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决赛
半决赛程衍的对手是一个土灵根弟子，摹道境中期，防御扎实但速度偏慢。程衍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找出了他道图中三处灵力淤塞点，逐一干扰之后，对方因为连续施法迟滞露出破绽，被他一掌推出场外。
场边的喝彩声比上一场大了不少。第一轮认输、第二轮轮空、半决赛干净利落地赢了土灵根弟子——观战的弟子们渐渐意识到，这个杂脉能走到半决赛，不只是运气好。有几个眼尖的甚至注意到，程衍在比赛中几乎没有主动发起过攻击，他的打法自始至终只有一种：观察、移动、然后在对手最难受的节点上轻轻推一把。就像他不是在比武，而是在做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手术。
但没有人觉得无聊。因为这种打法太诡异了——每次对手的攻势看着就要命中，结果偏偏在最后一刹那被躲开；每次对手的防守看着固若金汤，结果偏偏在最关键的位置被轻轻点了一下就整个人失去平衡。观众里有个摹道境的老生看完之后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他像是在拆招，不是打架。”这个评价很快在观众席上传开了。
周远在场边激动得满脸通红，程衍走下台的时候他还沉浸在“我兄弟进决赛了”的兴奋中，连说了好几句“我就知道你能行”。程衍从他身边走过，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之前说我运气好的，好像也是你。”
“那不是——那时候不是不了解你嘛——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是真的强！”
程衍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周远认识他快一个月了，第一次看到他在赢了比赛之后露出这种放松的表情。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程衍又恢复了平时那副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放在脸上的样子。
“决赛是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对手——”周远的兴奋劲被这个问题浇灭了一半，“是小怪物。你刚才也看到了吧？他半决赛只用了两招。”
程衍看到了。他特意留在场边看了小怪物的半决赛——对手是一个摹道境巅峰的风灵根弟子，在外门排名第四，一手风刃使得又快又狠。小怪物没有用两套功法，他从头到尾只用了火系敕令。一记凝实的烈焰掌正面轰过去，那个风灵根弟子全力展开风盾，盾面被轰出了蛛网状的裂纹，整个人连退七步才稳住身形。第二招风刃贴地掠出，精准地击碎了风盾底部最脆弱的那块区域。盾碎，人飞出场外。从头到尾不超过十息。
只用火系，就碾压了外门第四。
场边的观众还没从赵霆那场认输的议论中回过神，就被半决赛的结果震住了。有人开始重新审视小怪物的实力——他之前一直用对手擅长的属性打败对手，半决赛却突然换了风格。要么是他觉得风灵根对手不值得用风系，要么是他在刻意隐藏更多底牌。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让人对明天的决赛更加期待。
程衍看完之后没有评论，只是站起身，朝柴房的方向走去。
“你又要回去修炼？明天就决赛了，你不研究一下他的弱点？”周远跟在他后面，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正在研究。”
程衍推开柴房的门，回头看了周远一眼。“帮我把门关上。”
柴房里。
程衍盘膝坐下，闭上眼。识海中浮现出小怪物在混战和半决赛中的每一帧画面——火风和鸣道图的完整结构在他眼前展开。火系与风系两套独立的道图并行运转，主纹各十九条，辅纹各三十余条，吞吐量远超同境界修士。两套道图之间共享三条核心主纹——这是双灵根修士的标准架构，让不同属性的灵力在同一套经脉系统中并行不悖。
但问题也出在这三条共享主纹上。
程衍在识海中将小怪物的道图逐帧回放。正常运行时，火系和风系两套道图会通过共享主纹进行协调——风助火势，火借风力，配合得天衣无缝。但在每一次攻防转换的瞬间，两套道图会同时向共享主纹请求灵力调度。火系需要更多的爆发力，风系需要更快的流速，而共享主纹的承载量是固定的。
这就是那个竞争节点的本质。
不是道图本身的缺陷。是资源共享机制的设计瓶颈——当两套系统的并发需求超过共享通道的最大带宽时，调度就会产生延迟。这个延迟只有零点零一秒，在普通修士眼中根本不存在，但程衍的道瞳能看到。
零点零一秒。如果能在那个节点上插入干扰，让小怪物的火风协同出现短暂错位，或许就能瓦解他那套天衣无缝的连招。
但程衍也清楚——如果干扰失败，或者说，小怪物的实力远超他的预期，被干扰后的道图依然能碾压他，那他就需要备选方案。他想到了赵霆的雷击炮。那颗能追踪灵力气息的浓缩雷球，它的锁定机制他还没有完全破解，但原理已经想通了——它是一个闭环反馈系统，锁定的是目标体表散逸的灵力气息。
如果能改变自身灵力散逸的形态，让锁定的目标信号失效，就能在理论上完成规避。
但改变灵力散逸形态需要实时重构自己道图的输出结构。这相当于在自己的道脉里重写核心算法，而且必须在战斗中完成。推演到这里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一直在想怎么避，也许有更干脆的办法。
小怪物从来没遇到过有人能在正面硬接他的攻击之后还站着。如果程衍能抓住他收招的冷却间隙，做一次直接的正面反击，就算赢不了，也能让所有人——包括小怪物自己——对杂脉这个标签彻底失去信心。
但正面反击需要足够的爆发力。他的长春功本质上是吐纳类的内循环功法，不以输出见长。除非——他能在极短时间内，把长春功的核心循环临时切换成高爆发形态。
这个念头让他睁开了眼。窗外已经亮了。晨光从屋顶的裂缝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不知不觉，一整夜过去了。识海中的推演还没有完成，但决赛的时辰已经到了。
他站起来，推开门。
演武场上人山人海。石台被擦得干干净净，四角的防护木桩换了新的——比昨天更粗，禁制道纹也更密。场边的石阶上坐满了外门弟子，连平时不见人影的几个执事都来了。最显眼的位置上，李长老端着他那只茶壶坐在裁判席上，旁边空着一张椅子。程衍注意到那张椅子——那是留给内门来人的位置。外门小比的决赛通常会有内门执事观战，从中挑选有潜力的弟子。
决赛的规格，和前面所有比赛都不一样。
李长老站起来，用沙哑的嗓音宣读规则。和前面每场比赛一样，但这一次他读完之后没有立刻喊开始，而是看了程衍一眼，顿了片刻。
“双方就位。”
小怪物从场地的另一边走上石台。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劲装，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道袍，袖口收紧，腰身利落。程衍注意到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更稳——不是速度上的稳，是更慢。那是收敛了所有多余动作之后的稳。
“听说你昨晚一夜没睡，”小怪物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在研究怎么破解我的道图？”
程衍不答。
“我也在研究你。”小怪物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浮起一抹笑，“你那套干扰灵力的手段，对赵霆有用，对我未必。”
“试试看。”
小怪物嘴角那抹笑加深了。然后他动了。
起手是火系——一记烈焰掌直取程衍胸口，速度和赵霆的雷霆步不相上下，但火焰的温度已经让程衍感觉到眉前的头发在卷曲。程衍提前预判轨迹，侧身避开，炙热的掌风擦着他的衣襟掠过，道袍上被灼出一道焦痕。
一掌落空，第二掌已至。这一次是风系——不是攻击，而是预判。一道薄如刀刃的风刃封住了程衍闪避的方向，让他无法连续移动。程衍被迫止步，脚下石砖被风刃削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程衍在闪避的间隙中保持道瞳全开。小怪物的道图在他眼中高速运转——火系和风系两套系统在共享主纹上的灵力调度比他预想的更加流畅。眼前这个人不止在施展两套功法，还在刻意让它们异步运行：火系主攻，风系主控，两者不完全同步，而是以一种精心设计的错拍节奏交替输出。这意味着攻防转换的间隔被压缩到了几乎没有，传统的干扰方式根本找不到空隙插入。
他在找那个竞争节点。必须等两套道图同时发出调度请求的那个瞬间。
第三招，第四招，第五招。小怪物的攻势越来越密，火风和鸣的优势开始真正展现——火球和风刃不是独立施放，而是互相配合。风刃切割程衍的闪避路线，火球恰好落在他被逼到的位置。两个法术的轨迹在他眼中交叉、重叠、嵌套，像两张同时在收缩的网。程衍的闪避空间越来越小，左臂被一道风刃擦过，道袍裂开一道口子，渗出细密的血珠。
但他没有急。他在等。
第六招。小怪物右手火球左手风刃，同时施放。程衍的道瞳捕捉到了——两套道图同时向共享主纹发出了灵力调度请求。在那个瞬间，三条共享主纹的承载量触及上限。竞争节点出现了。
就是现在。
程衍凝聚了一缕极细的灵力，精准地刺入共享主纹的交汇处。他选择的时机精确到了零点零一秒——就在火风两套道图同时争抢共享通道的瞬间，他的干扰灵力如同一粒精准卡入齿轮的沙砾。
干扰生效。
小怪物的火球和风刃在脱手的瞬间失去了同步。火球先至，风刃慢了半拍——程衍侧身闪过火球，风刃因为滞后从他头顶掠过，只削断了几根头发。
他抓住这个间隙，不退反进，一步踏前——体内的《长春功》v2.0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极限，他将核心循环的功率瞬间提升到极致，丹田中积蓄了一整夜的灵力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他的右掌亮起一团淡金色的灵光，没有赵霆的雷光那么耀眼，没有小怪物的火焰那么炽烈，但那团灵光中流动的道纹结构比在场所有人的道图都更加紧凑、更加高效。
一掌。
正中小怪物胸口。
场边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小怪物后退了一步——只有一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焦黑的手印。他的呼吸停了一瞬——极其短暂，短到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胸腔深处那一刹那的凝滞。他交手过的所有对手里，从来没有人在正面击中他之后让他后退过。然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纯粹的兴奋。在那一掌击中他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正面击中过了。不是因为他躲得快，是因为没有人敢正面攻他。所有对手面对他时都会本能地选择防守或周旋，但眼前这个人没有躲。
小怪物擦了一下嘴角，看了眼手背上淡淡的一丝血迹，忽然笑了。“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收起笑容，深吸一口气。火风和鸣两套道图同时进入全力运转——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节奏压制。火焰和风暴在他周身同时爆发，两股灵力交织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石台上的灰尘被卷起，在空中形成一圈旋转的灰雾。他脚下的石砖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那是防护禁制在承受超出预期的灵力冲击时发出的警告。
场边，李长老握着茶壶的手微微收紧。他旁边那张空着的椅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人——一个穿着内门执事服的修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裁判席上，目光落在石台上，表情看不分明。
场中，程衍看着那道气旋，稳住了身形。他刚才那一掌几乎倾尽了全力，却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他也确认了一件事——他的正面攻击是有效的，那短暂的零点零一秒干扰，确实是他撕开小怪物防御的唯一机会。
第一次干扰只用了极细的一缕灵力，像一根针刺入关节缝隙——够精准，但力度太小，只能让对手后退一步。下一次干扰，他不会只用一缕灵力。他要赌——在那个节点再次出现的瞬间，把整条长春功核心循环的输出，一次性全部压进去。
气旋中，小怪物的笑声传出来。不是嘲讽，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值得认真打的对手之后，发自心底的畅快。
“程衍——你还有底牌吧？”
程衍没有回答。他站在石台边缘，道袍上被风刃割开的裂口在风中轻轻翻动，左臂上那道渗血的伤口还没凝固。但他站得很稳，稳得像脚下三尺石台是他自己铺的。
他不需要比小怪物更快。他只需要在零点零一秒之后，比上一掌更重。
裁判席上，那位内门执事收回了一直停留在程衍身上的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点头，没有皱眉，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赞赏或失望的信号。但李长老注意到——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时，杯底磕在木桌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那不是随意的放置，是一种刻意收敛了力道的动作。李长老认识这位执事十几年了，知道这个人从来不会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任何多余的注意力。他对程衍的评价，至少不是失望。
场边的喝彩声比上一场大了不少。第一轮认输、第二轮轮空、半决赛干净利落地赢了土灵根弟子——观战的弟子们渐渐意识到，这个杂脉能走到半决赛，不只是运气好。有几个眼尖的甚至注意到，程衍在比赛中几乎没有主动发起过攻击，他的打法自始至终只有一种：观察、移动、然后在对手最难受的节点上轻轻推一把。就像他不是在比武，而是在做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手术。
但没有人觉得无聊。因为这种打法太诡异了——每次对手的攻势看着就要命中，结果偏偏在最后一刹那被躲开；每次对手的防守看着固若金汤，结果偏偏在最关键的位置被轻轻点了一下就整个人失去平衡。观众里有个摹道境的老生看完之后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他像是在拆招，不是打架。”这个评价很快在观众席上传开了。
周远在场边激动得满脸通红，程衍走下台的时候他还沉浸在“我兄弟进决赛了”的兴奋中，连说了好几句“我就知道你能行”。程衍从他身边走过，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之前说我运气好的，好像也是你。”
“那不是——那时候不是不了解你嘛——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是真的强！”
程衍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周远认识他快一个月了，第一次看到他在赢了比赛之后露出这种放松的表情。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程衍又恢复了平时那副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放在脸上的样子。
“决赛是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对手——”周远的兴奋劲被这个问题浇灭了一半，“是小怪物。你刚才也看到了吧？他半决赛只用了两招。”
程衍看到了。他特意留在场边看了小怪物的半决赛——对手是一个摹道境巅峰的风灵根弟子，在外门排名第四，一手风刃使得又快又狠。小怪物没有用两套功法，他从头到尾只用了火系敕令。一记凝实的烈焰掌正面轰过去，那个风灵根弟子全力展开风盾，盾面被轰出了蛛网状的裂纹，整个人连退七步才稳住身形。第二招风刃贴地掠出，精准地击碎了风盾底部最脆弱的那块区域。盾碎，人飞出场外。从头到尾不超过十息。
只用火系，就碾压了外门第四。
场边的观众还没从赵霆那场认输的议论中回过神，就被半决赛的结果震住了。有人开始重新审视小怪物的实力——他之前一直用对手擅长的属性打败对手，半决赛却突然换了风格。要么是他觉得风灵根对手不值得用风系，要么是他在刻意隐藏更多底牌。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让人对明天的决赛更加期待。
程衍看完之后没有评论，只是站起身，朝柴房的方向走去。
“你又要回去修炼？明天就决赛了，你不研究一下他的弱点？”周远跟在他后面，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正在研究。”
程衍推开柴房的门，回头看了周远一眼。“帮我把门关上。”
柴房里。
程衍盘膝坐下，闭上眼。识海中浮现出小怪物在混战和半决赛中的每一帧画面——火风和鸣道图的完整结构在他眼前展开。火系与风系两套独立的道图并行运转，主纹各十九条，辅纹各三十余条，吞吐量远超同境界修士。两套道图之间共享三条核心主纹——这是双灵根修士的标准架构，让不同属性的灵力在同一套经脉系统中并行不悖。
但问题也出在这三条共享主纹上。
程衍在识海中将小怪物的道图逐帧回放。正常运行时，火系和风系两套道图会通过共享主纹进行协调——风助火势，火借风力，配合得天衣无缝。但在每一次攻防转换的瞬间，两套道图会同时向共享主纹请求灵力调度。火系需要更多的爆发力，风系需要更快的流速，而共享主纹的承载量是固定的。
这就是那个竞争节点的本质。
不是道图本身的缺陷。是资源共享机制的设计瓶颈——当两套系统的并发需求超过共享通道的最大带宽时，调度就会产生延迟。这个延迟只有零点零一秒，在普通修士眼中根本不存在，但程衍的道瞳能看到。
零点零一秒。如果能在那个节点上插入干扰，让小怪物的火风协同出现短暂错位，或许就能瓦解他那套天衣无缝的连招。
但程衍也清楚——如果干扰失败，或者说，小怪物的实力远超他的预期，被干扰后的道图依然能碾压他，那他就需要备选方案。他想到了赵霆的雷击炮。那颗能追踪灵力气息的浓缩雷球，它的锁定机制他还没有完全破解，但原理已经想通了——它是一个闭环反馈系统，锁定的是目标体表散逸的灵力气息。
如果能改变自身灵力散逸的形态，让锁定的目标信号失效，就能在理论上完成规避。
但改变灵力散逸形态需要实时重构自己道图的输出结构。这相当于在自己的道脉里重写核心算法，而且必须在战斗中完成。推演到这里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一直在想怎么避，也许有更干脆的办法。
小怪物从来没遇到过有人能在正面硬接他的攻击之后还站着。如果程衍能抓住他收招的冷却间隙，做一次直接的正面反击，就算赢不了，也能让所有人——包括小怪物自己——对杂脉这个标签彻底失去信心。
但正面反击需要足够的爆发力。他的长春功本质上是吐纳类的内循环功法，不以输出见长。除非——他能在极短时间内，把长春功的核心循环临时切换成高爆发形态。
这个念头让他睁开了眼。窗外已经亮了。晨光从屋顶的裂缝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不知不觉，一整夜过去了。识海中的推演还没有完成，但决赛的时辰已经到了。
他站起来，推开门。
演武场上人山人海。石台被擦得干干净净，四角的防护木桩换了新的——比昨天更粗，禁制道纹也更密。场边的石阶上坐满了外门弟子，连平时不见人影的几个执事都来了。最显眼的位置上，李长老端着他那只茶壶坐在裁判席上，旁边空着一张椅子。程衍注意到那张椅子——那是留给内门来人的位置。外门小比的决赛通常会有内门执事观战，从中挑选有潜力的弟子。
决赛的规格，和前面所有比赛都不一样。
李长老站起来，用沙哑的嗓音宣读规则。和前面每场比赛一样，但这一次他读完之后没有立刻喊开始，而是看了程衍一眼，顿了片刻。
“双方就位。”
小怪物从场地的另一边走上石台。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劲装，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道袍，袖口收紧，腰身利落。程衍注意到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更稳——不是速度上的稳，是更慢。那是收敛了所有多余动作之后的稳。
“听说你昨晚一夜没睡，”小怪物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在研究怎么破解我的道图？”
程衍不答。
“我也在研究你。”小怪物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浮起一抹笑，“你那套干扰灵力的手段，对赵霆有用，对我未必。”
“试试看。”
小怪物嘴角那抹笑加深了。然后他动了。
起手是火系——一记烈焰掌直取程衍胸口，速度和赵霆的雷霆步不相上下，但火焰的温度已经让程衍感觉到眉前的头发在卷曲。程衍提前预判轨迹，侧身避开，炙热的掌风擦着他的衣襟掠过，道袍上被灼出一道焦痕。
一掌落空，第二掌已至。这一次是风系——不是攻击，而是预判。一道薄如刀刃的风刃封住了程衍闪避的方向，让他无法连续移动。程衍被迫止步，脚下石砖被风刃削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程衍在闪避的间隙中保持道瞳全开。小怪物的道图在他眼中高速运转——火系和风系两套系统在共享主纹上的灵力调度比他预想的更加流畅。眼前这个人不止在施展两套功法，还在刻意让它们异步运行：火系主攻，风系主控，两者不完全同步，而是以一种精心设计的错拍节奏交替输出。这意味着攻防转换的间隔被压缩到了几乎没有，传统的干扰方式根本找不到空隙插入。
他在找那个竞争节点。必须等两套道图同时发出调度请求的那个瞬间。
第三招，第四招，第五招。小怪物的攻势越来越密，火风和鸣的优势开始真正展现——火球和风刃不是独立施放，而是互相配合。风刃切割程衍的闪避路线，火球恰好落在他被逼到的位置。两个法术的轨迹在他眼中交叉、重叠、嵌套，像两张同时在收缩的网。程衍的闪避空间越来越小，左臂被一道风刃擦过，道袍裂开一道口子，渗出细密的血珠。
但他没有急。他在等。
第六招。小怪物右手火球左手风刃，同时施放。程衍的道瞳捕捉到了——两套道图同时向共享主纹发出了灵力调度请求。在那个瞬间，三条共享主纹的承载量触及上限。竞争节点出现了。
就是现在。
程衍凝聚了一缕极细的灵力，精准地刺入共享主纹的交汇处。他选择的时机精确到了零点零一秒——就在火风两套道图同时争抢共享通道的瞬间，他的干扰灵力如同一粒精准卡入齿轮的沙砾。
干扰生效。
小怪物的火球和风刃在脱手的瞬间失去了同步。火球先至，风刃慢了半拍——程衍侧身闪过火球，风刃因为滞后从他头顶掠过，只削断了几根头发。
他抓住这个间隙，不退反进，一步踏前——体内的《长春功》v2.0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极限，他将核心循环的功率瞬间提升到极致，丹田中积蓄了一整夜的灵力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他的右掌亮起一团淡金色的灵光，没有赵霆的雷光那么耀眼，没有小怪物的火焰那么炽烈，但那团灵光中流动的道纹结构比在场所有人的道图都更加紧凑、更加高效。
一掌。
正中小怪物胸口。
场边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小怪物后退了一步——只有一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焦黑的手印。他的呼吸停了一瞬——极其短暂，短到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胸腔深处那一刹那的凝滞。他交手过的所有对手里，从来没有人在正面击中他之后让他后退过。然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纯粹的兴奋。在那一掌击中他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正面击中过了。不是因为他躲得快，是因为没有人敢正面攻他。所有对手面对他时都会本能地选择防守或周旋，但眼前这个人没有躲。
小怪物擦了一下嘴角，看了眼手背上淡淡的一丝血迹，忽然笑了。“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收起笑容，深吸一口气。火风和鸣两套道图同时进入全力运转——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节奏压制。火焰和风暴在他周身同时爆发，两股灵力交织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石台上的灰尘被卷起，在空中形成一圈旋转的灰雾。他脚下的石砖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那是防护禁制在承受超出预期的灵力冲击时发出的警告。
场边，李长老握着茶壶的手微微收紧。他旁边那张空着的椅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人——一个穿着内门执事服的修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裁判席上，目光落在石台上，表情看不分明。
场中，程衍看着那道气旋，稳住了身形。他刚才那一掌几乎倾尽了全力，却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他也确认了一件事——他的正面攻击是有效的，那短暂的零点零一秒干扰，确实是他撕开小怪物防御的唯一机会。
第一次干扰只用了极细的一缕灵力，像一根针刺入关节缝隙——够精准，但力度太小，只能让对手后退一步。下一次干扰，他不会只用一缕灵力。他要赌——在那个节点再次出现的瞬间，把整条长春功核心循环的输出，一次性全部压进去。
气旋中，小怪物的笑声传出来。不是嘲讽，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值得认真打的对手之后，发自心底的畅快。
“程衍——你还有底牌吧？”
程衍没有回答。他站在石台边缘，道袍上被风刃割开的裂口在风中轻轻翻动，左臂上那道渗血的伤口还没凝固。但他站得很稳，稳得像脚下三尺石台是他自己铺的。
他不需要比小怪物更快。他只需要在零点零一秒之后，比上一掌更重。
裁判席上，那位内门执事收回了一直停留在程衍身上的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点头，没有皱眉，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赞赏或失望的信号。但李长老注意到——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时，杯底磕在木桌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那不是随意的放置，是一种刻意收敛了力道的动作。李长老认识这位执事十几年了，知道这个人从来不会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任何多余的注意力。他对程衍的评价，至少不是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