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林凡吹着口哨唱着歌掠过山道的时候，那道金袍人影已经在那座山峰顶上坐了一整个时辰了。
王炎盘坐在最高处那块被日光晒得微温的岩石上，大罗金枪横置于膝，枪身在午后斜照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沉而冷的光。他听见山下那道逐渐接近的气息停下来了——不是慌乱逃窜时踩空了脚步的那种停，是那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所以提前收了速度的停。风从山谷里穿过来，把他的金袍下摆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又落平了。
“呵。“王炎睁开眼，目光越过那道倾斜的山坡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那人站在山路拐弯处的阴影里，正偏头拍肩上沾的一片落叶，姿态松散得像出门踏青时停下来歇脚。王炎站起身的时候大罗金枪从膝上滑落进他掌心里，枪尖朝下在岩石面上磕了一声，清脆而短。“你倒是沉得住气，连反抗都懒得反抗了吗？“
“反抗你？“林凡说，把肩头那片落叶摘下来丢在路边，拍了拍指尖上沾的碎屑，“你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了，总不能是为了看我怎么走路。“
王炎从山顶走下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落下时他脚下的岩石都会微微裂开一道细纹，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他的腿骨往下压。他走到林凡面前约十丈的位置停下来，金枪横在身前，枪尖指着地面，姿态比他之前在古墓府里任何时候都更放松，也更笃定。“林琅天给你留了个体面，让你离开。那是他林琅天的规矩。我王炎没那么好的耐心。你弟弟跑了，你就得替他还债。“
林凡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放得很开，但眼底的光确实动了一动，像水面被风掠过之后泛开的那一层极浅的纹路。“王炎，你从古墓府追到这里，追了我大半天的路，就是为了这么点事情？我还以为多大事情，王氏宗族的格局没我脚下的蚂蚁大。“
王炎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摩挲着指间那枚扳指转了半圈，枪尖依然指着林凡的方向没有放下来。“牙尖嘴利的小子，我不懈和你争辩，有什么遗言需要我转告林动的现在可以说了。“
林凡摊了一下手，很无奈道，“你非要打——那也行。你输了跪下来叫老子林爷爷，老子就陪你打。“
王炎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低，像一头被逗到了临界点的猛兽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声音，不响，但底下的东西已经绷到边缘了。“你、很、好。我本来打算速战速决的——“他握着金枪的手腕轻轻翻了一下，枪身在他掌心转了一个整圈又落回原位，“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慢慢打。“
大罗金枪动了。金光从枪尖炸出来的那一瞬间裹着一层造形境全力的凝聚度，像一枚被压缩到极限的箭矢从弓弦上松开，裹着撕裂空气的尾迹直取林凡左肩。王炎留了力——他说的“慢慢打“是真的，这一枪只用了七成，目标也不是要害，他想看这个人怎么挡，想看他的反应速度够不够接住造形境的中等发力。
林凡没有挡。他侧了一下身。那个侧身的幅度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像是有人站在风里微微偏了一下重心。金色枪尖从他身侧擦过去的时候距离他衣料表面的间距大约是一根手指的厚度。他的右掌在那道枪芒经过他身侧的同一瞬间抬了起来，手掌边缘贴了一下枪杆外侧的弧面，力道不大，但位置恰好卡在王炎发力路径里最不舒服的那个转折点上。王炎整个人被那一贴带得往左偏了半步，枪芒从他预计的落点偏移了将近两尺，砸在林凡身后一棵松树的树干上，那棵松树齐腰断了，上半截树冠翻卷着砸在地上掀起一阵尘土。
“你——“
“造形境小成。“林凡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姿态跟在石殿里靠着柱子等林琅天说话时一模一样，“你那个枪尖冲我胸口来的时候，我测了一下你的发力路径。你这一枪如果已经用了全力的话，我建议你后面换个打法。“
王炎的面色变了。他的瞳孔在那句话说完之后微微收了一下又放大了，像是在重新计算什么。他的枪在手里转了半圈，枪身上的金光比刚才亮了一个色阶，但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手。他看着林凡，那目光里的东西已经从轻蔑变成了一种正在重新调整的审视。
“造形境大成？“王炎问。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没有上扬。要是他知道林凡已经造气境了，不知会不会当场跪下。
“差不多。“
“你今年多大？“
“正好可以当你爷爷的年纪。“
王炎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握着金枪的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了，但枪尖没有往前送。他沉默了两息，然后那层被压住的怒意从他说话的方式里漏出来了：“你以为造形境大成就能压得住我？我这柄大罗金枪是王氏宗族祖传的高级灵宝，就算你境界比我高一层，我也未必输你。“
“我很欣赏这副桀骜不逊的样子。“林凡淡淡笑道。
王炎动了。这一次他的枪势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枪尖上的金光在空气里拉出一道弧形的尾迹，像是有人用一支蘸了金粉的笔在空中画了一条线。那道线的终点是林凡的咽喉，速度比第一枪快了将近三成。林凡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落地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从侧下方探了出去，拇指和中指搭了一下金枪的枪尖侧面，像在弹一枚琴弦。那枚“琴弦“被他弹偏了方向，王炎的整个人被那一道偏转的力道带着往斜前方趔趄了半步。
“你——“王炎稳住身形的时候面色已经彻底变了。
“你动作太大了。“林凡说，“起枪的时候肩膀先动，枪尖到半路才跟上来，中间差了大约一息的间隙，那个间隙够一个造形境大成的人看清楚你的枪要往哪个方向走了。“
王炎没有再说话。他的枪更快了——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每一枪的轨迹都比上一枪更刁更急，山道两侧的树木在那几枪的余波中依次断裂，落叶和碎枝被枪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转。林凡没有还手。他只是在每一枪临体的那一瞬间用最小的幅度避开，或者在极短的距离里用手指或掌心或腕骨外侧某个不起眼的位置碰一下枪身，那一下碰的方向永远跟王炎发力的方向垂直，像一个永远从侧面推门的人，让人每次用力都落在一个空处。
第八枪的时候王炎的呼吸已经开始变重了。他的面色从最初的涨红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潮红，那种颜色出现在一个打惯了顺风仗的人脸上。他的枪身还在亮着金色的光泽，但那层光泽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了不规则的抖动，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芯，焰火还在烧但已经不够稳了。
“你——“他第三次开口，但这次那个“你“字后面没有跟出完整的句子。他的膝盖在某一瞬间弯了一下，那是他试图重新调整重心时身体发出的信号——那一下弯的幅度极小，但在林凡的精神感知里像一面鼓被人拍了一下之后余震的波纹扩散到了鼓面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身体在那一下之后失去了大约半息的平衡，像站在摇晃的地面上试图稳住重心但地面还在晃。
林凡在那一瞬间出手了。他的右掌从侧面推过去，发力点落在王炎腰间那截金枪的枪杆中段，力道不大，但方向是从下往上斜推的。王炎整个人被他那一下推得双脚离了地，身体在半空中转了半圈才落地，靴底在地面上刮出两道深痕才勉强稳住。他刚稳住身形，林凡的下一掌已经从另一个方向到了——比他预想中快了不止一拍。这一次他的身体被推得往反方向转了过去，那只靴底在地面上画出的弧线像一个圆规的支点被人推动着绕了一圈。
“你转起来挺快的。“林凡说。
“我杀了你——“王炎的声音从那个转动的过程中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尾音被他自己的重心变化拧得像一条被反复折弯的铁丝。
第三下。比前两下更轻，但角度选得更刁，位置落在王炎发力点最薄弱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像一枚被抽动的陀螺，在那一下的推动下转了整整两圈才停下来，金枪的枪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连续的圆弧，枪身上的金光已经暗了大半。王炎停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单膝跪地撑着枪杆，抬头看林凡的时候那层“狂傲之气“像一层被水浸透的纸一样塌在了他的脸上。
“小陀螺这就不行了吗？”
“转起来、转起来，别跪着啊。”
“你是认定我这个爷爷了吗？”
......林凡的垃圾话一声声的把王炎的傲气一点一点碾成粉末。
“沈老！杀了他！“
王炎的声音突然炸开，声音里的怒意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火在最后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道上方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瞬。一道灰影从林间浮起，像一片落叶被风托住了一样停在半空中。脚下踏着一枚灰白色的元力光盘，边缘有细密的纹路在缓慢旋转着，每转一圈都带起一圈极淡的元力涟漪。灰衣老者负手而立，长须在气流中轻轻拂动，面相看起来比声音显老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沉，像一口深井上面结了薄薄一层冰，井水不冻，只是表面看不大清深浅。
“王炎少爷，老朽早说过让我出手便可。你偏要大费周章，如今被打成这副模样，回去让族长看见了，怕是要怪老朽护主不力了。“他微微侧头看了王炎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早听我的不就完了“的意味，但语气里的恭敬还是压着底色的。
王炎没有接话。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手臂上的伤痕在衣料裂口处露着。灰衣老者看了他一眼之后转回来，目光落在林凡身上，那层笑意在他脸上铺开的时候带着一种“虽然你让我家少爷吃了亏，但这事不怪你，怪他太弱“的余裕。
“以你的修为，能做到这一步确实少见。“沈老的声音在半空中落下来，不高，但每一句话都像被人用平底锅压过一遍，纹丝不动地钉在地面上，“不过今日的事到此为止了。你自缚手脚，让王炎少爷处置，老朽就不让你吃太多苦头。“
林凡没有说话，只是右手向沈老一挥，体内磅礴的精神力涌出，形成一个透明的能量光罩将沈老包裹起来。
“这是什么——“沈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按着的那面看不见的墙。他的声音在这面墙内侧回荡着，被那层弧面的形状收拢后重新传递到他的耳朵里，比外面的声音更闷一些，像在空旷的屋子里说话时墙壁把声音弹回来的那种质感。他的手掌往下压了一下，那层墙没有动。他又加了一道力，然后催动了丹田里将近三成的元力推了一次——光罩表面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只手按在一座山的侧面，山不会因为手的力量而有任何形态上的变化。
沈老抬头看向光罩外。林凡正站在离光罩大约五步远的地方，风从侧面吹过来，月白衣衫的下摆微微晃动着，像人站在院子里看一只被扣在碗底下的虫子慢慢尝试从碗沿边缘爬出来——不太着急，因为它本来也爬不出来。
“这是精神力，你是高级灵符师？“沈老的声音从光罩内侧透出来，隔着一层薄薄的弧面壁，音质比刚才闷了一度，像是隔着水面听到的声音，字词还是清晰的，只是边缘被那种介质磨钝了一些，“你一个林氏分家的年轻人——“
“分家的就不能是高级灵符师了？“林凡问。
沈老的手掌第二次按在光罩内壁上，这一次催动了他将近六成的元力，那道灰白色的能量浪潮从他掌心涌出来的瞬间光罩内部的空气像被压缩了一层，但那层壁面只是微微亮了一线又恢复了原状。光罩表面的纹路像水面的细碎波纹一样从他手掌接触的位置往四面八方扩散了一圈，然后停住了，平稳得像一面被放在极静水面上的镜子。沈老的面色第一次有了变化，不是慌乱，更像一个人走进一间以为很熟悉的房间之后发现家具的布局跟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你——“
“我什么？“林凡没有往前走，但也没有后退，他的位置离光罩的距离一直没有变过，“沈老先生，一个高级灵符师的精神屏障跟不是一个造气境能打破的。“
沈老的手掌从光罩内壁上收了回来。他站在那枚灰白色的元力光盘上，光盘的边缘在光罩内部旋转着，但它的旋转速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下来，像一只钟的发条快要走到尽头了。他抬头看着那层薄而透明的屏障，它像一个被吹到刚好不会破的肥皂泡，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微光，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浮在距离地面大约一人高的半空中。风从山道两侧吹过的时候光罩表面没有变化，像一个被人拧紧了盖子的玻璃罐，里面的东西再怎么动也不会影响罐子本身的形状。
王炎见状，脸已经彻底白了。他抬着头看着半空中那个灰白色的光球——光罩表面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微光，像一枚被悬在空中的半透明灯笼。沈老在里面尝试了第三轮攻击，这一次催动了将近全部的元力，轮盘的边缘在光罩内部炸出一圈灰色的元力波纹，那道波纹贴着内壁走了一圈之后自己消散了，像一面鼓被人用力敲了一下之后鼓面的震颤慢慢平息下去。
“沈老——“王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沈老站在光罩里，没有回答。他的手掌垂在身侧，那枚灰白色的轮盘停在他的脚边不再旋转了。光罩从外部看还是那层薄而稳的弧面，它的边缘没有裂纹，它的亮度没有变化，光从它表面滑过去的时候依然流畅得像水从圆石上流过去。它悬浮在山道上方大约一人高的高度，像一枚被锁在这个高度上的琥珀。
林凡站在那里看着那枚悬浮在半空中的光罩，看了大约两息，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王炎，“他说，声音隔着光罩的距离传过去的时候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你今天要是跪下叫老子爷爷。“他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光罩的边缘落在那棵断松旁边的人身上，“那我可以既往不咎。“
“林爷爷”
“你刚才叫我什么，我没听清。”
“林爷爷”
“再叫一次”
“林爷爷、爷爷、爷爷”
“诶，爷爷的好大孙，爷爷最近手里有点紧，你看你正好有个乾坤袋，要不...”
王炎赶紧把乾坤袋双手奉上。
林凡收了乾坤袋，说了句“滚蛋”。转身往山道下方走了。月白色衣摆的边缘在午后的日光里被风掀起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又落平了，他的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规律地远去了，像一个人走完了一段该走的距离之后自然地放慢了脚步。
王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枚半透明光罩缓缓地在原地旋转了半圈然后在空中渐渐消散。
王炎盘坐在最高处那块被日光晒得微温的岩石上，大罗金枪横置于膝，枪身在午后斜照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沉而冷的光。他听见山下那道逐渐接近的气息停下来了——不是慌乱逃窜时踩空了脚步的那种停，是那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所以提前收了速度的停。风从山谷里穿过来，把他的金袍下摆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又落平了。
“呵。“王炎睁开眼，目光越过那道倾斜的山坡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那人站在山路拐弯处的阴影里，正偏头拍肩上沾的一片落叶，姿态松散得像出门踏青时停下来歇脚。王炎站起身的时候大罗金枪从膝上滑落进他掌心里，枪尖朝下在岩石面上磕了一声，清脆而短。“你倒是沉得住气，连反抗都懒得反抗了吗？“
“反抗你？“林凡说，把肩头那片落叶摘下来丢在路边，拍了拍指尖上沾的碎屑，“你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了，总不能是为了看我怎么走路。“
王炎从山顶走下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落下时他脚下的岩石都会微微裂开一道细纹，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他的腿骨往下压。他走到林凡面前约十丈的位置停下来，金枪横在身前，枪尖指着地面，姿态比他之前在古墓府里任何时候都更放松，也更笃定。“林琅天给你留了个体面，让你离开。那是他林琅天的规矩。我王炎没那么好的耐心。你弟弟跑了，你就得替他还债。“
林凡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放得很开，但眼底的光确实动了一动，像水面被风掠过之后泛开的那一层极浅的纹路。“王炎，你从古墓府追到这里，追了我大半天的路，就是为了这么点事情？我还以为多大事情，王氏宗族的格局没我脚下的蚂蚁大。“
王炎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摩挲着指间那枚扳指转了半圈，枪尖依然指着林凡的方向没有放下来。“牙尖嘴利的小子，我不懈和你争辩，有什么遗言需要我转告林动的现在可以说了。“
林凡摊了一下手，很无奈道，“你非要打——那也行。你输了跪下来叫老子林爷爷，老子就陪你打。“
王炎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低，像一头被逗到了临界点的猛兽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声音，不响，但底下的东西已经绷到边缘了。“你、很、好。我本来打算速战速决的——“他握着金枪的手腕轻轻翻了一下，枪身在他掌心转了一个整圈又落回原位，“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慢慢打。“
大罗金枪动了。金光从枪尖炸出来的那一瞬间裹着一层造形境全力的凝聚度，像一枚被压缩到极限的箭矢从弓弦上松开，裹着撕裂空气的尾迹直取林凡左肩。王炎留了力——他说的“慢慢打“是真的，这一枪只用了七成，目标也不是要害，他想看这个人怎么挡，想看他的反应速度够不够接住造形境的中等发力。
林凡没有挡。他侧了一下身。那个侧身的幅度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像是有人站在风里微微偏了一下重心。金色枪尖从他身侧擦过去的时候距离他衣料表面的间距大约是一根手指的厚度。他的右掌在那道枪芒经过他身侧的同一瞬间抬了起来，手掌边缘贴了一下枪杆外侧的弧面，力道不大，但位置恰好卡在王炎发力路径里最不舒服的那个转折点上。王炎整个人被那一贴带得往左偏了半步，枪芒从他预计的落点偏移了将近两尺，砸在林凡身后一棵松树的树干上，那棵松树齐腰断了，上半截树冠翻卷着砸在地上掀起一阵尘土。
“你——“
“造形境小成。“林凡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姿态跟在石殿里靠着柱子等林琅天说话时一模一样，“你那个枪尖冲我胸口来的时候，我测了一下你的发力路径。你这一枪如果已经用了全力的话，我建议你后面换个打法。“
王炎的面色变了。他的瞳孔在那句话说完之后微微收了一下又放大了，像是在重新计算什么。他的枪在手里转了半圈，枪身上的金光比刚才亮了一个色阶，但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手。他看着林凡，那目光里的东西已经从轻蔑变成了一种正在重新调整的审视。
“造形境大成？“王炎问。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没有上扬。要是他知道林凡已经造气境了，不知会不会当场跪下。
“差不多。“
“你今年多大？“
“正好可以当你爷爷的年纪。“
王炎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握着金枪的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了，但枪尖没有往前送。他沉默了两息，然后那层被压住的怒意从他说话的方式里漏出来了：“你以为造形境大成就能压得住我？我这柄大罗金枪是王氏宗族祖传的高级灵宝，就算你境界比我高一层，我也未必输你。“
“我很欣赏这副桀骜不逊的样子。“林凡淡淡笑道。
王炎动了。这一次他的枪势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枪尖上的金光在空气里拉出一道弧形的尾迹，像是有人用一支蘸了金粉的笔在空中画了一条线。那道线的终点是林凡的咽喉，速度比第一枪快了将近三成。林凡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落地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从侧下方探了出去，拇指和中指搭了一下金枪的枪尖侧面，像在弹一枚琴弦。那枚“琴弦“被他弹偏了方向，王炎的整个人被那一道偏转的力道带着往斜前方趔趄了半步。
“你——“王炎稳住身形的时候面色已经彻底变了。
“你动作太大了。“林凡说，“起枪的时候肩膀先动，枪尖到半路才跟上来，中间差了大约一息的间隙，那个间隙够一个造形境大成的人看清楚你的枪要往哪个方向走了。“
王炎没有再说话。他的枪更快了——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每一枪的轨迹都比上一枪更刁更急，山道两侧的树木在那几枪的余波中依次断裂，落叶和碎枝被枪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转。林凡没有还手。他只是在每一枪临体的那一瞬间用最小的幅度避开，或者在极短的距离里用手指或掌心或腕骨外侧某个不起眼的位置碰一下枪身，那一下碰的方向永远跟王炎发力的方向垂直，像一个永远从侧面推门的人，让人每次用力都落在一个空处。
第八枪的时候王炎的呼吸已经开始变重了。他的面色从最初的涨红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潮红，那种颜色出现在一个打惯了顺风仗的人脸上。他的枪身还在亮着金色的光泽，但那层光泽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了不规则的抖动，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芯，焰火还在烧但已经不够稳了。
“你——“他第三次开口，但这次那个“你“字后面没有跟出完整的句子。他的膝盖在某一瞬间弯了一下，那是他试图重新调整重心时身体发出的信号——那一下弯的幅度极小，但在林凡的精神感知里像一面鼓被人拍了一下之后余震的波纹扩散到了鼓面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身体在那一下之后失去了大约半息的平衡，像站在摇晃的地面上试图稳住重心但地面还在晃。
林凡在那一瞬间出手了。他的右掌从侧面推过去，发力点落在王炎腰间那截金枪的枪杆中段，力道不大，但方向是从下往上斜推的。王炎整个人被他那一下推得双脚离了地，身体在半空中转了半圈才落地，靴底在地面上刮出两道深痕才勉强稳住。他刚稳住身形，林凡的下一掌已经从另一个方向到了——比他预想中快了不止一拍。这一次他的身体被推得往反方向转了过去，那只靴底在地面上画出的弧线像一个圆规的支点被人推动着绕了一圈。
“你转起来挺快的。“林凡说。
“我杀了你——“王炎的声音从那个转动的过程中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尾音被他自己的重心变化拧得像一条被反复折弯的铁丝。
第三下。比前两下更轻，但角度选得更刁，位置落在王炎发力点最薄弱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像一枚被抽动的陀螺，在那一下的推动下转了整整两圈才停下来，金枪的枪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连续的圆弧，枪身上的金光已经暗了大半。王炎停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单膝跪地撑着枪杆，抬头看林凡的时候那层“狂傲之气“像一层被水浸透的纸一样塌在了他的脸上。
“小陀螺这就不行了吗？”
“转起来、转起来，别跪着啊。”
“你是认定我这个爷爷了吗？”
......林凡的垃圾话一声声的把王炎的傲气一点一点碾成粉末。
“沈老！杀了他！“
王炎的声音突然炸开，声音里的怒意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火在最后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道上方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瞬。一道灰影从林间浮起，像一片落叶被风托住了一样停在半空中。脚下踏着一枚灰白色的元力光盘，边缘有细密的纹路在缓慢旋转着，每转一圈都带起一圈极淡的元力涟漪。灰衣老者负手而立，长须在气流中轻轻拂动，面相看起来比声音显老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沉，像一口深井上面结了薄薄一层冰，井水不冻，只是表面看不大清深浅。
“王炎少爷，老朽早说过让我出手便可。你偏要大费周章，如今被打成这副模样，回去让族长看见了，怕是要怪老朽护主不力了。“他微微侧头看了王炎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早听我的不就完了“的意味，但语气里的恭敬还是压着底色的。
王炎没有接话。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手臂上的伤痕在衣料裂口处露着。灰衣老者看了他一眼之后转回来，目光落在林凡身上，那层笑意在他脸上铺开的时候带着一种“虽然你让我家少爷吃了亏，但这事不怪你，怪他太弱“的余裕。
“以你的修为，能做到这一步确实少见。“沈老的声音在半空中落下来，不高，但每一句话都像被人用平底锅压过一遍，纹丝不动地钉在地面上，“不过今日的事到此为止了。你自缚手脚，让王炎少爷处置，老朽就不让你吃太多苦头。“
林凡没有说话，只是右手向沈老一挥，体内磅礴的精神力涌出，形成一个透明的能量光罩将沈老包裹起来。
“这是什么——“沈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按着的那面看不见的墙。他的声音在这面墙内侧回荡着，被那层弧面的形状收拢后重新传递到他的耳朵里，比外面的声音更闷一些，像在空旷的屋子里说话时墙壁把声音弹回来的那种质感。他的手掌往下压了一下，那层墙没有动。他又加了一道力，然后催动了丹田里将近三成的元力推了一次——光罩表面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只手按在一座山的侧面，山不会因为手的力量而有任何形态上的变化。
沈老抬头看向光罩外。林凡正站在离光罩大约五步远的地方，风从侧面吹过来，月白衣衫的下摆微微晃动着，像人站在院子里看一只被扣在碗底下的虫子慢慢尝试从碗沿边缘爬出来——不太着急，因为它本来也爬不出来。
“这是精神力，你是高级灵符师？“沈老的声音从光罩内侧透出来，隔着一层薄薄的弧面壁，音质比刚才闷了一度，像是隔着水面听到的声音，字词还是清晰的，只是边缘被那种介质磨钝了一些，“你一个林氏分家的年轻人——“
“分家的就不能是高级灵符师了？“林凡问。
沈老的手掌第二次按在光罩内壁上，这一次催动了他将近六成的元力，那道灰白色的能量浪潮从他掌心涌出来的瞬间光罩内部的空气像被压缩了一层，但那层壁面只是微微亮了一线又恢复了原状。光罩表面的纹路像水面的细碎波纹一样从他手掌接触的位置往四面八方扩散了一圈，然后停住了，平稳得像一面被放在极静水面上的镜子。沈老的面色第一次有了变化，不是慌乱，更像一个人走进一间以为很熟悉的房间之后发现家具的布局跟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你——“
“我什么？“林凡没有往前走，但也没有后退，他的位置离光罩的距离一直没有变过，“沈老先生，一个高级灵符师的精神屏障跟不是一个造气境能打破的。“
沈老的手掌从光罩内壁上收了回来。他站在那枚灰白色的元力光盘上，光盘的边缘在光罩内部旋转着，但它的旋转速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下来，像一只钟的发条快要走到尽头了。他抬头看着那层薄而透明的屏障，它像一个被吹到刚好不会破的肥皂泡，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微光，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浮在距离地面大约一人高的半空中。风从山道两侧吹过的时候光罩表面没有变化，像一个被人拧紧了盖子的玻璃罐，里面的东西再怎么动也不会影响罐子本身的形状。
王炎见状，脸已经彻底白了。他抬着头看着半空中那个灰白色的光球——光罩表面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微光，像一枚被悬在空中的半透明灯笼。沈老在里面尝试了第三轮攻击，这一次催动了将近全部的元力，轮盘的边缘在光罩内部炸出一圈灰色的元力波纹，那道波纹贴着内壁走了一圈之后自己消散了，像一面鼓被人用力敲了一下之后鼓面的震颤慢慢平息下去。
“沈老——“王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沈老站在光罩里，没有回答。他的手掌垂在身侧，那枚灰白色的轮盘停在他的脚边不再旋转了。光罩从外部看还是那层薄而稳的弧面，它的边缘没有裂纹，它的亮度没有变化，光从它表面滑过去的时候依然流畅得像水从圆石上流过去。它悬浮在山道上方大约一人高的高度，像一枚被锁在这个高度上的琥珀。
林凡站在那里看着那枚悬浮在半空中的光罩，看了大约两息，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王炎，“他说，声音隔着光罩的距离传过去的时候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你今天要是跪下叫老子爷爷。“他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光罩的边缘落在那棵断松旁边的人身上，“那我可以既往不咎。“
“林爷爷”
“你刚才叫我什么，我没听清。”
“林爷爷”
“再叫一次”
“林爷爷、爷爷、爷爷”
“诶，爷爷的好大孙，爷爷最近手里有点紧，你看你正好有个乾坤袋，要不...”
王炎赶紧把乾坤袋双手奉上。
林凡收了乾坤袋，说了句“滚蛋”。转身往山道下方走了。月白色衣摆的边缘在午后的日光里被风掀起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又落平了，他的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规律地远去了，像一个人走完了一段该走的距离之后自然地放慢了脚步。
王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枚半透明光罩缓缓地在原地旋转了半圈然后在空中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