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门缝里的光

玄门异世 · 将军之人 · 第5章 · 310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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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门缝里的光

接下来的三天,齐景把所有的夜晚都给了那道光。

每一天夜里,府中二更的梆子声响起之后,他闩好门窗,吹熄烛火,在黑暗中盘膝坐定,把新画的净身符贴在胸口。每一次符纸亮起,那道光就会沿着他的经脉向下推进,撞击那道淤堵的第二层。虽然每一次都只能剥落薄薄的一层碎屑,但那道闸门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像是被水流反复冲刷的河岸,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消融着。

第三天的夜里,那道淤堵碎了。

比第一次更剧烈的灼痛从经脉壁炸开,像是有人在他体内深处用烧红的铁丝硬生生刮过了一层铁锈。齐景在黑暗中猛地弓起腰,嘴唇紧闭,喉咙里压住了一声闷哼。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膝头的衣袍上,洇出几片深色的圆痕。他的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攥得骨节发白,但他没有出声。那道光穿过那道碎裂的残余,继续向前推进,直到它在他丹田外围重新汇合。

他趴在床上喘了许久,很久之后才慢慢直起身来。低头看胸口的符纸,上面的纹路已经完全暗淡了,残存着几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痕。他把它揭下来,放在枕边。然后闭眼运炁,沿着经脉走了一圈。

那道闸门消失了。经脉在那一段的位置变得光滑通畅,炁流过时几乎没有阻滞感,像是河水漫过了一道已经坍塌的堤坝,自由地流向更远的河道。齐景睁开眼睛,在黑暗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握着拳又松开,感觉到一个清晰的、比之前更充沛的“量“正在他的体内运转着。像是原本窄小的通道被拓宽了一段,更多的水正在流入那片区域。

“第二道。“他低声说。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有些发哑,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在黑暗中又把经脉走了两圈,确认那道光确实已经穿过了那处位置,然后才让自己躺下来。被单盖在他身上,暖意从被子下面升腾起来,他闭上眼的时候,丹田里的炁还在持续地、安静地旋转。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时阳光已经铺满了窗台。他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个明显的不同——他的呼吸比前几天深了,那种“吸到底“的时候经脉不再有轻微的牵拉感,顺畅得像是一条被清淤过的河道在第一次迎来完整的潮水。他站起来穿衣服的时候动作比之前利落了一些,弯腰系衣带时没有那种微微的僵硬感。

他推开门走出去。庭院里的阳光很亮,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翻动着。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风从院子深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丹田里的炁正在自行运转,节奏比前几天更平顺、更稳定。

上午的时候,有两位府里的管事先后来了他院子。第一个来的是厨房的管事,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是腰疼了好几年,一直没能根治。齐景看着他扶着后腰站在门口,膝盖微微弯曲的样子,和他第一天见老管家时有几分相似。他让那管事进来坐下,铺开了一张新画的祛寒符,贴在管事腰间命门穴的位置,引导炁力催动了符纸。

管事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后腰的手放了下来,他试着弯腰又直起来,重复了两遍,然后抬起头,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找一句话来说。最后他说了一句“多谢公子“,声音很轻,但眼睛是亮的。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迈出门槛时没有扶门框。

第二个来的是马房的一个小头目,比他年纪小一些,三十出头,说是手肘疼了半年多,提重物使不上力。齐景给他贴的是另一张疗伤符,贴在肘部曲池穴,炁力催动后那小头目用力攥了几次拳,活动了活动肘关节,然后睁大了眼:“不疼了。不疼了!“

他走的时候也在廊下回头看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下午的时候又有人来,是一个府中的年轻护卫,肩上有旧伤,阴天会发酸。齐景同样用符箓帮他缓解了症状。等他走后,齐景站在书案前,看着桌面上剩余的那几张符纸,想了一会儿。他现在需要确保自己画符用的黄纸和朱砂是充足的。今天这三个人虽然都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的,但他们的反应——那种“真的不疼了“的惊讶——会在府里继续传开。消息会从厨房传到马房、从马房传到护卫队、从护卫队传到前厅,最终传到所有人都知道“大公子那里能治病“。

到时候来求医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不可能拒绝所有人,但也不能来者不拒。他需要筛选、需要判断哪些人是真正需要帮助的,哪些人是齐桓派来试探的。这道线他要想清楚,要在事情变得复杂之前先划好。

还有一件事:他体内的第三道淤堵还堵着。前两道虽然已经碎了,但第三道的位置更深、更厚,净身符的效力冲击了两次都没有完全撼动它。它能被冲刷掉一小部分,但主力结构依然保持在那里。齐景推测它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更频繁稳定的冲击,才能像前两道那样最终碎开。

当晚,齐景坐在书案前画完了一张新的净身符。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烛光下缓缓干透。他搁下笔,吹了吹纸面,把它平放在桌沿晾着。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了进来。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庭院里被风吹动的灯笼光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前几天的记忆碎片——原主的记忆——里似乎有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原主的母亲在去世前留下过一样东西,一件小小的物件。原主当时太小了,只记得那东西被母亲塞进了一个小木匣子里,然后那个匣子被藏在了什么地方。但具体藏在哪里、匣子里是什么,原主的记忆里只有一片模糊。

齐景闭上眼,试图从那些碎片中提取出更多的信息。他在脑海中翻找原主幼年的记忆——那时候原主大概六七岁,母亲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好了,说话的时候会停下来咳几声。有一天下午,母亲把原主叫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匣子表面漆着暗红色的漆,边缘磨得发亮。她把匣子交到原主手里,对他说了一句话。原主记得那句话的语气很轻、很柔,像是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什么东西震碎。但那句话的内容——他记不起来了。他只能记起母亲说那句话时嘴唇的形状和她手指的温度,手指很凉。

齐景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不是那双手,但他能感觉到原主残存在这具身体里的那一丝模糊的情绪——那种“我明明应该记住却没有记住“的失落感。他放下手,走到书案边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木匣子。暗红漆。母亲的遗物。“

他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把它折好,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合上窗子,熄了烛火。黑暗中他躺回床上,丹田里的炁还在持续地、稳定地运转着,像是他身体里多了一条小溪正在日夜流淌。

他想了一会儿那个木匣子的事。母亲临终前交给原主的东西,原主记得匣子本身,却忘了它被藏在哪里。有没有可能原主以为母亲在去世前把它收走了,但其实是母亲交给了某个人代为保管?或者说,原主自己把它放在了某个地方,然后因为年纪太小忘记了?

他想着这些,意识逐渐沉下去,滑入了睡眠的边缘。黑暗中他像是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廊下的脚步声,也不是风吹窗纸的沙沙声,而是另一种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被轻轻打开了。

但那声音太轻了,轻到他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边缘的幻觉,然后他就沉入了睡眠之中。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亮起来了。他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头看到自己胸口衣襟内袋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凸起,是那枚骨瓷碎片隔着绒布袋压出来的轮廓。

齐景的手指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那枚碎片的位置,感觉到它微温的触感。然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穿好衣服,推开了房门。晨光涌了进来,庭院里槐树的叶子上沾着露水,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走到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际是澄清的淡蓝色,没有云。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草木在晨光中蒸发的那种湿润气息。他站在那里呼吸了几口,然后转身走向书房的方位。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齐桓院落的书房里,有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蜡烛的火焰在晨光中轻微晃动,投在墙壁上的人影随着说话的动作微微移动着,像是在商量一件还没有完全拿定主意的事。

而齐景正在走向他的书案,铺开一张新的黄纸。笔蘸了朱砂,悬在纸面上方,笔尖下方是空白的纸面,还未落下的笔画正在等待着他的手带着它走上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