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体内有什么

玄门异世 · 将军之人 · 第2章 · 518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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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体内有什么

齐景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是暗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看不清的帐顶,花了大约三秒钟才完全想起来自己在哪里——镇南王府,嫡长子的卧房,一张他睡了还不到三天的陌生雕花大床。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尾的方向,窗纸外面的天是墨蓝的,带着快要破晓前的那种沉沉的冷。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隔了好几重院落,声音细细的,像一根线穿过了夜色。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被子推开,坐了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那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让他清醒了很多。

他闭上眼睛,将意念沉入丹田。

那层“薄雾“还在。比昨天更浓了一些,从原本几乎看不见的稀薄雾气变成了一种微微泛着淡金色光泽的雾霭,安静地悬浮在他的丹田位置,缓慢地、持续地旋转着。像是一颗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正在靠惯性维持着转动的陀螺。而在薄雾的外围,有一圈极细小的光点正在缓缓渗入,它们穿过他的皮肤、穿过他的经脉壁,像雨水渗入干涸的河床,无声无息地汇入那团旋转的中心。

齐景站在那里,闭着眼,维持着那个姿势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些光点的渗入速度极其缓慢,但每一粒进入之后,丹田里那团薄雾的亮度都会微微提升一丝。他数不清楚有多少粒,但他能感觉到那个“量“正在累积。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掌心什么都没有,皮肤是正常的颜色。但他隐约觉得,当他注视自己的手时,在皮肤下方、在那些掌纹的凹陷处,有一层极淡的光芒正在流动。太淡了,淡到他几乎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还活着。“他低声说了一句,“还在。没散。“

这句话他不只是在说自己的身体——他的意识、他的记忆、他穿越之前那个叫做“齐景“的四十岁中年人的全部存在,还在,没有散掉。他站在这具陌生的年轻身体里,站在这间陌生的古旧卧房里,他还记得女儿攥着他衣领时那只小手的触感,记得儿子悬在床边的那只小脚丫,记得林晓把温水放在他面前时那句“又研究你那破瓷片呢“的语调。那些东西没丢,它们还在他的脑子里,清清楚楚的,像是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穿衣服。

府里的清晨有一种和地球完全不同的节奏。没有汽车引擎的轰鸣,没有楼道里邻居关门的声响,没有闹钟的电子音。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仆役洒扫庭院的沙沙声、厨房方向隐约的锅碗碰撞声、廊下灯笼被吹灭时烛芯发出的咝咝声。齐景站在窗边,推开窗户,晨风夹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涌进来。他的衣袍被风吹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色中衣——丝质的,触感柔软,和他穿了几十年的纯棉睡衣完全不同。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很轻,走得很快,然后停在了门口。一个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意味的敲门声。

“公子,您醒了吗?“

齐景听出了那个声音。是小青。那个圆脸的小丫鬟,他醒来第一天就守在床边的那个姑娘。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门的方向说:“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小青端着一盆温水侧身走了进来。她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热毛巾递给齐景,然后站在一旁,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观察——像一只刚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的猫,不确定自己面对的是不是熟悉的那个主人。

齐景接过毛巾擦了脸和手。热水的温度恰到好处,他多擦了一会儿,让那股暖意透过皮肤渗进面孔的肌肉里。他把毛巾递回去,问了一句:“今天府里有什么事?“

小青接过毛巾,低头想了想。“二公子那边……昨晚传了话来,说今早要过来探望您。“

齐景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放下毛巾,语气平稳:“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

“说是早饭之后。“

“好。“齐景在床边坐下来,系好中衣的系带,“你去准备早饭吧,清淡一些的。我……这几天都不太想吃油腻的东西。“

小青应了一声,端着水盆退了出去。门合上之后,齐景独自坐在床边,想着“齐桓要来“这件事。昨天他已经见过了齐桓一次,那是他穿越醒来后的第一个白天,齐桓提着桂花糕来“探望“,话里有话地试探他的失忆程度。齐景装糊涂应付过去了,但他知道那一关只是第一道。齐桓不会因为一次试探就放心,他会来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他确认这个“活过来的大哥“对自己构不成威胁。

齐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具身体的手很年轻,皮肤光滑,指节修长,和他前世那双握了二十年鼠标、指腹有薄茧的手完全不同。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他右手的食指指尖,有一道极淡的红印。那红印的位置,和他昨晚握着那块骨瓷碎片的角度一致。他把手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那道红印的颜色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压着留下的痕迹,边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感。

他放下手,没有想太多。他站起来,走到屋角的铜镜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的年轻人比他预想中要好看一些——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肤色苍白但底子不差。他看着镜子里那张二十岁的年轻面孔,和记忆中自己四十岁的脸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对视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他还没有完全习惯这张脸。但他知道,他需要尽快习惯它。因为这张脸的主人,从现在开始就是他了。

早饭很简单,一碗清粥、一碟酱菜、两个蒸饼。齐景坐在窗前的桌边慢慢地吃着,粥的温度正好,米粒已经熬得化开了,入口绵软。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了家里的厨房——林晓熬粥的时候习惯放一小把红枣和几粒枸杞,她说这样补气血。他以前的碗旁边总会摆着一个装咸鸭蛋的小碟子,林晓自己腌的,蛋黄红得流油。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碗白粥,什么都没放。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然后继续吃。

饭后没多久,外面廊下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两三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齐景放下手中的粥碗,看向门口。

门没有被敲,直接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齐桓站在门口,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金丝攒花带,脸上带着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恰到好处的关切笑意。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卫,一左一右站在廊下,没有跟进来,但也没有离开。

“大哥,“齐桓走进屋里,目光在齐景脸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移向他面前的那碗粥,“早饭吃过了?身子感觉怎么样?“

齐景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齐桓。“好一些了。大夫说还是需要多静养。“

齐桓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姿态随意,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在木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我昨儿回去想了想,“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诚恳,“大哥这一摔,怕是吓得不轻。府里的事情您暂时不用操心,我会替您照看着。您只管安心养病,把身子养好了再说别的。“

齐景看着齐桓搭在桌面上的那只手。那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是一双经常握刀握剑的手。齐桓的武道修为在府中同辈里排第一,十八岁不到就突破了二品,距离三品也只差一步。而原主——齐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具身体的武道修为只有一品出头,勉强算个入门。如果齐桓想动手,一只手就能把他按在地上。

齐景收回视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多谢二弟费心。我这几天确实容易犯困,脑子也不太清楚。府里的事,你多担待。“

齐桓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在“脑子不太清楚“这几个字上停了一瞬。他大概在判断这是真话还是假话。齐景没有让目光和他对上太久,他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做出一个“确实还在犯迷糊“的样子。

齐桓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琐事——府里添了几匹新马,父亲边关来了一封信说一切平安,月底有一场宴席是京城某位贵人路过府上暂歇——每件事都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病人闲聊。齐景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表情温吞平静。他注意到齐桓说每一件事的时候,目光都在他脸上捕捉着什么。那双眼底没有笑意的眼睛,正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判断齐景的反应。

大约一炷香之后,齐桓站了起来。“大哥歇着吧,我先去处理府里的公务了。有什么事您就让小青来叫我。“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齐景。“对了,大哥——后山那棵松树,您还记得吗?“

齐景的手在茶盏边沿上停了一瞬。原主的记忆里,后山那棵松树是原主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地方。齐桓忽然提起它,是在试探。试探什么?试探齐景“失忆“的程度?还是试探齐景对母亲一事的反应?

齐景放下茶盏,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松树?后山的?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齐桓的笑容微微加深了一些。“没事,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就是随口一提。“他转过身,迈步走出了房间。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齐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变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远处某个院落的方向。他端起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着自己搭在桌面上的手,右手食指指尖那道红印还在,颜色比早上看的时候深了一点点。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合上了。门闩轻轻落下来。他靠在门板后面,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走到床边的柜子前,蹲下来,拉开了柜子最下面一层。昨天他让小青从府中书库搬来的几摞书堆在里面,最底下压着一小包东西,是他用油纸裹好的朱砂、一小瓶酒、一沓黄纸和一根笔。他拨开油纸的一角看了一眼,朱砂还在、黄纸还在、笔也还在。

他没有动那些东西,只是看了一眼,确认它们还在原处,然后把柜门重新关上了。他需要这些东西——他体内的红花散毒素还淤堵着三成以上的经脉,他需要净身符来清除它。但他现在还不能动。齐桓才刚刚走,院子里说不定还有眼线在盯着这间屋子。他需要再等一等,等到更深的夜里,等到所有的目光都移开之后。

他走回窗边坐下来,翻开一本从书库搬来的书。书名叫《大衍风物志》,记述的是这个世界的风土人情、地理沿革和民间传说。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一幅手绘的地图,画的是大衍王朝的全境——中间偏东一片区域是他此刻所在的镇南王府的属地,西边是大片的“蛮荒之地“,标注着“不详“,北边是“北狄草原“,南边是“南疆瘴林“。东边是大海,海的那一侧画着一片模糊的轮廓,下方有一行小字:“疑有仙山,未得证。“

齐景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会儿。“仙山“。这个世界的人也知道“仙“这个词。他翻过那一页,继续往下看。书页在晨光中缓慢地翻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那些记载,关于这个世界的武道等级、关于王朝的历史沿革、关于民间流传的各种奇谈和异闻。他读得专注,读到某些段落时会在心里默默记下。

他需要了解这个世界。他需要知道这里的一切——历史、地理、势力分布、文化禁忌、人与人之间说话的分寸和界限。他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手里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凭证,他唯一拥有的就是前世的记忆和体内那层正在旋转的薄雾。那些东西能让他活下来,但要活得久,他需要了解脚下的这片土地。

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那一页记载了一段关于“上古符术“的传说,说是在很久以前,有一些人不需要依靠武道就能做到“画符治病、布阵御敌“。那些人在当时被称为“符师“,但后来这个传承断掉了。记载只有短短几行,语气模糊,带着一种“年代太久远已经无法考证“的保留态度。

齐景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书合上了。他把书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按在封面上。符师。这个世界曾经有过玄门的痕迹,只是后来断了。那条路没有完全消失,它只是被尘封了太久,久到大多数人都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

但他还记得。他体内那层正在旋转的薄雾还记得。

他闭上眼,把意念沉入丹田。那层薄雾正在缓缓旋转,和清晨时相比又浓了一分。周围那些细小的光点还在持续渗入,像是无数条极细的溪流正在汇入同一座湖。齐景引导着那团薄雾缓慢地向上走了一小段,沿着任脉从丹田推到胸口膻中穴的位置。经过的那一段经脉壁上有一些细小的阻涩感,像是水管内壁附着了一层薄薄的水垢。但他推过去之后,那些阻涩感就轻了一些,像是被水流带走了一部分附着物。

他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微微发热,那片被薄雾冲刷过的经脉比之前通畅了一些。虽然只有一小段,只有两寸的距离,但他确认了一件事:他能修炼。前世的玄门知识在这里不是空谈,他的身体能响应那些记载中的引导方法,体内的炁——姑且先这么叫它——在按照他前世读过的那些典籍里描述的方式运转。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指尖那道红印,在这一刻微微亮了一下。

齐景盯着那道红印看了好几息。那光太微弱了,弱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继续盯着那里,红印没有再次亮起,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道压痕,像一条极浅的刻线,像是皮肤下方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成形。

他放下手,把它覆在膝盖上。他端起桌上已经彻底凉了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微涩,他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晨光铺满了庭院的地面,廊下的阴影在缓缓缩短。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下人们在忙碌时那种带着节奏的对话声。

齐景坐在窗边的光里,手心里那道红印微微温热着。他抬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正在被晨风吹动,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像是在告诉他:日子还长,不急。

他收回目光,重新翻开了那本《大衍风物志》的新一页。午间有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书页哗哗地响。齐景抬手按住书页,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