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秦凤二人入齐天
春日暖阳透过层层云絮，洒落于青云测仙台之上。
青石铺就的宽大台面上，萦绕着淡淡的仙灵雾气，细碎的流光在石纹间缓缓游走，是天地灵气汇聚的异象。周遭人声熙攘却不嘈杂，十里八乡赶来的少年少女尽数列队而立，人人神色紧张又热切，目光死死锁定着高台中央那道悬浮的乳白色云门。
秦盛静静立在队伍末段，身形挺拔，却周身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
他唇角极轻地勾了勾，扯出一抹浅淡又苦涩的笑意，转瞬便敛去。随即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
十五个绵长的呼吸，在喧闹的测仙台前，竟显得格外漫长。
周遭的灵气流动清晰可感，旁人细微的喘息、紧张的踮脚动作、低声的祈祷，尽数落入他的耳中。
终于，高台之上，负责甄选的白衣仙官声线清冷，穿透人群，朗朗响起：“凤七念，甲等修仙体质！下一位，秦盛。”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队伍前方那名锦衣少年，少年眉眼清朗，身姿俊朗，一身灵气自发萦绕，站在人群中宛如鹤立鸡群，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艳羡声不绝于耳。
“不愧是凤家天才！方圆百里，数年未曾出过甲等资质了！”
“这等天赋，无论去哪一派，都是核心弟子，未来可期啊！”
细碎的赞叹飘入秦盛耳中，他依旧闭着眼，心底轻笑一声：“甲等，这般顶级天赋，我应该是无论如何都比不过他的。”
短暂的心绪浮动后，他压下所有杂念，缓缓睁开双眼，抬步朝着那道象征着仙途的云门稳步走去。
今日到场的甄选者已是末尾批次，大半少年都已完成测试，或是欢喜得热泪盈眶，或是失魂落魄颓然离场，台上余下的人寥寥无几，周遭的人群也松散了许多。
人声不算鼎沸，可那些刻意压低、却字字清晰的嘲讽与议论，还是精准钻入了秦盛的耳膜，如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
一道刻薄的男声带着幸灾乐祸，清晰传开：“呵呵，我跟你们说，前面那个正走过来的秦盛，就是我们邻村的！你们可别被他外表骗了，此人往日在学堂日日逃课、顽劣不堪，就在昨日，还亲手失手伤了自己的生父！说是失手，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心肠歹毒得很！”
这话一出，周遭立刻响起几声附和与嗤笑。
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将秦盛包裹。
他脚步猛地一顿，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掌心沁出一层冰凉的薄汗。
原来不过一日时间，家中那场惨剧，早已传遍了四方。
无人求证真相，无人过问缘由，所有人只愿意相信最不堪、最恶毒的传言，随意给他扣上弑父的污名。
千般滋味瞬间涌上心头，酸涩、悲痛、不甘、屈辱，五味杂陈，搅得他五脏六腑阵阵发疼。
父亲一生忠厚老实，勤恳半生，护他半生，最后却落得那般结局。
是他没用。
他没能护住唯一的至亲，没能替父亲洗去莫名的冤屈，没能偿还父亲半生的恩情，如今更是任由漫天谣言肆意诋毁自己、玷污父亲的名声，却无力辩驳半分。
无尽的悔恨与愤怒在胸腔里疯狂滋生、肆意翻涌，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眼底泛起湿热的红意，一股极致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回头质问，想撕碎这些搬弄是非的嘴脸，想让所有造谣者闭嘴。
就在他心神激荡、几欲失控之时，一道温和又厚重的熟悉嗓音，骤然清晰地在他心底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抚平狂澜的力量。
“有时候慷慨就义很简单，为了理想苟且偷生却是很难。男人需要的是忍耐和坚持。”
声音不大，却甚是熟悉。是了，是父亲的声音。
时隔一日，这道萦绕在心底的叮嘱，依旧温暖、依旧熟悉，一字一句，重重敲在他的神魂之上。
男人，贵在忍耐，贵在坚持。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在心底一遍遍默念着这句话，强行压制着翻涌的情绪。
他清醒无比地自问：若是此刻冲动出手，当众与人争执斗殴，扰乱仙台甄选大典，下场必然是被永久剥夺修仙资格，逐出此地，甚至会被官府、仙门追责严惩。
到那时，他身负污名，无缘仙途，一无所有，谈何报仇？谈何洗冤？谈何告慰父亲亡灵？
他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现在的他，根本没有任性的资格。
秦盛重重闭上双眼，将眼底即将滚落的热泪硬生生逼回，将胸腔里翻涌的暴怒与委屈尽数吞咽藏起。
他挺直脊背，压下所有动摇，不再去听周遭的流言嗤笑，再度抬步向前。
前方，朦胧缥缈的云门近在咫尺，门内流光闪烁，蕴藏着普通人梦寐以求的仙缘，一步踏入，便是截然不同的新生。
他步步沉稳，心如止水。
抬步、落步。
短短两步，不过两个呼吸的瞬息，于他而言，却漫长得如同熬过了一整个寒暑春秋，熬过了此生最煎熬的一段时光。
待他身形完全踏入云门的瞬间，高台公正清朗的声音，响彻全场：“秦盛，乙等修仙资质！”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贯耳，瞬间震得秦盛心神震颤。
乙等资质！
他真的拥有修仙体质，真的踏上了仙途！
极致的狂喜瞬间冲散了方才所有的屈辱与悲痛，一股滚烫的热血席卷全身，让他几乎想要放声大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资质的珍贵。
这凡俗世间，亿万众生之中，仅有四成之人拥有引气入体的修仙体质，余下大半凡人，终生与仙途无缘，只能碌碌终老。
而拥有修仙体质者，大多只是最末等的丙、丁资质，修行缓慢、难窥大道。唯有甲乙两等资质，才算真正的修仙奇才，是各大仙门争抢的良才，万中无一，稀缺至极。
今日方圆百里汇聚的数百名少年，整场甄选下来，唯有凤七念一人夺得甲等，算上他秦盛在内，也仅仅三人拿下乙等资质。
这份天赋，足以让他挣脱凡俗桎梏，拥有翻盘的资本！
心念激荡间，云门之中骤然传来一股温和的拉扯之力，不容他多做反应，周身灵光一卷，身形瞬间被强行移出甄选云门。
空间微微扭曲，下一瞬，他便被一股柔和的瞬移之力，送至测仙台外一处清幽桃林之中。
远离了喧闹嘈杂的人群，远离了刺骨的流言蜚语。
春风和煦，温柔拂过大地。
满林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缀满枝头，层层叠叠，如云似霞。清风掠过，花枝轻颤，无数粉嫩花瓣簌簌飘落，漫天飞絮翩跹起舞。
翠绿桃叶随风摇曳，簌簌作响，暖意融融的春色铺展眼前。
秦盛一头乌黑长发随风轻扬，紧绷的身心在此刻彻底松弛下来。
他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漫天芳菲、满目春色，温柔的春意涌入眼底、沁入心间，方才积压在心底的阴霾、委屈与戾气，尽数被这融融春光涤荡大半。
前路漫漫，仙途可期，所有的隐忍，都值得。
就在他静心平复心绪之时，一道软糯妖娆、带着几分娇媚的女子声音，骤然从桃林上空悠悠传来：“少年郎，天资不俗，可愿入我桃源派？我派山水清幽、道法温润，门下弟子皆是佳人，定尽心倾力栽培于你，护你修行顺遂。”
声音响起的刹那，天地间风云微变。
骤然狂风乍起，呼啸着席卷整片桃林，劲风卷着漫天落花与青叶，肆意翻飞，声势骤起，灵气激荡。
还未等秦盛回应，一道豪迈粗犷的男声骤然压过娇媚之音，带着十足的张扬霸气响起：“切莫听她那娘娘腔的温吞道法！入我狂澜派！我派功法霸道凌厉、纵横天地，单是门派名号，便比桃源派大气百倍，修行之路快意恩仇，才配得上少年天才！”
两股不同的门派灵气隔空碰撞，无形的气浪席卷四方，桃林落叶纷飞，流光激荡。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拍在了秦盛的后背，力道轻快温和。
秦盛侧身回头，只见方才拿下甲等资质的凤七念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少年眉眼纯粹，坦荡热忱，语气带着全然的信任：“兄弟，你选哪个门派，我便跟着你一起去哪处，咱俩结伴修行，也好有个照应。”
话音未落，周遭虚空接连响起数道邀约之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入我青莲派！道法清雅，源远流长，底蕴深厚！”
“执东派诚邀贤才！我派擅长御空阵法，前途无量！”
“岩火派收徒！刚烈功法，攻伐无双，最适合少年修士！”
一时间，数十个大小仙门同时向秦盛与凤七念抛出橄榄枝。
各派长老隔空催动门派秘法，各色灵光交织碰撞，青、蓝、赤、金各色霞光冲天而起，法术光晕纵横交错，笼罩整片桃林。风起云涌，灵气翻腾，惊天动地的磅礴气势席卷四野，寻常修士见之，必然心神震颤、心生敬畏。
各大仙门争相抢夺两位天才弟子，场面热闹至极。
面对诸多名门大派的盛情招揽，秦盛神色沉静，并未有半分动容。
他目光微凝，骤然开口，声音清亮有力，压过周遭所有喧嚣：“诸位前辈不必争相争抢。我且问一句，今日接引我等至此的那位引路老者，乃是何门之人？”
此话一出，喧闹的场面骤然一静，所有争执声尽数停歇。
片刻寂静后，一道略显滑稽、带着几分局促的苍老声音弱弱响起：“是……是我！是我们齐天派！二位小友，是我齐天派前来接引！”
这声音刚落，全场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嘲讽戏谑之声不绝于耳。
“哈哈哈！齐天派？那个百年未曾收过一名弟子的没落宗门？”
“真是笑死人了！百年空悬山门，无人问津，今日居然敢出来争抢甲乙双资的天才？”
“我可听说了，齐天派老祖早已闭关死关，数百年不出，宗门之内，只剩几个垂垂老矣的修士，门下师姐个个年近百岁，都是老婆子级别的，两个天才去了，纯属埋没天赋！”
“怕是再过些年，这齐天派就要彻底断了传承、自行覆灭了，居然还敢出来招摇撞骗！”
刻薄的调侃、轻蔑的嘲讽、戏谑的讥笑，密密麻麻再度袭来。
可这一次，秦盛的心底再无半分动摇，亦无半分屈辱。
他迎着漫天嗤笑，眼神澄澈透亮，目光坚定无比，一字一句，沉声笃定：“无妨，我便选齐天派。”
一旁的凤七念顿时瞪圆了眼睛，满脸不解，凑到秦盛身侧，小声嘟囔着，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懵懂与期待：“啊？为什么偏偏选这个破门派啊？我还想着选个热闹的门派，以后能认识些师姐，找个小女朋友呢……”
就在凤七念话音落下的瞬间，桃林虚空之上，空间微微震荡。
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自虚空中缓步踏出，正是那日接引一众少年前来测仙台的老者。
此前的他，身形佝偻、白发稀疏、面容褶皱纵横，眼神浑浊平淡，看着平平无奇，如同凡间普通老朽，毫无半分仙门高人的气度。
可此刻，老者周身气韵瞬息万变，惊艳全场。
满脸纵横交错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抚平、消散，枯槁干瘪的肌肤变得温润紧致。
满头花白稀疏的白发，尽数蜕变，化作一头熠熠生辉的金银长发，垂落肩头，流光灼灼。
原本浑浊黯淡的眼眸骤然清亮如星辰，目光深邃浩瀚，藏着山海天地，再无半分颓态。
原本佝偻老朽的身躯骤然挺直挺拔，身姿巍峨如山，周身气场凛然磅礴。
身上朴素陈旧的布衣层层流光闪烁，灵光萦绕，转瞬化作一袭华贵庄重的云纹仙袍，仙气凛然，尊贵无比。
脱胎换骨，宛若两人。
虚空之中，一道苍老又震撼的怒声骤然炸响：“陶明渺！居然是你这老不死的！你竟从死关之中破境而出了？！”
青莲派长老身形凌空显现，神色震怒，双目死死盯着老者，眼底翻涌着积压数百年的怨怼与忌惮，周身灵气剧烈动荡。
被唤作陶明渺的齐天派宗主，神色淡漠，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闭嘴。”
瞬息之间，一股远超在场所有修士的磅礴威压轰然炸开！
渡冥境的恐怖修为气势，如山海倾覆、天穹压落，瞬间笼罩整片桃林与测仙台！
空气骤然凝固，狂风骤停，漫天飘落的桃花尽数悬停在半空。
青莲派长老身躯猛地一沉，挺拔的身形瞬间被恐怖威压压得急剧弯曲，脊背佝偻，面色煞白，周身灵气剧烈紊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至极。
极致的威压之下，他根本无力抗衡。
数息之后，青莲派长老强忍屈辱，压下心底所有忌惮与怒火，身形渐渐隐入虚空，只留下一道冰冷不甘的余音回荡天地：“你我两派旧怨，百年恩怨，来日必定清算！今日之辱，我青莲派记下了！你我对局，留待明朝！”
话音消散，青莲派气息彻底褪去。
其余各大争相招揽弟子的仙门长老，皆是心神巨震，骇然失色。
无人再敢有半分争执，所有招揽的声势尽数敛去，漫天交错的灵光瞬间消散，方才喧闹至极的场面，转瞬死寂无声。
整片桃林之中，只剩春风轻拂，落花翩跹，以及齐天派宗主陶明渺一身凛然仙气，静静伫立虚空，目光温和地落在下方秦盛与凤七念二人身上。
属于他们两人的没落仙途、新生机缘，自此，正式开启。
青石铺就的宽大台面上，萦绕着淡淡的仙灵雾气，细碎的流光在石纹间缓缓游走，是天地灵气汇聚的异象。周遭人声熙攘却不嘈杂，十里八乡赶来的少年少女尽数列队而立，人人神色紧张又热切，目光死死锁定着高台中央那道悬浮的乳白色云门。
秦盛静静立在队伍末段，身形挺拔，却周身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
他唇角极轻地勾了勾，扯出一抹浅淡又苦涩的笑意，转瞬便敛去。随即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
十五个绵长的呼吸，在喧闹的测仙台前，竟显得格外漫长。
周遭的灵气流动清晰可感，旁人细微的喘息、紧张的踮脚动作、低声的祈祷，尽数落入他的耳中。
终于，高台之上，负责甄选的白衣仙官声线清冷，穿透人群，朗朗响起：“凤七念，甲等修仙体质！下一位，秦盛。”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队伍前方那名锦衣少年，少年眉眼清朗，身姿俊朗，一身灵气自发萦绕，站在人群中宛如鹤立鸡群，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艳羡声不绝于耳。
“不愧是凤家天才！方圆百里，数年未曾出过甲等资质了！”
“这等天赋，无论去哪一派，都是核心弟子，未来可期啊！”
细碎的赞叹飘入秦盛耳中，他依旧闭着眼，心底轻笑一声：“甲等，这般顶级天赋，我应该是无论如何都比不过他的。”
短暂的心绪浮动后，他压下所有杂念，缓缓睁开双眼，抬步朝着那道象征着仙途的云门稳步走去。
今日到场的甄选者已是末尾批次，大半少年都已完成测试，或是欢喜得热泪盈眶，或是失魂落魄颓然离场，台上余下的人寥寥无几，周遭的人群也松散了许多。
人声不算鼎沸，可那些刻意压低、却字字清晰的嘲讽与议论，还是精准钻入了秦盛的耳膜，如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
一道刻薄的男声带着幸灾乐祸，清晰传开：“呵呵，我跟你们说，前面那个正走过来的秦盛，就是我们邻村的！你们可别被他外表骗了，此人往日在学堂日日逃课、顽劣不堪，就在昨日，还亲手失手伤了自己的生父！说是失手，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心肠歹毒得很！”
这话一出，周遭立刻响起几声附和与嗤笑。
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将秦盛包裹。
他脚步猛地一顿，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掌心沁出一层冰凉的薄汗。
原来不过一日时间，家中那场惨剧，早已传遍了四方。
无人求证真相，无人过问缘由，所有人只愿意相信最不堪、最恶毒的传言，随意给他扣上弑父的污名。
千般滋味瞬间涌上心头，酸涩、悲痛、不甘、屈辱，五味杂陈，搅得他五脏六腑阵阵发疼。
父亲一生忠厚老实，勤恳半生，护他半生，最后却落得那般结局。
是他没用。
他没能护住唯一的至亲，没能替父亲洗去莫名的冤屈，没能偿还父亲半生的恩情，如今更是任由漫天谣言肆意诋毁自己、玷污父亲的名声，却无力辩驳半分。
无尽的悔恨与愤怒在胸腔里疯狂滋生、肆意翻涌，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眼底泛起湿热的红意，一股极致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回头质问，想撕碎这些搬弄是非的嘴脸，想让所有造谣者闭嘴。
就在他心神激荡、几欲失控之时，一道温和又厚重的熟悉嗓音，骤然清晰地在他心底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抚平狂澜的力量。
“有时候慷慨就义很简单，为了理想苟且偷生却是很难。男人需要的是忍耐和坚持。”
声音不大，却甚是熟悉。是了，是父亲的声音。
时隔一日，这道萦绕在心底的叮嘱，依旧温暖、依旧熟悉，一字一句，重重敲在他的神魂之上。
男人，贵在忍耐，贵在坚持。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在心底一遍遍默念着这句话，强行压制着翻涌的情绪。
他清醒无比地自问：若是此刻冲动出手，当众与人争执斗殴，扰乱仙台甄选大典，下场必然是被永久剥夺修仙资格，逐出此地，甚至会被官府、仙门追责严惩。
到那时，他身负污名，无缘仙途，一无所有，谈何报仇？谈何洗冤？谈何告慰父亲亡灵？
他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现在的他，根本没有任性的资格。
秦盛重重闭上双眼，将眼底即将滚落的热泪硬生生逼回，将胸腔里翻涌的暴怒与委屈尽数吞咽藏起。
他挺直脊背，压下所有动摇，不再去听周遭的流言嗤笑，再度抬步向前。
前方，朦胧缥缈的云门近在咫尺，门内流光闪烁，蕴藏着普通人梦寐以求的仙缘，一步踏入，便是截然不同的新生。
他步步沉稳，心如止水。
抬步、落步。
短短两步，不过两个呼吸的瞬息，于他而言，却漫长得如同熬过了一整个寒暑春秋，熬过了此生最煎熬的一段时光。
待他身形完全踏入云门的瞬间，高台公正清朗的声音，响彻全场：“秦盛，乙等修仙资质！”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贯耳，瞬间震得秦盛心神震颤。
乙等资质！
他真的拥有修仙体质，真的踏上了仙途！
极致的狂喜瞬间冲散了方才所有的屈辱与悲痛，一股滚烫的热血席卷全身，让他几乎想要放声大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资质的珍贵。
这凡俗世间，亿万众生之中，仅有四成之人拥有引气入体的修仙体质，余下大半凡人，终生与仙途无缘，只能碌碌终老。
而拥有修仙体质者，大多只是最末等的丙、丁资质，修行缓慢、难窥大道。唯有甲乙两等资质，才算真正的修仙奇才，是各大仙门争抢的良才，万中无一，稀缺至极。
今日方圆百里汇聚的数百名少年，整场甄选下来，唯有凤七念一人夺得甲等，算上他秦盛在内，也仅仅三人拿下乙等资质。
这份天赋，足以让他挣脱凡俗桎梏，拥有翻盘的资本！
心念激荡间，云门之中骤然传来一股温和的拉扯之力，不容他多做反应，周身灵光一卷，身形瞬间被强行移出甄选云门。
空间微微扭曲，下一瞬，他便被一股柔和的瞬移之力，送至测仙台外一处清幽桃林之中。
远离了喧闹嘈杂的人群，远离了刺骨的流言蜚语。
春风和煦，温柔拂过大地。
满林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缀满枝头，层层叠叠，如云似霞。清风掠过，花枝轻颤，无数粉嫩花瓣簌簌飘落，漫天飞絮翩跹起舞。
翠绿桃叶随风摇曳，簌簌作响，暖意融融的春色铺展眼前。
秦盛一头乌黑长发随风轻扬，紧绷的身心在此刻彻底松弛下来。
他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漫天芳菲、满目春色，温柔的春意涌入眼底、沁入心间，方才积压在心底的阴霾、委屈与戾气，尽数被这融融春光涤荡大半。
前路漫漫，仙途可期，所有的隐忍，都值得。
就在他静心平复心绪之时，一道软糯妖娆、带着几分娇媚的女子声音，骤然从桃林上空悠悠传来：“少年郎，天资不俗，可愿入我桃源派？我派山水清幽、道法温润，门下弟子皆是佳人，定尽心倾力栽培于你，护你修行顺遂。”
声音响起的刹那，天地间风云微变。
骤然狂风乍起，呼啸着席卷整片桃林，劲风卷着漫天落花与青叶，肆意翻飞，声势骤起，灵气激荡。
还未等秦盛回应，一道豪迈粗犷的男声骤然压过娇媚之音，带着十足的张扬霸气响起：“切莫听她那娘娘腔的温吞道法！入我狂澜派！我派功法霸道凌厉、纵横天地，单是门派名号，便比桃源派大气百倍，修行之路快意恩仇，才配得上少年天才！”
两股不同的门派灵气隔空碰撞，无形的气浪席卷四方，桃林落叶纷飞，流光激荡。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拍在了秦盛的后背，力道轻快温和。
秦盛侧身回头，只见方才拿下甲等资质的凤七念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少年眉眼纯粹，坦荡热忱，语气带着全然的信任：“兄弟，你选哪个门派，我便跟着你一起去哪处，咱俩结伴修行，也好有个照应。”
话音未落，周遭虚空接连响起数道邀约之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入我青莲派！道法清雅，源远流长，底蕴深厚！”
“执东派诚邀贤才！我派擅长御空阵法，前途无量！”
“岩火派收徒！刚烈功法，攻伐无双，最适合少年修士！”
一时间，数十个大小仙门同时向秦盛与凤七念抛出橄榄枝。
各派长老隔空催动门派秘法，各色灵光交织碰撞，青、蓝、赤、金各色霞光冲天而起，法术光晕纵横交错，笼罩整片桃林。风起云涌，灵气翻腾，惊天动地的磅礴气势席卷四野，寻常修士见之，必然心神震颤、心生敬畏。
各大仙门争相抢夺两位天才弟子，场面热闹至极。
面对诸多名门大派的盛情招揽，秦盛神色沉静，并未有半分动容。
他目光微凝，骤然开口，声音清亮有力，压过周遭所有喧嚣：“诸位前辈不必争相争抢。我且问一句，今日接引我等至此的那位引路老者，乃是何门之人？”
此话一出，喧闹的场面骤然一静，所有争执声尽数停歇。
片刻寂静后，一道略显滑稽、带着几分局促的苍老声音弱弱响起：“是……是我！是我们齐天派！二位小友，是我齐天派前来接引！”
这声音刚落，全场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嘲讽戏谑之声不绝于耳。
“哈哈哈！齐天派？那个百年未曾收过一名弟子的没落宗门？”
“真是笑死人了！百年空悬山门，无人问津，今日居然敢出来争抢甲乙双资的天才？”
“我可听说了，齐天派老祖早已闭关死关，数百年不出，宗门之内，只剩几个垂垂老矣的修士，门下师姐个个年近百岁，都是老婆子级别的，两个天才去了，纯属埋没天赋！”
“怕是再过些年，这齐天派就要彻底断了传承、自行覆灭了，居然还敢出来招摇撞骗！”
刻薄的调侃、轻蔑的嘲讽、戏谑的讥笑，密密麻麻再度袭来。
可这一次，秦盛的心底再无半分动摇，亦无半分屈辱。
他迎着漫天嗤笑，眼神澄澈透亮，目光坚定无比，一字一句，沉声笃定：“无妨，我便选齐天派。”
一旁的凤七念顿时瞪圆了眼睛，满脸不解，凑到秦盛身侧，小声嘟囔着，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懵懂与期待：“啊？为什么偏偏选这个破门派啊？我还想着选个热闹的门派，以后能认识些师姐，找个小女朋友呢……”
就在凤七念话音落下的瞬间，桃林虚空之上，空间微微震荡。
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自虚空中缓步踏出，正是那日接引一众少年前来测仙台的老者。
此前的他，身形佝偻、白发稀疏、面容褶皱纵横，眼神浑浊平淡，看着平平无奇，如同凡间普通老朽，毫无半分仙门高人的气度。
可此刻，老者周身气韵瞬息万变，惊艳全场。
满脸纵横交错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抚平、消散，枯槁干瘪的肌肤变得温润紧致。
满头花白稀疏的白发，尽数蜕变，化作一头熠熠生辉的金银长发，垂落肩头，流光灼灼。
原本浑浊黯淡的眼眸骤然清亮如星辰，目光深邃浩瀚，藏着山海天地，再无半分颓态。
原本佝偻老朽的身躯骤然挺直挺拔，身姿巍峨如山，周身气场凛然磅礴。
身上朴素陈旧的布衣层层流光闪烁，灵光萦绕，转瞬化作一袭华贵庄重的云纹仙袍，仙气凛然，尊贵无比。
脱胎换骨，宛若两人。
虚空之中，一道苍老又震撼的怒声骤然炸响：“陶明渺！居然是你这老不死的！你竟从死关之中破境而出了？！”
青莲派长老身形凌空显现，神色震怒，双目死死盯着老者，眼底翻涌着积压数百年的怨怼与忌惮，周身灵气剧烈动荡。
被唤作陶明渺的齐天派宗主，神色淡漠，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闭嘴。”
瞬息之间，一股远超在场所有修士的磅礴威压轰然炸开！
渡冥境的恐怖修为气势，如山海倾覆、天穹压落，瞬间笼罩整片桃林与测仙台！
空气骤然凝固，狂风骤停，漫天飘落的桃花尽数悬停在半空。
青莲派长老身躯猛地一沉，挺拔的身形瞬间被恐怖威压压得急剧弯曲，脊背佝偻，面色煞白，周身灵气剧烈紊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至极。
极致的威压之下，他根本无力抗衡。
数息之后，青莲派长老强忍屈辱，压下心底所有忌惮与怒火，身形渐渐隐入虚空，只留下一道冰冷不甘的余音回荡天地：“你我两派旧怨，百年恩怨，来日必定清算！今日之辱，我青莲派记下了！你我对局，留待明朝！”
话音消散，青莲派气息彻底褪去。
其余各大争相招揽弟子的仙门长老，皆是心神巨震，骇然失色。
无人再敢有半分争执，所有招揽的声势尽数敛去，漫天交错的灵光瞬间消散，方才喧闹至极的场面，转瞬死寂无声。
整片桃林之中，只剩春风轻拂，落花翩跹，以及齐天派宗主陶明渺一身凛然仙气，静静伫立虚空，目光温和地落在下方秦盛与凤七念二人身上。
属于他们两人的没落仙途、新生机缘，自此，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