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隔墙
第十七章：隔墙
四角完整后的第五天，齐景在书库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他带了一盏灯，坐在书库最靠里的角落，把那几本笔记重新摊开。甲七到甲十七，每一本他都翻过不止一遍了，但这一次他带着一个具体的问题来读：母亲图纸上标注的四角和地下结构，和笔记中记录的“石镇“记载之间，有没有更多的交叉信息？
他之前已经找到了石镇的制备方法，但那只是笔记中关于地下封印的只言片语。如果笔记的编写者真的去过南山、真的见过石壁上的符式，那么他对地脉和地下结构的理解应该不止于矿物加工的层面。齐景翻到甲十四的末页，又读了那行批注：“地脉之气有潮汐，月满则涨，月晦则落。涨时封印受力较重，须加意维护。落时封印受力较轻，可趁机探查边界。“他用指尖划过那行字，然后在它的下方继续往下翻。下一页是空白，但当他举起灯凑近了照时，纸面上浮现出了几行极淡的压痕——像是有人写过字又擦掉了，留下的笔痕在侧光下依稀可辨。
齐景把灯放得更近，让光线从侧面斜射在纸面上。那些压痕比正文的墨迹浅得多，但字形还能勉强辨认：“潮汐之变，以南为甚。南山之脉与此地相连，涨落同步。“齐景反复读了几遍那行压痕。南山之脉与此地相连，涨落同步。这不是一个孤立的意象，这是一个技术性的描述。地脉在南山和镇南王府之间是相连的，同一股地下能量的涨落会同时在两个地方被感觉到。他之前感应到的那种地底震动，一部分是本地封印的受力变化，另一部分可能来自更远处——来自南山方向。那条线是通的。
齐景合上笔记，把灯放在一旁，在角落的暗处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笔记放回原处，拎着灯走出了书库。廊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暮色正在西边的天际线处消退。他走在回院子的路上，手握着灯的提梁，灯芯在风中轻微摇晃，在地面上投出摇曳的光影。快走到紫藤架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放慢了一点。
廊道拐角处站着一个穿灰蓝色旧衫的人。
那人靠着廊柱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他看到齐景走过来，没有闪避，也没有迎上前，只是保持在原地。齐景在几丈外也停住了。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穿过去，吹动地面的几片枯叶翻卷着滑过青砖表面。
那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大公子，您最近去库房的次数有点多了。“
“库房是王府的库房。“齐景说，“我是王府的嫡长子。去库房拿几块石头，不用向谁报备。“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是一小块碎陶片，在暮色中看不真切。他把那块碎陶片放在廊柱的柱础上，然后退后一步，转身沿着廊道向西走去，脚步无声，像一片落进薄暮里的阴影。
齐景没有追上去。他走到廊柱旁，俯身拿起柱础上的那块碎陶片。陶片的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口，颜色灰褐，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釉质。它的形状和纹理，和他那日在西角土层中发现的碎陶片一模一样。齐景把陶片握在手里，掌心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他弯腰拿起地上的灯，沿着廊道走回自己的院落，推开院门时灯芯跳了一下又稳定下来。
他走进书房，关好房门，把陶片放在桌面上。那人的意思是明确的，他知道齐景在地下发现并处理了碎陶片，也知道齐景重新补上了西角的镇物。他是在告诉齐景，你的行动我已经注意到了，但我们不必现在对上。他把陶片留在这里，是示意“我知道“，不是宣战。
齐景把陶片收进抽屉，然后在书案前坐下，把灯芯调亮了一些。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地图和笔记，现在他手上有笔记中关于“南山之脉与此地相连“的记载，有陶罐里母亲留下的地下结构图纸，有那枚玉印。这三样东西之间的关联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地下的封印不是孤立的，它连着南山。母亲当年寄信去南山，是在向身处南山的那个人传递关于地下封印的信息。而她收到的那封回信，可能也包含着某种从南山方向传回王府的反馈。
他的目光停在“南山之脉与此地相连“那句话上。如果地脉是通的，那么他不需要等到真正走到南山脚下才能开始准备。他现在就可以试着用那枚玉印感应南山方向的气息。他打开柜门，取出木盒，掀开盒盖，把那枚玉印拿出来放在掌心里。
玉印微温。他把它握紧，闭上眼，将意念沉入丹田，然后让炁沿着经脉流向掌心，渗入玉印的质地内部。这一次他没有期待立刻看到什么画面或听到什么声音，只是让玉印和丹田里的薄雾保持连接，让那个通道开着，让信息以它自己的速度传递。大约过了十几息，他的手指感觉到了变化，玉印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丝，像是一团被拢住的火炭。与此同时，他的经脉深处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振动，和地底潮汐的节奏相似，但方向不同，像是从极远的地方穿过土层和岩石来到他脚下的。
那道振动持续了数息，然后平稳地回落了。齐景没有急着睁开眼睛，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让玉印和丹田之间的连接保持畅通。他能感觉到玉印内部的纹路正在与那股来自远方的振动形成呼应，像是一条路在黑暗中被确认了走向。
他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印。它的表面光泽比之前亮了一分，像是被什么从内部唤醒了。他把它放回木盒中，合上盖子，把木盒放回柜子里。然后他在书案前坐下来，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光，在脑海中默默回想那个方向、那道振动传来的方位，把它和地图上的南山位置做了比对，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铺开来，在上面写下了几句话：
“地脉相连，涨落同步。玉印可感南山方向之振动，虽极微，却可感。待时机合适，可据此校准路线。“
他搁下笔，看着纸面上那几行字，然后把它折好放进抽屉里。他在书案前又坐了一会儿，把今天获取的信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笔记中有地脉相连的记载，送陶片的人确认了齐景已察觉府中的情况，玉印确认了南山方向确实有信息可以接收。有人在南山那边持续地释放着可以被接收到的信号，并且那个信号正在通过地脉传递过来。他没有马上回应，但至少他已经接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干枯的草木气息。他望着西南方向的夜空，那里的云层已经散开了，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幕，几颗星星正悬在地平线附近，距离适中，亮度稳定。它们像是从极远的地方投来的视线，在那个方向穿过空气和暗处，落在齐景窗台的位置。
齐景看了一会儿，关好窗户，吹熄了灯。
他在黑暗中躺下来，让丹田里的炁继续运行着，想着那条正在被确认走向的路。今晚的感受比起前两次更加明显，玉印的响应也更加清晰，像是在把他正在摸索的这条路进一步照亮。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把廊下灯笼的光吹得来回晃动，在地面上投出不断变化的光影。而西南方向，在他视线之外更远的地方，那座他从未见过的山正在夜色中安静地等待着，像一盏还没有被点燃的灯。
四角完整后的第五天，齐景在书库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他带了一盏灯，坐在书库最靠里的角落，把那几本笔记重新摊开。甲七到甲十七，每一本他都翻过不止一遍了，但这一次他带着一个具体的问题来读：母亲图纸上标注的四角和地下结构，和笔记中记录的“石镇“记载之间，有没有更多的交叉信息？
他之前已经找到了石镇的制备方法，但那只是笔记中关于地下封印的只言片语。如果笔记的编写者真的去过南山、真的见过石壁上的符式，那么他对地脉和地下结构的理解应该不止于矿物加工的层面。齐景翻到甲十四的末页，又读了那行批注：“地脉之气有潮汐，月满则涨，月晦则落。涨时封印受力较重，须加意维护。落时封印受力较轻，可趁机探查边界。“他用指尖划过那行字，然后在它的下方继续往下翻。下一页是空白，但当他举起灯凑近了照时，纸面上浮现出了几行极淡的压痕——像是有人写过字又擦掉了，留下的笔痕在侧光下依稀可辨。
齐景把灯放得更近，让光线从侧面斜射在纸面上。那些压痕比正文的墨迹浅得多，但字形还能勉强辨认：“潮汐之变，以南为甚。南山之脉与此地相连，涨落同步。“齐景反复读了几遍那行压痕。南山之脉与此地相连，涨落同步。这不是一个孤立的意象，这是一个技术性的描述。地脉在南山和镇南王府之间是相连的，同一股地下能量的涨落会同时在两个地方被感觉到。他之前感应到的那种地底震动，一部分是本地封印的受力变化，另一部分可能来自更远处——来自南山方向。那条线是通的。
齐景合上笔记，把灯放在一旁，在角落的暗处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笔记放回原处，拎着灯走出了书库。廊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暮色正在西边的天际线处消退。他走在回院子的路上，手握着灯的提梁，灯芯在风中轻微摇晃，在地面上投出摇曳的光影。快走到紫藤架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放慢了一点。
廊道拐角处站着一个穿灰蓝色旧衫的人。
那人靠着廊柱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他看到齐景走过来，没有闪避，也没有迎上前，只是保持在原地。齐景在几丈外也停住了。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穿过去，吹动地面的几片枯叶翻卷着滑过青砖表面。
那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大公子，您最近去库房的次数有点多了。“
“库房是王府的库房。“齐景说，“我是王府的嫡长子。去库房拿几块石头，不用向谁报备。“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是一小块碎陶片，在暮色中看不真切。他把那块碎陶片放在廊柱的柱础上，然后退后一步，转身沿着廊道向西走去，脚步无声，像一片落进薄暮里的阴影。
齐景没有追上去。他走到廊柱旁，俯身拿起柱础上的那块碎陶片。陶片的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口，颜色灰褐，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釉质。它的形状和纹理，和他那日在西角土层中发现的碎陶片一模一样。齐景把陶片握在手里，掌心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他弯腰拿起地上的灯，沿着廊道走回自己的院落，推开院门时灯芯跳了一下又稳定下来。
他走进书房，关好房门，把陶片放在桌面上。那人的意思是明确的，他知道齐景在地下发现并处理了碎陶片，也知道齐景重新补上了西角的镇物。他是在告诉齐景，你的行动我已经注意到了，但我们不必现在对上。他把陶片留在这里，是示意“我知道“，不是宣战。
齐景把陶片收进抽屉，然后在书案前坐下，把灯芯调亮了一些。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地图和笔记，现在他手上有笔记中关于“南山之脉与此地相连“的记载，有陶罐里母亲留下的地下结构图纸，有那枚玉印。这三样东西之间的关联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地下的封印不是孤立的，它连着南山。母亲当年寄信去南山，是在向身处南山的那个人传递关于地下封印的信息。而她收到的那封回信，可能也包含着某种从南山方向传回王府的反馈。
他的目光停在“南山之脉与此地相连“那句话上。如果地脉是通的，那么他不需要等到真正走到南山脚下才能开始准备。他现在就可以试着用那枚玉印感应南山方向的气息。他打开柜门，取出木盒，掀开盒盖，把那枚玉印拿出来放在掌心里。
玉印微温。他把它握紧，闭上眼，将意念沉入丹田，然后让炁沿着经脉流向掌心，渗入玉印的质地内部。这一次他没有期待立刻看到什么画面或听到什么声音，只是让玉印和丹田里的薄雾保持连接，让那个通道开着，让信息以它自己的速度传递。大约过了十几息，他的手指感觉到了变化，玉印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丝，像是一团被拢住的火炭。与此同时，他的经脉深处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振动，和地底潮汐的节奏相似，但方向不同，像是从极远的地方穿过土层和岩石来到他脚下的。
那道振动持续了数息，然后平稳地回落了。齐景没有急着睁开眼睛，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让玉印和丹田之间的连接保持畅通。他能感觉到玉印内部的纹路正在与那股来自远方的振动形成呼应，像是一条路在黑暗中被确认了走向。
他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印。它的表面光泽比之前亮了一分，像是被什么从内部唤醒了。他把它放回木盒中，合上盖子，把木盒放回柜子里。然后他在书案前坐下来，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光，在脑海中默默回想那个方向、那道振动传来的方位，把它和地图上的南山位置做了比对，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铺开来，在上面写下了几句话：
“地脉相连，涨落同步。玉印可感南山方向之振动，虽极微，却可感。待时机合适，可据此校准路线。“
他搁下笔，看着纸面上那几行字，然后把它折好放进抽屉里。他在书案前又坐了一会儿，把今天获取的信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笔记中有地脉相连的记载，送陶片的人确认了齐景已察觉府中的情况，玉印确认了南山方向确实有信息可以接收。有人在南山那边持续地释放着可以被接收到的信号，并且那个信号正在通过地脉传递过来。他没有马上回应，但至少他已经接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干枯的草木气息。他望着西南方向的夜空，那里的云层已经散开了，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幕，几颗星星正悬在地平线附近，距离适中，亮度稳定。它们像是从极远的地方投来的视线，在那个方向穿过空气和暗处，落在齐景窗台的位置。
齐景看了一会儿，关好窗户，吹熄了灯。
他在黑暗中躺下来，让丹田里的炁继续运行着，想着那条正在被确认走向的路。今晚的感受比起前两次更加明显，玉印的响应也更加清晰，像是在把他正在摸索的这条路进一步照亮。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把廊下灯笼的光吹得来回晃动，在地面上投出不断变化的光影。而西南方向，在他视线之外更远的地方，那座他从未见过的山正在夜色中安静地等待着，像一盏还没有被点燃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