出来。白命棚前站着几十个人,老人、妇人、伤者、孩子,都不认那一声,眼睛却都落在姜无名手里的红帖上。

一个老妇颤声道:“撕了,河伯会不会怪?”

陈野怒道:“哪来的河伯?昨儿你们还一起堵口,今天就要送人?”

老妇嘴唇哆嗦。

“我没说送。我就问一句。问也不成?”

陈野被堵住。

姜无名把红帖翻过来。

背面很干净,没有落款,没有官印,没有庙印,也没有祭文。只有浆糊刷过的痕迹,横三下,竖一下,边角处沾着一点细黑泥。

那泥不是白命棚门口的黄泥。

更像堤下深泥。

他想起青石村破庙里的祭品册。

那时候,纸上有孩子名字,有红线,有香灰,有韩瘸的手印。假的山神要吃人,规矩摆在供案上,谁跪,谁献,谁受益,一眼能看见。

眼前这张红帖更轻。

轻得没有主,只有两行字,正好压在人最怕的地方。

姜无名把它攥紧。

“假的。”

人群没有松。

有人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姜无名胸口残瓦沉了一下。

他不能说神龛听不见河伯真名。

他说了,也没人信。

一个中年男人站出来,眼里全是血丝。

“你说假的,水就不涨了?你说假的,鼎纹就合了?昨夜堵口的伤者还躺在棚里,青命符工都倒了,殿下都封了堤下铜纹。我们不是要害谁,我们是怕。”

他声音越说越低。

“怕水半夜进棚,怕孩子睡着睡着就没了。”

白命棚里,有人把女娃抱得更紧。

也有人躲开了那些女娃的眼睛。

陈野脸上那股怒火一点点僵住。

他能骂人,却骂不动这种怕。

姜无名低头看红帖。

他手指很用力,红纸皱成一团,却没有被撕碎。

破庙那一套在这里不够。

踢翻香炉,水不会退。

抓住一个贴帖的人,也补不上堤口。

喊一句假的,更挡不住一整营的人在心里算“一人换三尺水”的账。

姜无名把红帖慢慢铺平。

“谁先看见的?”

没人应。

他看向陈野。

陈野摇头。

“我回来时就在了。矮婶去医棚送草药,老罗去领木桩,小钉睡着。我盯着伤者,没看棚门。”

姜无名转向两个骑兵。

年长骑兵沉着脸。

“我们守在你三步内,未见贴帖人。”

这就更麻烦。

有人能避开骑兵,把帖贴到白命棚门口。

不是手快,就是对营地换岗、棚路、风灯暗处很熟。

姜无名把红帖折好。

陈野问:“你去哪?”

“交给虞照霜。”

陈野一怔。

“你不查?”

“先让她知道。”

“她知道了就禁,再杖几个人。”

姜无名看着他。

“所以我要在她杖人前开口。”

陈野皱着眉,还是跟了上去。

两个骑兵没拦。

行辕主帐外,女吏正在整理昨夜堤口伤册。白命棚伤者的名字很多都不全,写到最后只能用“左手三横一竖”“背坡右队替补”这类记法。

姜无名把红帖递过去。

女吏看见那红色,抱册的手一紧。

“哪里来的?”

“白命棚门口。”

女吏接过,还没展开,虞照霜的声音已经从帐内传出。

“让他进来。”

姜无名入帐时,虞照霜正站在堤图前。

堤图比昨夜多了三处朱圈,背水坡那一小口被重重描过,旁边写着“暂封,二更复查”。案上摆着伤册、粮册、马料册和一碗已经凉了的药粥。

虞照霜没有坐。

“红帖?”

姜无名把折好的纸放到案上。

虞照霜展开,只看了一眼,眉眼便冷下来。

“谁贴的?”

“还没查。”

“为什么不当场拿人?”

“没看见人。”

“为什么不当场焚了?”

姜无名抬头。

“焚了,白命棚只会觉得殿下怕他们看见。”

司吏站在旁边,立刻道:“妖言惑众,本就该焚。”

姜无名看向他。

“昨夜鼎纹裂了,白命棚的人看见了。今日你说妖言,他们问你鼎纹是不是也妖言,你怎么答?”

司吏眉头压下。

“镇河鼎纹由行辕复核,不容灾民妄议。”

“他们不议,水也在涨。”

帐内一静。

虞照霜看着姜无名。

“你想说什么?”

姜无名指了指红帖背面。

“查源头。”

“我已经下令禁谣。”

“禁不住。”

司吏冷笑。

“禁不住,就多杖几人。”

姜无名道:“杖完,没人敢在明面上说。夜里就会有人自己去找命轻女。”

司吏还要开口,虞照霜抬手止住。

“说下去。”

姜无名把红帖翻到背面。

“没有落款,没有庙印,没有祭文,只写河伯娶亲、命轻女。它不是要立刻让人信,它是要让每个人心里都算一遍。”

虞照霜目光落在那两行字上。

姜无名继续道:“白命棚怕,外棚更怕。青命队昨夜耗了符工,也怕。再禁一次,红帖会变成手抄,手抄会变成口传。到时候不是一张帖,是六个棚都在找谁命轻。”

“你倒懂煽动。”

虞照霜说得很平。

陈野在帐外听见这句,下颌绷紧。

姜无名没有躲。

“我懂怕。”

虞照霜眼神微动。

姜无名把手指按在红帖角落那点黑泥上。

“纸新,浆糊新,泥是堤下深泥。贴帖人刚去过背水坡,或者从堤下拿过东西。请殿下准我查六个棚区:白命三棚、外棚、粮车路、医棚后、青命换班棚、堤脚料场。”

司吏皱眉。

“你一个无籍待核之人,凭什么查营?”

姜无名道:“因为贴帖人敢贴到我被看守的白命棚门口。”

他看向虞照霜。

“这是冲白命棚来,也是冲我来。若殿下不放心,派兵盯着。”

虞照霜没有立刻答应。

她走到帐口,掀开帘子。

外面,营地灰雨又落了下来。粥棚前排着队,人群比早上更安静。越安静,越能看见那些眼神往女娃身上飘,又慌忙挪开。

虞照霜放下帘。

“你查源头,是为了证假?”

姜无名沉默一息。

“先查是谁要它真。”

虞照霜回身看他。

虞照霜的目光在红帖上停住。

“六个棚区,两个时辰。”

她道。

“你不得私聚灾民,不得高声传帖,不得靠近主粮仓。赵骑、周骑跟着你,另派一名女吏记录。若有人因你起哄,我先扣你。”

姜无名道:“可以。”

“还有。”

虞照霜拿起红帖。

“查到源头,先交行辕,不许你私下处置。”

姜无名看着那张红帖。

“若源头已经跑了?”

虞照霜道:“那就查他为什么能跑。”

姜无名点头。

他离帐时,沈砚舟正靠在帐外避雨。

“拿到准令了?”

“两个时辰,六个棚区。”

沈砚舟看了眼他身后多出来的女吏和骑兵。

“她还是不信你。”

“我也没信她。”

沈砚舟嘴角动了动,又收住。

“先查哪里?”

姜无名把指尖那点黑泥搓开。

“堤脚料场。”

“为什么不是白命棚?”

“贴到白命棚门口,是给人看的。泥在背面,是贴帖人没擦干净的。”

女吏听见,提笔记下。

他们先去堤脚料场。

昨夜用过的木桩、石筐、泥包都堆在那里。雨水把地面冲得一塌糊涂,可堤下深泥颜色重,黏在鞋底和手掌上,会比营地黄泥更黑。

姜无名沿着料场边走。

他不问“谁贴帖”,只问昨夜谁拿过新纸、谁熬过浆糊、谁去过背水坡又回白命棚。

问到第三个棚时,线索断了。

一个青命符工说,昨夜二更后,有人从料场借过半碗米浆,说是补粮袋封口。

借米浆的人戴斗笠,背影瘦,左手用布包着。

女吏立刻翻册。

“昨夜左手伤者七人。”

陈野插话:“白命棚有两个,医棚一个,小钉不是,他手没包布。”

姜无名看了他一眼。

陈野扬了扬腕上的木片。

“我记了。”

他们顺着伤者去查。

白命棚两个都在,一个高热,一个腿伤,棚里十几个人能互证。医棚那个是青命符工,左手被符绳磨烂,昨夜一直昏着。

线又断。

雨越下越密。

一个时辰过去,红帖的事反而传得更广。

女吏的笔越写越急,笔尖几次刮破纸面。她看见外棚两个妇人把一个女娃藏进空粮缸里,想说话,又硬忍住,只让骑兵把周围人赶开。

姜无名忽然停下。

“空粮缸。”

沈砚舟看他。

姜无名转身往粮车路后面走。

“米浆不是从料场来的,是补粮袋用剩的。贴帖人说借,是让人记住料场。”

女吏跟上。

“粮车路已经查过。”

“查的是路,不是空袋。”

粮车路后有一排旧棚,堆着破麻袋、烂绳和湿柴。这里离主粮仓不远,却不归主粮仓管,平日没人愿意久待,雨一大,麻袋泡出酸味,混着泥腥气,熏得人喉咙发紧。

两名骑兵先进去,枪尖挑开第一堆空袋。

没有。

第二堆,只滚出几团泡烂的麻线。

第三堆靠着棚角,上面压着一块坏木板。木板下有一只倒扣的破碗,碗沿还沾着干掉的米浆。

姜无名蹲下,手指摸了摸米浆。

已经半干。

昨夜到今晨之间用过。

陈野忽然道:“里面有人。”

骑兵立刻掀开木板。

空粮袋散开,露出一个蜷在后面的瘦小男人。

男人穿着白命棚的旧短褂,左手用布包着,布已经被雨水泡透。他半个身子埋在麻袋里,脸朝下,一动不动。旁边散着几张裁剩的红纸边,金粉被水冲成淡淡的红痕。

女吏上前探了探,指尖停在男人颈侧。

“断气了。”

陈野低骂一声。

姜无名没有立刻碰他。

他先看男人左手。

那只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姜无名用木片轻轻撬开一点,里面露出半片潮湿的黑纸。

不。

不是纸。

是拓片。

拓片上有青黑铜纹,纹路弯折如水线,中间一道细细裂痕,被拓得很清楚。

只剩半枚。

另一半被人撕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