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分粮之夜

封神榜下无命人 · Lisheny · 第60章 · 397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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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分粮,锣响了三遍。

第一遍,青命修堤队先领。

他们从堤脚下来,腿上全是泥,几个人靠着木棍才能站稳。符工的手指被符绳勒出一道道紫痕,领粮时连碗都端不稳。粮勺落下去,白米混着一点药汤,热气扑在他们脸上,有人低头吸了一口,眼圈当场红了。

第二遍,赤命传令骑和医棚领。

马料也在旁边称,精料不多,只够能跑的马。倒下的两匹马被牵到棚后,没人有空多看。医棚药吏领走半袋米,旁边病棚里咳声一阵接一阵。

第三遍,白命棚。

姜无名站在粮棚外,腰间临时工役牌被雨水打湿。两个骑兵仍守着他,但今夜他们的眼神更多往主帐方向飘。

主帐里,青灯城隍捕令、太玄协查令、司命部正令,全压在虞照霜案上。

南门外,有青衣阴差等着回信。

北坡上,太玄飞符悬在旗杆,赤纹一明一暗。

天上的星符更麻烦。它不催,不喊,只亮着,亮得主帐里每一支笔都像被它盯住。

可分粮照旧。

虞照霜没有先交人,也没有先审红帖。她站在粮棚木案后,亲自看着三本册子摊开。

郡仓册。

行辕封仓册。

白命棚补账副册。

“白命一棚,昨夜伤者三,重伤一,补工粥一勺。老人附口不改,孩子半口不改,昨日错账补足,不许再扣。”

粮吏低声应是。

“白命二棚,死者待核,牌失,不得销口。查清前按原口发。”

司吏笔尖一顿。

虞照霜看过去。

“写。”

司吏低头写下。

“白命三棚,临时工役五,补记两人,夜巡一队。按临时工役粥,不入正粮。”

一条条落下去。

木案旁只剩笔尖擦纸声。

陈野排在白命棚后面,肩背的布条又换了一次。矮壮妇人站在他前面,手里拿着三只碗,两只给伤者,一只给自己。老罗靠在木桩边,腿伤不下水,但还要等着领削桩工粥。

小钉坐在棚口,手背上的刀痕被姜无名用木炭补过,仍不敢把手放进袖里,怕一放进去,别人又说看不清。

粮勺落下去。

半升。

再半升。

有伤者,多半勺工粥。

有临时工役,另记。

错账补足。

旧例照旧。

白命棚没有闹。

因为昨夜他们上了堤,知道青命符工为什么先领,也知道医棚为什么要药粥。那些人若倒了,背水坡撑不到天亮。赤命骑若没干粮,传令断在半路,石筐调不过来。

可不闹,不等于够。

一个老人领完半升粮,走出三步,碗沿一歪,粥洒了一半。他愣愣看着地上的粥,想蹲下去捧,被旁边孩子扶住。

“爷,脏了。”

老人盯着那摊泥粥,嘴唇动了动。

“不脏。”

孩子没让他捡,只把自己的半口粮往他碗里倒了一点。

老人立刻把碗挡回去。

两个人就站在雨里推那一点粥。

姜无名看见了,脚尖向前半步,又停住。

他身上没有粮。

就算把自己那点工粥让出去,也只是把另一个碗变浅。

瘦乞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怀里抱着自己的破碗。

“他会饿死吗?”

姜无名没有立刻答。

瘦乞儿抬头看他。

“你不是会算吗?”

姜无名看着粮棚前的队。

他会数白命棚短了几口,能记谁会结绳、谁不能下水,能看出红帖背面的泥不对,能从半枚拓片里看出鼎纹旧裂。

他低头看着老人碗边那点泥粥,木牌上的刻痕挤在掌心,哪一道都推不出明早的答案。

因为答案不只在碗里。

在堤上,在水位,在粮车何时到,在镇河鼎纹还会不会继续裂,在谁想把祭河红帖贴到更多棚口。

姜无名蹲下,把瘦乞儿碗边一粒米按回去。

“先吃。”

瘦乞儿小声道:“我可以省一点。”

“不许省到倒下。”

姜无名的声音有些硬。

瘦乞儿捧碗的手顿住,低头喝粥。

沈砚舟靠在粮棚另一侧,袖中藏着那半条拓片背纸。他看着姜无名,忽然道:“你现在还觉得平均分就行吗?”

姜无名没有看他。

“不行。”

“那你觉得虞照霜对?”

姜无名也没有立刻答。

粮棚里,虞照霜正让女吏复核白命二棚死者的牌。死者身份没清,她没有销口;今晚白命二棚因此能多保一份粮。可老人孩子仍按半口,外棚无籍仍只能领稀汤。

她救下一大片人。

也把放弃写进了每一勺里。

姜无名低头看自己的木牌。

木牌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旧籍页码,白命棚短粮,工队手痕,红帖泥点,鼎纹裂线。每一道都像一个问题。

没有一道给他答案。

“她不全对。”

姜无名道。

沈砚舟问:“那你对?”

姜无名用拇指擦掉木牌缝里的泥。

“我也不对。”

陈野领完粮回来,正听见这一句。

他把一碗工粥塞给姜无名。

“先别对不对,喝。”

姜无名看着那碗。

陈野道:“别看我。老罗说你今晚还得被审,空肚子容易说错话。”

姜无名接过,喝了一口。

粥很稀,带点焦味。

可热。

主帐方向忽然传来传令声。

“姜无名,入帐。”

陈野手里的碗一晃。

沈砚舟站直。

姜无名把碗还给陈野。

“我回来再喝。”

陈野抓住他的腕。

“他们要交你?”

姜无名看向主帐。

帐外风灯亮着,灯下站着三拨人。

青衣阴差没有影子。

太玄传牒弟子白袍带泥,眉眼里压着不耐。

行辕司吏捧着星符,手指一直在抖。

姜无名把陈野的手慢慢拿开。

“还没。”

“你怎么知道?”

“虞照霜若要交人,不会等我喝粥。”

陈野骂了一声,没松开多久,又把一小块冷饼塞进他手里。

“拿着。真要跑,路上吃。”

姜无名把冷饼收下。

他没有说不跑。

这话说太满,没用。

帐内,三份文书排开。

青灯城隍捕令压着青印。

太玄协查令赤纹游动。

司命部正令悬在最上方,字迹冷硬:

闻名无命者姜无名,移交司命部行走。

虞照霜坐在案后,面前另放着三只封袋。

红帖。

鼎纹拓片。

白命失牌死者。

她看见姜无名进来,开口第一句不是问罪。

“今晚白命棚分粮,你看见了?”

姜无名道:“看见了。”

“有话说?”

姜无名沉默。

司吏看他一眼,像等他再说什么“不公平”之类的话。

姜无名却只是把木牌放到案前。

“我还拿不出替代办法。”

虞照霜眼神微停。

姜无名道:“平均分,堤可能先破。照旧例,有人撑不到明日。红帖就是从这里钻出来的。鼎纹也在裂。”

他指尖按在木牌上。

“殿下问我缺的粮从哪一棚扣,我现在还答不上来。但我可以查粮从哪里断,水从哪里进,红帖从哪里来,鼎纹什么时候裂。”

司吏冷声道:“司命部要的是你,不是你的查案本事。”

姜无名没有看他。

虞照霜拿起司命正令。

“正令要我即刻移交。”

姜无名问:“殿下交吗?”

帐内一静。

司吏笔尖悬住。

但他问了。

虞照霜没有怒,只把司命正令放下,又拿起青灯城隍捕令。

“青灯城隍说你逃捕。”

她再拿起太玄协查令。

“太玄宗说你乱修。”

最后,她指向行辕自己的三只封袋。

“我这里有粮案证人、红帖源头证人、鼎纹旧裂证人。”

司吏手指扣住文书边。

“殿下,司命正令……”

“我知道。”

虞照霜打断他。

她提笔,蘸朱砂。

“回司命部:闻名无命者姜无名,现涉大河郡治水案、粮道案、祭河谣案三案。鼎纹旧裂未明,红帖源头未清,白命失牌死者未核。治水案未结,人不能走。”

司吏手一抖。

“殿下,这话太硬。”

虞照霜道:“改成官话。”

司吏松了半口气。

虞照霜继续道:“意思不改。”

司吏那半口气又卡住。

姜无名看着她。

虞照霜没有看他,只写回文。她下笔急,字却不乱。写完后,她又分别给青灯城隍和太玄宗各写一封副函。

给青灯城隍的,是“嫌犯涉大河治水案,暂缓押返,捕印已录”。

给太玄宗的,是“协查对象在行辕监管下,不得私取;若涉邪瓦,须待大河案结后会审”。

给司命部的,最短。

“异常待核,暂缓移交。”

司吏看着那八个字,喉结滚了滚。

“殿下要以皇权担保?”

虞照霜盖上长公主行辕印。

“以大河郡二十七万民命担保。”

司吏低下头,女吏抱紧文匣,帐外风灯被雨水打得一晃。

姜无名也没有谢。

他看着行辕印上未干的朱砂。

那不是护身符,是一枚钉子。虞照霜把他钉在大河郡,钉在粮案、红帖、鼎纹和治水案里。三方想要带走他,就得先承认大河郡这一摊案子还没结。

虞照霜把回文交给女吏。

“星符副录,立刻送出。青灯、太玄,明文回函。南门、北坡各加一队骑兵。姜无名今晚仍住白命棚外,工役牌不撤,三更一报。”

女吏应声而去。

虞照霜这才看姜无名。

“你听清楚了?”

“听清了。”

“不是放你。”

“知道。”

“也不是信你。”

姜无名看了一眼案上的鼎纹封袋。

“殿下信案子没结。”

虞照霜道:“这就够了。”

姜无名收回木牌,转身出帐。

帐外雨停了一会儿。

白命棚那边仍有粥香,淡得几乎闻不见。陈野站在风灯下等他,沈砚舟靠着柱子,袖口压得很紧。瘦乞儿抱着碗,眼皮直打架,还硬撑着没睡。

姜无名走过去。

陈野问:“交不交?”

“暂缓。”

陈野松了口气,又马上问:“暂多久?”

姜无名看向河堤。

夜色里,背水坡方向有巡灯一点一点移动。堤下被油布盖住的鼎纹看不见,可他胸口神龛残瓦轻轻凉着,像那道裂纹仍在油布下延开。

“到治水案结。”

沈砚舟低声道:“那你得让它结得比司命部耐心更快。”

姜无名把陈野塞给他的冷饼拿出来,掰了一半给瘦乞儿。

“先活到明早。”

远在云上,昊天司命部。

一册无风自开的命籍停在玉案边。

案前星吏低头提笔,笔尖悬在空白页上。那一页原本不该有名字,连籍贯、父母、命格三栏都空着,像被人从册中挖走了一块。

可此刻,空白处浮出三个字。

姜无名。

名字旁边,原本只有淡淡的“闻名境”旧痕。星吏正要按司命正令添“移交”二字,笔尖却被页上反弹的灰光挡住。

灰光很淡。

淡得像香灰落水。

下一刻,名字旁边缓缓多出四个字。

闻名无命。

星吏手腕一僵,立刻去取金印。

命籍却自己翻动了一下。

下一行批注在空白里慢慢浮现,字迹冷得没有人味。

异常待核,暂缓移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