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移途
门缝漏进来的灰光扫过烛火，火苗矮了矮，又慢慢立了起来。
半截断铁闩躺在泥地里，锈得发黑。林寻靠着墙，苏行靠在地窖木板上，两个人都在喘，谁也没说话。
苏行先缓过来，撑着墙爬过去摸门板，指尖蹭过裂穿的木纹，木屑扎进指腹，也没觉得疼。门已经散了架，下一波妖兽撞两下就得塌
她敲了敲地窖木板，指节叩得咚咚响。
上面没应声，底下先传来阿槐闷闷的声音：“我在。
还有个小孩的哼唧，压得很低，烧得发颤
林寻靠在另一侧墙上，闭着眼压反噬。左眼的雾退了小半，还是蒙得慌，他试着推演巷口的妖兽分布，死线刚在眼前浮起来，太阳穴就突突跳，疼得他喉间发腥，赶紧咽了回去，怕惊着底下的孩子。
视线扫过苏行的方向，顿了顿。
她的命线安安稳稳浮在颈侧，没晃。
一般来说他动了推演的念头，身边人多少会受点波及，可她那根线稳得像钉在那。他皱了皱眉，只当是疼糊涂了，没有多想。
“不能守。”他哑着嗓子开口，“去镇西土地庙，石门厚，没窗。”
“出去就藏得住？”苏行怼回去，胸口微微起伏，“你算准了路上不死人？
一句话戳在了软肋上。
林寻没再出声。他能探路，能绕开妖兽密集的地方，可改命的代价永远悬在头顶，他不敢保证死的是谁，不敢保证会不会又落到哪个孩子身上。
地窖底下又传来一声闷哼，疼得打颤。
“苏行看了一眼地窖的方向，咬了咬下唇，妥协了。”
“怎么走。”她说。
她知道林寻说的是对的，再待着就是等死。
开地窖门的时候，孩子们挤成一团涌出来，没人哭，也没人闹。扎羊角辫的丫头扶着个小男孩，男孩右手缠着粗布，布上渗着暗红的血，手肿得老高，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靠在姐姐身上，是阿豆。
林寻把青衫下摆扯下来一块，蒙住左眼，只露右眼。怕发白的瞳孔吓到孩子。他走到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大的牵小的，排成串。跟紧我，别出声。”
苏行点点头，攥着刀站到队尾，负责断后。
牵阿豆的时候，小孩烫得哼了一声，软乎乎靠在她胳膊上。苏行指尖抖了一下，后脊窜上一层凉意，恐惧感顺着血管往手心里钻，手里的刀反而握得更紧，指节硌得生疼。
她只当是自己绷得太紧，没多想。
一行人贴着墙根往巷口挪。
雾太大了，三步外就看不见人影，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飘来的兽吼，闷闷的，像隔了层水。他半蒙着眼，靠死线辨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死线之间的缝隙里，眼角慢慢渗出血丝，顺着脸颊往下滑，混着雾，凉得发痒。
苏行在队尾，刀横在身前，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身后的脚步声，轻得像猫。
孩子们乖得反常，连最小的都攥着前面人的衣角，一声不吭。
拐过巷口转角的瞬间，风里突然窜出来一股腥气。
一头低阶妖兽从岔路撞出来，青面獠牙，爪子上滴着黑血，直冲着队伍最末的苏行扑过来。
最小的孩子被吓得一缩，张嘴就要哭，被旁边的大孩子死死捂住嘴，连气都不敢喘。
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冲的。她抖得厉害，手腕都在晃，刀劈下去的力气却大得反常，噗的一声砍进妖兽肩膀，直抵骨头。黑血喷了她一脸，烫得慌，妖兽嗷的一声嘶吼，往后退了两步。
她愣在原地，虎口还在发麻。
林寻也愣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下意识要拽苏行躲开，动了改命的念头——按规则，代偿该落在最近的人身上。
可他扫过苏行的命线，还是稳的。
纹丝不动，连晃都没晃一下。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妖兽缓过来，扬着爪子反扑。林寻侧身挡上去，左臂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布衫瞬间被划开，血渗出来，深可见骨。
苏行猛地回神，咬着牙补了一刀，扎在妖兽眼窝里。妖兽疼得疯叫，转身窜进雾里，几下就没了踪影。
“走。”林寻压着嗓子说，额角疼得冒冷汗，左臂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苏行没多问，攥着刀护着孩子们加快脚步，只剩鞋底蹭过土路的细碎声响，压在雾里，轻得发飘。
冲进土地庙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半口气。苏行拼尽全力把厚重的石门推上，插好石闩，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庙里很黑，只有门缝漏进一线灰白的光，混着雾，凉飕飕的。
阿豆烧得更厉害了，迷迷糊糊喊娘，声音哑得厉害。苏行蹲过去，撕了块干净的衣摆，沾了点随身带的水，给他擦额头，动作很轻。擦着擦着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还在抖，掌心沾着妖兽的黑血，黏糊糊的。
她到现在都没想通，刚才那一刀的力气是哪来的。
林寻靠在石门另一侧，按住胳膊上的伤口，血从指缝往外渗，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他侧过头，往苏行的方向看。光线太暗，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剪影，蹲在地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颤。可他能“看见”她颈侧的命线，安安静静浮着，稳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东西。
九年了，他见过无数根死线，晃的、断的、偏移的，从来没有哪一根，像她的一样稳。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上来，又被他压下去。
不可能，没有例外。九年了，从来没有。
咚。
闷响从门外传来，是妖兽撞在了石门上。
一下，又一下，震得门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林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指尖上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把手翻过来，掌心里那道旧疤的边缘也开始泛白，像结了层细霜。他试着攥了攥拳，指尖弯下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凉意——不是冷，是雾。反噬在往四肢漫，比之前每一次都快。
撞门声响起。苏行攥着刀站起来，后背抵住石门。石面冰凉，隔着布衣往脊椎里渗寒气。她怕得厉害，腿肚子都在抖，牙控制不住地打颤，可没往后退半步。
林寻看着她的背影，左眼的雾又漫上来一点，把那道安稳的命线，蒙得模糊了些。
雾从门缝里挤进来，贴着地面慢慢往上爬。外面的兽吼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巷子，挨家挨户地嗅。
半截断铁闩躺在泥地里，锈得发黑。林寻靠着墙，苏行靠在地窖木板上，两个人都在喘，谁也没说话。
苏行先缓过来，撑着墙爬过去摸门板，指尖蹭过裂穿的木纹，木屑扎进指腹，也没觉得疼。门已经散了架，下一波妖兽撞两下就得塌
她敲了敲地窖木板，指节叩得咚咚响。
上面没应声，底下先传来阿槐闷闷的声音：“我在。
还有个小孩的哼唧，压得很低，烧得发颤
林寻靠在另一侧墙上，闭着眼压反噬。左眼的雾退了小半，还是蒙得慌，他试着推演巷口的妖兽分布，死线刚在眼前浮起来，太阳穴就突突跳，疼得他喉间发腥，赶紧咽了回去，怕惊着底下的孩子。
视线扫过苏行的方向，顿了顿。
她的命线安安稳稳浮在颈侧，没晃。
一般来说他动了推演的念头，身边人多少会受点波及，可她那根线稳得像钉在那。他皱了皱眉，只当是疼糊涂了，没有多想。
“不能守。”他哑着嗓子开口，“去镇西土地庙，石门厚，没窗。”
“出去就藏得住？”苏行怼回去，胸口微微起伏，“你算准了路上不死人？
一句话戳在了软肋上。
林寻没再出声。他能探路，能绕开妖兽密集的地方，可改命的代价永远悬在头顶，他不敢保证死的是谁，不敢保证会不会又落到哪个孩子身上。
地窖底下又传来一声闷哼，疼得打颤。
“苏行看了一眼地窖的方向，咬了咬下唇，妥协了。”
“怎么走。”她说。
她知道林寻说的是对的，再待着就是等死。
开地窖门的时候，孩子们挤成一团涌出来，没人哭，也没人闹。扎羊角辫的丫头扶着个小男孩，男孩右手缠着粗布，布上渗着暗红的血，手肿得老高，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靠在姐姐身上，是阿豆。
林寻把青衫下摆扯下来一块，蒙住左眼，只露右眼。怕发白的瞳孔吓到孩子。他走到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大的牵小的，排成串。跟紧我，别出声。”
苏行点点头，攥着刀站到队尾，负责断后。
牵阿豆的时候，小孩烫得哼了一声，软乎乎靠在她胳膊上。苏行指尖抖了一下，后脊窜上一层凉意，恐惧感顺着血管往手心里钻，手里的刀反而握得更紧，指节硌得生疼。
她只当是自己绷得太紧，没多想。
一行人贴着墙根往巷口挪。
雾太大了，三步外就看不见人影，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飘来的兽吼，闷闷的，像隔了层水。他半蒙着眼，靠死线辨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死线之间的缝隙里，眼角慢慢渗出血丝，顺着脸颊往下滑，混着雾，凉得发痒。
苏行在队尾，刀横在身前，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身后的脚步声，轻得像猫。
孩子们乖得反常，连最小的都攥着前面人的衣角，一声不吭。
拐过巷口转角的瞬间，风里突然窜出来一股腥气。
一头低阶妖兽从岔路撞出来，青面獠牙，爪子上滴着黑血，直冲着队伍最末的苏行扑过来。
最小的孩子被吓得一缩，张嘴就要哭，被旁边的大孩子死死捂住嘴，连气都不敢喘。
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冲的。她抖得厉害，手腕都在晃，刀劈下去的力气却大得反常，噗的一声砍进妖兽肩膀，直抵骨头。黑血喷了她一脸，烫得慌，妖兽嗷的一声嘶吼，往后退了两步。
她愣在原地，虎口还在发麻。
林寻也愣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下意识要拽苏行躲开，动了改命的念头——按规则，代偿该落在最近的人身上。
可他扫过苏行的命线，还是稳的。
纹丝不动，连晃都没晃一下。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妖兽缓过来，扬着爪子反扑。林寻侧身挡上去，左臂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布衫瞬间被划开，血渗出来，深可见骨。
苏行猛地回神，咬着牙补了一刀，扎在妖兽眼窝里。妖兽疼得疯叫，转身窜进雾里，几下就没了踪影。
“走。”林寻压着嗓子说，额角疼得冒冷汗，左臂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苏行没多问，攥着刀护着孩子们加快脚步，只剩鞋底蹭过土路的细碎声响，压在雾里，轻得发飘。
冲进土地庙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半口气。苏行拼尽全力把厚重的石门推上，插好石闩，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庙里很黑，只有门缝漏进一线灰白的光，混着雾，凉飕飕的。
阿豆烧得更厉害了，迷迷糊糊喊娘，声音哑得厉害。苏行蹲过去，撕了块干净的衣摆，沾了点随身带的水，给他擦额头，动作很轻。擦着擦着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还在抖，掌心沾着妖兽的黑血，黏糊糊的。
她到现在都没想通，刚才那一刀的力气是哪来的。
林寻靠在石门另一侧，按住胳膊上的伤口，血从指缝往外渗，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他侧过头，往苏行的方向看。光线太暗，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剪影，蹲在地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颤。可他能“看见”她颈侧的命线，安安静静浮着，稳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东西。
九年了，他见过无数根死线，晃的、断的、偏移的，从来没有哪一根，像她的一样稳。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上来，又被他压下去。
不可能，没有例外。九年了，从来没有。
咚。
闷响从门外传来，是妖兽撞在了石门上。
一下，又一下，震得门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林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指尖上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把手翻过来，掌心里那道旧疤的边缘也开始泛白，像结了层细霜。他试着攥了攥拳，指尖弯下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凉意——不是冷，是雾。反噬在往四肢漫，比之前每一次都快。
撞门声响起。苏行攥着刀站起来，后背抵住石门。石面冰凉，隔着布衣往脊椎里渗寒气。她怕得厉害，腿肚子都在抖，牙控制不住地打颤，可没往后退半步。
林寻看着她的背影，左眼的雾又漫上来一点，把那道安稳的命线，蒙得模糊了些。
雾从门缝里挤进来，贴着地面慢慢往上爬。外面的兽吼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巷子，挨家挨户地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