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铁木庄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小炎正趴着晒太阳。
经过铁木庄那一战，它的体型又涨了一圈，四肢摊开趴在地上的时候占了小半个树荫。火红色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暖和的光泽，脊背上那条蟒蛇尾盘成圈搭在身侧，尾巴尖偶尔懒洋洋地动一下，赶开一只落在上面的苍蝇。它半闭着眼打盹，呼吸起伏平稳，整头火蟒虎像一座安静的小山包。
然后一团白绒绒的东西滚了过来。
小雪从廊檐底下一路踩着碎步跑过来，四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胖乎乎的身子跑起来肚子几乎贴地，像一朵长了腿的蒲公英在青石板上移动。它跑到小炎跟前停下来仰头看了看——火蟒虎的鼻尖在它面前像一小面墙，光呼吸带出来的风就把小白狐脑袋上的绒毛吹得往后翻。小雪歪着脑袋瞧了一会儿，然后用爪子扒了一下小炎的鼻头。
小炎睁开了一只眼。
琥珀色的虎瞳从半阖的眼缝里看着脚边这个巴掌大的白色毛团，打了个响鼻。气流把小白狐吹得往后滚了半圈，它四脚朝天地蹬了两下翻过来，抖了抖毛，然后——
跳上了小炎的鼻子。
那动作快得像一撮雪从地上弹起来，四只小爪子精准地扒在了火蟒虎的鼻梁上。小炎的鼻子对它来说大概像一座小山坡，小白狐趴在上面低头朝下看，尾巴尖翘得高高的，像是占领了某个制高点。火蟒虎保持着趴着的姿势一动不动，琥珀色的眼睛从上方往下看那个趴在自己鼻子上的小家伙，那眼神如果翻译成人类的话大概是“你认真的？“。
小雪显然很认真。它用小爪子拍了拍小炎的鼻梁，像在验货，然后顺着鼻梁往上爬，一路踩着火蟒虎的脸颊、眼眶边缘、额头上的皮毛，最后成功登顶——蹲在了小炎的两只耳朵中间。风从后面吹过来，小白狐蹲在虎头上被吹得眯起眼睛，但身体稳得很，四只爪子稳稳踩着火蟒虎头顶那片柔软的皮毛，尾巴在后面晃来晃去。
小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它从趴着的姿态立起来的时候，头顶的小白狐蹲在上面也跟着升高了半截。小白狐被晃了一下，爪子抓紧了脚底下的虎毛，低头往下看了看——离地面高了很多——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天，尾巴甩了两下，像是对这个新高度很满意。
小炎迈着步子慢吞吞地往前走。一头威风凛凛的火蟒虎顶着一只巴掌大的白绒球在院子里散步。路过的几个林家护卫停下来看了两眼，其中一个没憋住笑出声。青檀从后院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给白狐准备的肉干，看见这一幕站在廊檐底下愣了愣，然后噗嗤笑了。
白狐蹲在小炎头顶上被它带着走了一整圈院子。小炎走到井台边的时候停下来低头喝了口水，蹲在它头顶的小雪被那个低头的动作带着往前滑了一下，四只爪子从虎毛上滑出去两寸，它赶紧扒住了一片耳朵尖，紧急挂在了小炎脑袋侧面，后腿悬空蹬了两下。小炎喝完水抬起头来，小白狐又滑了回去重新趴到了它头顶正中。整个过程小炎尾巴都没动一下，继续迈着步子往前走。
林动从矿洞那边回来的时候看见了这一幕。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头平日里凶悍到敢跟天元境初期妖兽正面硬碰的火蟒虎，此刻头上顶着一团白毛球满院子溜达，偶尔路过草丛小白狐会探出爪子去够一下草尖够不到又缩回来，尾巴甩来甩去。他转头看了林凡一眼——他哥正蹲在廊檐底下，手里捏着一小块肉干在等白狐从虎头上下来吃，白狐蹲在小炎头顶上远远看见了肉干，嗷了一声，但没动，大概是觉得小炎头顶的宝座比较重要。
林动走过去跟哥哥并排蹲着。
两兄弟蹲在廊檐底下看一头火蟒虎驮着一只白狐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到东。青檀拿着肉干在后院门口招手半天小白狐也没过去，她无奈地自己蹲在门槛上啃了。
过了好一阵小白狐大概是蹲累了，从小炎头顶上滚下来——是真的滚，像一颗白色的绒球从虎头侧面滑下去，半空中翻了两圈，掉进了旁边一丛灌木里。小炎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丛灌木，俯低身子用鼻子把灌木拱开了一角。小白狐从里面钻出来一身的草叶子，抖了抖毛甩了甩爪子，然后踩着碎步跑向林凡手里的肉干。
小炎蹲坐在旁边看了看小白狐的背影，打了个哈欠，然后又趴回树荫底下继续晒太阳了。尾巴盘在身侧，蟒尾的头微微昂着，像是在盯着那团白绒球的方向。
青檀终于追上了小白狐，蹲在林凡旁边伸手揉了揉它吃肉干吃到鼓起来的腮帮子。小白狐被揉得眯起眼打了个小嗝，翻了个面把肚子亮出来。小炎趴在树荫底下远远地看了这边一眼，琥珀色的虎瞳在日头底下眯了一条缝，然后合上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午后的太阳照在青石板地面上暖融融的。火蟒虎趴在树荫底下打盹，白狐在廊檐底下被人揉着肚子四脚朝天。远处矿洞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地底传上来，风声穿过院墙外面那排铁木林子的时候有沙沙的响动。
铁木庄的平静被一纸红色请帖打破。
那天早上林凡照常坐在后山那块岩石上用精神磨盘打磨精神力，白狐趴在他膝盖上晒太阳。自从林震天突破元丹境以来，庄子的气氛松弛了不少，矿洞那边敲击声叮叮当当响得比前两个月欢快多了，院墙上的护卫换岗时也有了说笑声。春末的风从远处的铁木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新叶和泥土的味道。
然后林动从山下跑上来，手里捏着一张红纸，面色微妙。
“哥，雷家送来的。“林动把请帖递给他的时候眉间拧着，“这个时候送婚帖，摆明了没安好心。“
林凡接过来翻开看了一遍。雷力和谢盈盈的大婚请帖，邀请的是林家全体核心成员，日期在两日后，地点青阳镇雷家大宅。落款处雷豹的笔迹字迹有力，每一个顿笔都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气势。他把请帖合上还给林动：“爷爷知道了？“
“正在议事厅。“林动说，“爹和大伯他们都过去了。“
林凡从岩石上站起来，白狐从他膝盖上跳下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等他。两人一狐沿着山路往下走。四印符师的精神力无声地铺展开来，穿过铁木庄的院墙探向雷家大宅的方向——太远了，他的感知探不到那边，但那股从雷家大宅深处透出来的元丹境波动他早在半个月前就捕捉到了。雷豹的突破已成事实，跟林震天前后脚的事。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红请帖摆在桌子正中，林震天坐在首位面色沉静，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林啸林肯林蟒分坐两侧，眉头都拧着。
林动走进去找了把椅子坐下，林凡跟着坐在他旁边的位置，白狐跳到他膝盖上盘成一个圆团。二人都没有开口，先听长辈们说。
林震天把雷谢两家的谋划拆解了一遍——以联姻为名召集各方势力，展示雷豹元丹境的实力来威慑众人，逼迫那些中小势力加入所谓的商盟成为雷谢两家的附庸。婚帖只是一个由头，真正的目的是立威。而在这么多势力面前拿谁开刀最能立住威？谁跟雷家结了深仇、谁最不可能低头服软？林家。
“去。“林震天把那三个字从嘴里推出来的时候，议事厅里剩下的那几根蜡烛的火苗同时跳了跳，“他不发帖我林震天也要去找他的。既然他把台子搭好了，这出戏我唱。“
林啸等人对视一眼，各自点头。宴无好宴人人都清楚，但林震天突破元丹境之后的底气跟之前完全不同了。以前林家夹在青阳镇几大势力中间是缩着走，现在老爷子能把腰直起来堂堂正正推门进去了。林凡坐在角落的位置，白狐在他膝盖上翻了个面把肚皮露出来，他伸手揉了揉那片暖和和的白毛。雷家那边他能感知到的东西比林动他们多——雷家地底下还有一股隐晦的波动，不是元力，是精神力。很薄但很稳，像一层贴在地皮上慢慢铺开的油膜。那是符师留下的痕迹，比他现在四印符师的层次低一些，约摸二印到三印之间，但那股精神力的质感显然是经过长期稳定修炼的。
两日后清晨，铁木庄大门前百匹骏马列阵。林凡骑在一匹灰色骟马背上，白狐揣在衣襟里露出一小截尾巴尖，他没有穿林家统一的那身劲装，灰布短打洗得发白。林动骑着火蟒虎走在队伍中段，小炎在春日阳光下毛色亮得扎眼。
从铁木庄到青阳镇的路上，林凡的精神力始终铺展在前方百丈范围内。两侧林子里没有人埋伏，但沿途经过的几个路口都有雷家布下的耳目，那些藏在树后的视线在他们经过之后立刻有人策马抄小路赶往青阳镇报信。一路通畅，只是这份通畅本身就说明了雷家早有安排。
雷家庄园大门外，各色势力的车马已经排了半条街。林震天翻身下马的时候雷霹从门里迎出来，堆着笑，嘴里说着场面话。雷家大宅占地极广，厅堂院落层层叠叠，表面上看是一派喜庆的婚宴气氛，红绸彩灯随处可见，但地底下那股精神力的痕迹比上次感知时更浓郁了。雷家那位符师已经在里面了，位置大约是宴会大厅后方偏左的一间厢房里，气息压得很低，伪装成某个随从的样子。
林震天带人进了大厅，林凡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的位置，混在随行的护卫堆里。白狐从他衣襟里探出半颗脑袋往四周看了看，满眼都是人头和红绸，它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大厅里已经有几十个大小势力的首脑落座了。狂刀武馆的人来得稍晚一些，罗城带着吴云等人走进来的时候目光跟林震天碰了一下，然后带着人径直坐在了林家旁边的席位上。吴云凑到林动旁边低声嘀咕着什么，林凡没有注意听。他的精神力无声地扫过整个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宾客们的表情、气息、坐在哪张桌子旁的哪一个位置，全都在他意识里排列得清清楚楚。
雷豹入场的时候阵仗很大。大门推开两侧侍从分立，这位雷家家主面带笑容地走进来，元丹境的气息被他收在体内没有外放，但整个大厅的人在感知层面上都能感受到那一层若有若无的压迫，像屋顶上面压了一块看不见的薄石。谢谦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含笑。
两人从林家席位前面路过的时候，脚步自然带了一下。林震天端坐着没动，视线平视前方没有偏转。雷豹的脚步在原地停了大约一息，偏头看了林震天一眼，嘴角弧度不变，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大厅里的空气在那片刻里像被谁捏住了两头又松开了。
正戏在雷力和谢盈盈拜完堂退场之后才真正开始。雷豹起身把组建商盟的意图摊了开来，话音落地之后场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站起来告辞——那些人还没走到门口就被雷豹身上骤然爆发开的元丹境气势钉在了原地。大厅里的温度仿佛凭空降了几度，所有酒杯里的酒液同一时刻微微晃了晃。
然后林震天站了起来。“雷家有大宏愿，我林家不奉陪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林凡坐在后面的凳子上，白狐趴在他手边正舔爪子。雷豹的目光像两把钉子钉在林震天身上，嘴角那层笑意慢慢收紧了。林家的反应大概在他意料之内，他在开口之前就做好了拿林家立威的准备。但当林震天同样释放出元丹境气息的瞬间，雷豹的表情虽然只动了半个瞬间就恢复如常，但林凡的精神力捕捉到了那一丝极细微的变化——瞳孔收缩了半圈，右手掌心收拢了一下。
雷豹的底牌不只在他自己身上。林动也察觉到了。
林凡感知到弟弟的目光在某一个方向上顿住了。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大厅角落一张不起眼的桌子后面坐着个灰黄衣衫的中年男人，神态平静，面容普通到让人扫过就会忘记。但林凡从踏入这座大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锁定了这个人——二印符师，精神力修为稳固，在这青阳镇算得上是罕见的特殊人才。
那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喝茶。雷豹的视线朝那个方向偏了一瞬，然后开口：“林家杀我雷家雷刑的事，今日得给我一个交代。“
林震天往前踏了一步，气息跟雷豹正面顶上了。大厅里二十几盏灯同时晃动起来，桌面上杯碟碗筷发出细碎的震颤声。谁都知道这句话出口之后事情就已经不是谈判能够平息的范畴了。
大厅里的宾客有的在往后退有的悄悄攥紧了自己的兵器有的站在原地面色发白。林凡坐在那张靠后的凳子上没有动，白狐趴在他手边打了个哈欠又趴下去了，尾巴尖搭在他手腕上一下一下地甩。他的目光从雷豹身上移到角落那位符师身上，从符师身上移到大厅的梁柱结构上，从梁柱移到两侧偏门后面那些呼吸略重的护卫身上，把所有的布局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雷豹和林震天还没正式动手。但离动手不远了。
林凡把白狐从桌上捞起来放回衣襟里，小白狐暖和和的一团贴着他的胸口，爪子搭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攥着。远处林动的后背挺得笔直，吴云在他身后半步攥着袖子。狂刀武馆的罗城带着人马站在林家一侧。
林凡垂下眼皮。四印符师的精神力在他泥丸宫里安静地盘旋着，随时可以炸开。外面的太阳挂在正午的位置上，雷家的红绸在风里呼啦啦地飘。大战在即，所有人都在等那第一声声响响起来。
经过铁木庄那一战，它的体型又涨了一圈，四肢摊开趴在地上的时候占了小半个树荫。火红色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暖和的光泽，脊背上那条蟒蛇尾盘成圈搭在身侧，尾巴尖偶尔懒洋洋地动一下，赶开一只落在上面的苍蝇。它半闭着眼打盹，呼吸起伏平稳，整头火蟒虎像一座安静的小山包。
然后一团白绒绒的东西滚了过来。
小雪从廊檐底下一路踩着碎步跑过来，四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胖乎乎的身子跑起来肚子几乎贴地，像一朵长了腿的蒲公英在青石板上移动。它跑到小炎跟前停下来仰头看了看——火蟒虎的鼻尖在它面前像一小面墙，光呼吸带出来的风就把小白狐脑袋上的绒毛吹得往后翻。小雪歪着脑袋瞧了一会儿，然后用爪子扒了一下小炎的鼻头。
小炎睁开了一只眼。
琥珀色的虎瞳从半阖的眼缝里看着脚边这个巴掌大的白色毛团，打了个响鼻。气流把小白狐吹得往后滚了半圈，它四脚朝天地蹬了两下翻过来，抖了抖毛，然后——
跳上了小炎的鼻子。
那动作快得像一撮雪从地上弹起来，四只小爪子精准地扒在了火蟒虎的鼻梁上。小炎的鼻子对它来说大概像一座小山坡，小白狐趴在上面低头朝下看，尾巴尖翘得高高的，像是占领了某个制高点。火蟒虎保持着趴着的姿势一动不动，琥珀色的眼睛从上方往下看那个趴在自己鼻子上的小家伙，那眼神如果翻译成人类的话大概是“你认真的？“。
小雪显然很认真。它用小爪子拍了拍小炎的鼻梁，像在验货，然后顺着鼻梁往上爬，一路踩着火蟒虎的脸颊、眼眶边缘、额头上的皮毛，最后成功登顶——蹲在了小炎的两只耳朵中间。风从后面吹过来，小白狐蹲在虎头上被吹得眯起眼睛，但身体稳得很，四只爪子稳稳踩着火蟒虎头顶那片柔软的皮毛，尾巴在后面晃来晃去。
小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它从趴着的姿态立起来的时候，头顶的小白狐蹲在上面也跟着升高了半截。小白狐被晃了一下，爪子抓紧了脚底下的虎毛，低头往下看了看——离地面高了很多——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天，尾巴甩了两下，像是对这个新高度很满意。
小炎迈着步子慢吞吞地往前走。一头威风凛凛的火蟒虎顶着一只巴掌大的白绒球在院子里散步。路过的几个林家护卫停下来看了两眼，其中一个没憋住笑出声。青檀从后院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给白狐准备的肉干，看见这一幕站在廊檐底下愣了愣，然后噗嗤笑了。
白狐蹲在小炎头顶上被它带着走了一整圈院子。小炎走到井台边的时候停下来低头喝了口水，蹲在它头顶的小雪被那个低头的动作带着往前滑了一下，四只爪子从虎毛上滑出去两寸，它赶紧扒住了一片耳朵尖，紧急挂在了小炎脑袋侧面，后腿悬空蹬了两下。小炎喝完水抬起头来，小白狐又滑了回去重新趴到了它头顶正中。整个过程小炎尾巴都没动一下，继续迈着步子往前走。
林动从矿洞那边回来的时候看见了这一幕。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头平日里凶悍到敢跟天元境初期妖兽正面硬碰的火蟒虎，此刻头上顶着一团白毛球满院子溜达，偶尔路过草丛小白狐会探出爪子去够一下草尖够不到又缩回来，尾巴甩来甩去。他转头看了林凡一眼——他哥正蹲在廊檐底下，手里捏着一小块肉干在等白狐从虎头上下来吃，白狐蹲在小炎头顶上远远看见了肉干，嗷了一声，但没动，大概是觉得小炎头顶的宝座比较重要。
林动走过去跟哥哥并排蹲着。
两兄弟蹲在廊檐底下看一头火蟒虎驮着一只白狐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到东。青檀拿着肉干在后院门口招手半天小白狐也没过去，她无奈地自己蹲在门槛上啃了。
过了好一阵小白狐大概是蹲累了，从小炎头顶上滚下来——是真的滚，像一颗白色的绒球从虎头侧面滑下去，半空中翻了两圈，掉进了旁边一丛灌木里。小炎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丛灌木，俯低身子用鼻子把灌木拱开了一角。小白狐从里面钻出来一身的草叶子，抖了抖毛甩了甩爪子，然后踩着碎步跑向林凡手里的肉干。
小炎蹲坐在旁边看了看小白狐的背影，打了个哈欠，然后又趴回树荫底下继续晒太阳了。尾巴盘在身侧，蟒尾的头微微昂着，像是在盯着那团白绒球的方向。
青檀终于追上了小白狐，蹲在林凡旁边伸手揉了揉它吃肉干吃到鼓起来的腮帮子。小白狐被揉得眯起眼打了个小嗝，翻了个面把肚子亮出来。小炎趴在树荫底下远远地看了这边一眼，琥珀色的虎瞳在日头底下眯了一条缝，然后合上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午后的太阳照在青石板地面上暖融融的。火蟒虎趴在树荫底下打盹，白狐在廊檐底下被人揉着肚子四脚朝天。远处矿洞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地底传上来，风声穿过院墙外面那排铁木林子的时候有沙沙的响动。
铁木庄的平静被一纸红色请帖打破。
那天早上林凡照常坐在后山那块岩石上用精神磨盘打磨精神力，白狐趴在他膝盖上晒太阳。自从林震天突破元丹境以来，庄子的气氛松弛了不少，矿洞那边敲击声叮叮当当响得比前两个月欢快多了，院墙上的护卫换岗时也有了说笑声。春末的风从远处的铁木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新叶和泥土的味道。
然后林动从山下跑上来，手里捏着一张红纸，面色微妙。
“哥，雷家送来的。“林动把请帖递给他的时候眉间拧着，“这个时候送婚帖，摆明了没安好心。“
林凡接过来翻开看了一遍。雷力和谢盈盈的大婚请帖，邀请的是林家全体核心成员，日期在两日后，地点青阳镇雷家大宅。落款处雷豹的笔迹字迹有力，每一个顿笔都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气势。他把请帖合上还给林动：“爷爷知道了？“
“正在议事厅。“林动说，“爹和大伯他们都过去了。“
林凡从岩石上站起来，白狐从他膝盖上跳下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等他。两人一狐沿着山路往下走。四印符师的精神力无声地铺展开来，穿过铁木庄的院墙探向雷家大宅的方向——太远了，他的感知探不到那边，但那股从雷家大宅深处透出来的元丹境波动他早在半个月前就捕捉到了。雷豹的突破已成事实，跟林震天前后脚的事。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红请帖摆在桌子正中，林震天坐在首位面色沉静，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林啸林肯林蟒分坐两侧，眉头都拧着。
林动走进去找了把椅子坐下，林凡跟着坐在他旁边的位置，白狐跳到他膝盖上盘成一个圆团。二人都没有开口，先听长辈们说。
林震天把雷谢两家的谋划拆解了一遍——以联姻为名召集各方势力，展示雷豹元丹境的实力来威慑众人，逼迫那些中小势力加入所谓的商盟成为雷谢两家的附庸。婚帖只是一个由头，真正的目的是立威。而在这么多势力面前拿谁开刀最能立住威？谁跟雷家结了深仇、谁最不可能低头服软？林家。
“去。“林震天把那三个字从嘴里推出来的时候，议事厅里剩下的那几根蜡烛的火苗同时跳了跳，“他不发帖我林震天也要去找他的。既然他把台子搭好了，这出戏我唱。“
林啸等人对视一眼，各自点头。宴无好宴人人都清楚，但林震天突破元丹境之后的底气跟之前完全不同了。以前林家夹在青阳镇几大势力中间是缩着走，现在老爷子能把腰直起来堂堂正正推门进去了。林凡坐在角落的位置，白狐在他膝盖上翻了个面把肚皮露出来，他伸手揉了揉那片暖和和的白毛。雷家那边他能感知到的东西比林动他们多——雷家地底下还有一股隐晦的波动，不是元力，是精神力。很薄但很稳，像一层贴在地皮上慢慢铺开的油膜。那是符师留下的痕迹，比他现在四印符师的层次低一些，约摸二印到三印之间，但那股精神力的质感显然是经过长期稳定修炼的。
两日后清晨，铁木庄大门前百匹骏马列阵。林凡骑在一匹灰色骟马背上，白狐揣在衣襟里露出一小截尾巴尖，他没有穿林家统一的那身劲装，灰布短打洗得发白。林动骑着火蟒虎走在队伍中段，小炎在春日阳光下毛色亮得扎眼。
从铁木庄到青阳镇的路上，林凡的精神力始终铺展在前方百丈范围内。两侧林子里没有人埋伏，但沿途经过的几个路口都有雷家布下的耳目，那些藏在树后的视线在他们经过之后立刻有人策马抄小路赶往青阳镇报信。一路通畅，只是这份通畅本身就说明了雷家早有安排。
雷家庄园大门外，各色势力的车马已经排了半条街。林震天翻身下马的时候雷霹从门里迎出来，堆着笑，嘴里说着场面话。雷家大宅占地极广，厅堂院落层层叠叠，表面上看是一派喜庆的婚宴气氛，红绸彩灯随处可见，但地底下那股精神力的痕迹比上次感知时更浓郁了。雷家那位符师已经在里面了，位置大约是宴会大厅后方偏左的一间厢房里，气息压得很低，伪装成某个随从的样子。
林震天带人进了大厅，林凡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的位置，混在随行的护卫堆里。白狐从他衣襟里探出半颗脑袋往四周看了看，满眼都是人头和红绸，它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大厅里已经有几十个大小势力的首脑落座了。狂刀武馆的人来得稍晚一些，罗城带着吴云等人走进来的时候目光跟林震天碰了一下，然后带着人径直坐在了林家旁边的席位上。吴云凑到林动旁边低声嘀咕着什么，林凡没有注意听。他的精神力无声地扫过整个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宾客们的表情、气息、坐在哪张桌子旁的哪一个位置，全都在他意识里排列得清清楚楚。
雷豹入场的时候阵仗很大。大门推开两侧侍从分立，这位雷家家主面带笑容地走进来，元丹境的气息被他收在体内没有外放，但整个大厅的人在感知层面上都能感受到那一层若有若无的压迫，像屋顶上面压了一块看不见的薄石。谢谦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含笑。
两人从林家席位前面路过的时候，脚步自然带了一下。林震天端坐着没动，视线平视前方没有偏转。雷豹的脚步在原地停了大约一息，偏头看了林震天一眼，嘴角弧度不变，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大厅里的空气在那片刻里像被谁捏住了两头又松开了。
正戏在雷力和谢盈盈拜完堂退场之后才真正开始。雷豹起身把组建商盟的意图摊了开来，话音落地之后场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站起来告辞——那些人还没走到门口就被雷豹身上骤然爆发开的元丹境气势钉在了原地。大厅里的温度仿佛凭空降了几度，所有酒杯里的酒液同一时刻微微晃了晃。
然后林震天站了起来。“雷家有大宏愿，我林家不奉陪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林凡坐在后面的凳子上，白狐趴在他手边正舔爪子。雷豹的目光像两把钉子钉在林震天身上，嘴角那层笑意慢慢收紧了。林家的反应大概在他意料之内，他在开口之前就做好了拿林家立威的准备。但当林震天同样释放出元丹境气息的瞬间，雷豹的表情虽然只动了半个瞬间就恢复如常，但林凡的精神力捕捉到了那一丝极细微的变化——瞳孔收缩了半圈，右手掌心收拢了一下。
雷豹的底牌不只在他自己身上。林动也察觉到了。
林凡感知到弟弟的目光在某一个方向上顿住了。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大厅角落一张不起眼的桌子后面坐着个灰黄衣衫的中年男人，神态平静，面容普通到让人扫过就会忘记。但林凡从踏入这座大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锁定了这个人——二印符师，精神力修为稳固，在这青阳镇算得上是罕见的特殊人才。
那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喝茶。雷豹的视线朝那个方向偏了一瞬，然后开口：“林家杀我雷家雷刑的事，今日得给我一个交代。“
林震天往前踏了一步，气息跟雷豹正面顶上了。大厅里二十几盏灯同时晃动起来，桌面上杯碟碗筷发出细碎的震颤声。谁都知道这句话出口之后事情就已经不是谈判能够平息的范畴了。
大厅里的宾客有的在往后退有的悄悄攥紧了自己的兵器有的站在原地面色发白。林凡坐在那张靠后的凳子上没有动，白狐趴在他手边打了个哈欠又趴下去了，尾巴尖搭在他手腕上一下一下地甩。他的目光从雷豹身上移到角落那位符师身上，从符师身上移到大厅的梁柱结构上，从梁柱移到两侧偏门后面那些呼吸略重的护卫身上，把所有的布局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雷豹和林震天还没正式动手。但离动手不远了。
林凡把白狐从桌上捞起来放回衣襟里，小白狐暖和和的一团贴着他的胸口，爪子搭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攥着。远处林动的后背挺得笔直，吴云在他身后半步攥着袖子。狂刀武馆的罗城带着人马站在林家一侧。
林凡垂下眼皮。四印符师的精神力在他泥丸宫里安静地盘旋着，随时可以炸开。外面的太阳挂在正午的位置上，雷家的红绸在风里呼啦啦地飘。大战在即，所有人都在等那第一声声响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