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长老的黑历史

这宗门没我真得散 · 最绿最绿的苗 · 第6章 · 600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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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欢发现自己捅了一个马蜂窝。

事情要从当天下午说起。他刚帮一个外门弟子解决了“练剑时左脚总绊右脚”的毛病——方法很简单,让那弟子两只脚的鞋带绑在一起练了半个时辰,绊到鼻青脸肿之后突然就不绊了,哭着说“师兄我终于知道什么叫重心了”——还没来得及喝口水,苏云浅就推门进来了。

她的表情很微妙。那种微妙不是“出事了”的慌张,也不是“有好事”的兴奋,而是一种介于“看热闹不嫌事大”和“这事确实有点棘手”之间的复杂神色。

“长老会派人来了。”她说。

余欢放下手里的茶杯:“哪个长老?”

“两个。执法长老和传功长老。”

余欢的眉毛跳了一下。执法长老是他穿越第一天就见过的面瘫老头,右腿至今可能还在怀念《极乐净土》的节奏。传功长老他还没打过交道,但从原主的记忆里能翻出一些信息:姓陆,比执法长老年轻十来岁,负责宗门所有弟子的功法传授,性格严肃程度和执法长老不相上下,两人并称“青云双石”——又硬又臭。

“他们来干什么?”余欢问。

“找你。”

“废话,我问的是找我干什么。”

苏云浅翻开手里的册子,用汇报公事的语气念道:“执法长老说,近日宗门内出现多起‘非正统修炼方法’,经查证均与你有关。传功长老说,你教弟子咬着筷子打拳,属于‘对修炼规范性的严重破坏’。两位长老要求你当面做出解释。”

她合上册子,补充了一句自己的点评:“不过我看他们的表情,不太像是来找你算账的。”

“那像什么?”

“像憋了十天找不到茅房。”

余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让他们进来吧。”

两位长老进门的那一刻,余欢就明白苏云浅说的“憋了十天找不到茅房”是什么意思了。

执法长老走在前面,步伐依旧沉稳,面色依旧古板。传功长老落后半步,表情更加严肃,嘴角往下撇的弧度比执法长老还深。两人都穿着长老专属的深青色长袍,衣襟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我跟你不熟”的冰冷气息。

但余欢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进门的时候,两人的肩膀之间始终保持着恰好三寸的距离。不是四寸,不是两寸,是三寸。这个距离既不会让人觉得他们关系好,也不会让人觉得他们在刻意拉开距离。这是一个经过了精心计算的、维持了很多年的距离。

【检测到可整活目标。】

【执法长老与传功长老。当前状态:十年冷战。表层关系:同僚。深层关系:曾为生死之交。冷战原因:十年前的某次重大分歧,具体原因未知。当前心理状态:双方均有缓和意愿,但都不愿意先开口。僵持原因:太熟了,熟到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支线任务触发:修复执法长老与传功长老的关系。】

【任务要求:用整活的方式打破两人的僵持状态。不是真的要他们抱头痛哭,只要让他们恢复正常的交流即可。】

【奖励:欢乐值500点。】

【系统备注:男人之间的冷战比女人更可怕。因为女人至少会吵,男人连吵都省了,直接当对方不存在。十年了,这两个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其中四十句是公事,十句是“嗯”。】

【特别提示:系统分析认为,这两人之间没有真正的仇恨。分歧是真的,但冷战拖了十年不是因为那件事本身,是因为拖得太久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你的任务是帮他们找个台阶。一个足够高的、谁先下都不会显得矮的台阶。】

余欢看完面板上的信息,深吸一口气。

又是一个整活任务。但这次的难度明显比之前高了一个量级——帮他师弟师妹解决修炼问题,他面对的是愿意配合的对象。现在这两位长老,别说配合了,他们来的时候大概是想把他这个“歪门邪道”的源头给掐了。

“余欢,”执法长老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是两块石头摩擦的质感,“近日宗门内出现多起不合常规的修炼方法,你可知道?”

“知道。”

“都是你教的?”

“是。”

“你可知罪?”

余欢想了想:“不知。那些弟子都突破了。”

执法长老噎了一下。传功长老在旁边冷哼一声:“突破了又如何?咬着筷子打拳,敲着铜盆练剑,这成何体统?青云宗千年传承,岂容你如此儿戏?”

“陆长老,”余欢平静地说,“赵大壮打了两年拳,下盘一直是废的,咬了一次筷子就找到了重心。钱小元练了一年剑,出手永远慢半拍,敲了半个时辰铜盆就追上了节奏。孙二狗被判定‘不是修仙的料’,现在他已经突破小境界了。您说这些方法不合规矩——但规矩是让人进步的,不是让人卡住的。”

传功长老的脸色变了变。他想反驳,但余欢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那些弟子确实突破了,在用了那些看上去荒唐可笑的法子之后。这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训斥都失去了落脚点。

“咳。”执法长老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岔开,“今日我们来,也不单是为了问罪。这些方法虽然离经叛道,但效果确实存在。只是希望你以后收敛一些,不要太过——”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因为余欢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两个信封,分别递给他们。

信封是普通的黄纸,封口用浆糊粘得严严实实。封面上没有任何收件人的名字,只是分别画了一个太阳和一个月亮。

执法长老拿到了太阳。传功长老拿到了月亮。

“这是什么?”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

“一个实验,”余欢面不改色地说,“我最近在研究一种新的整活方法,叫做‘情感投射疗法’。简单来说就是——让你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倾诉心声,以此来释放压抑的情绪。”

“胡闹。”执法长老把信往桌上一扔。

“不必。”传功长老也跟着把信扔了。

“两位长老不想知道自己内心真正想说什么吗?”余欢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挑衅,“还是说——你们不敢?”

藏书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执法长老面无表情地把信捡了起来。传功长老也面无表情地把信捡了起来。他们的动作几乎同步,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两个木偶。

“怎么用?”执法长老冷着脸问。

“很简单。今晚亥时,各自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把信打开,对着上面的内容念三遍。念完之后,你们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荒唐。”执法长老说。

“可笑。”传功长老说。

然后他们把信收进了袖子里。

两位长老走后,苏云浅从长桌后面探出头来,用一种“我什么都懂但我就是不说”的表情看着余欢。

“情书?”她问。

“和好信。”

“信上写了什么?”

“你没看?”

“我没偷看你写信。”

余欢从袖子里掏出第三张纸,是他自己留的底稿。他把纸摊平在桌上,苏云浅凑过来看。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太阳版:

“老陆,十年前的破事我不想再提了。谁对谁错又有什么意义?我现在每天板着脸走在宗门里,路过传功堂的时候都要绕道走,不是怕见到你,是怕见到你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是兄弟。出生入死的那种兄弟。我已经老了,不知道哪天就坐化了。死之前,至少想听你说一句——‘老家伙,还没死呢?’”

月亮版:

“老柳,我每年都跟自己说今年一定要先跟你讲话。每年都没讲成。第一年想讲的时候觉得太早,第三年想讲的时候觉得太迟,到了第十年,我已经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讲了。如果能回到十年前,我一定跟你吵一架而不是冷战。吵架至少还能把话说开。这句话我在心里憋了十年,再不说就烂了——你那条右腿还疼吗?当年替我挡那一剑的位置,每到阴天,我的膝盖也会跟着疼。”

苏云浅沉默了。

“这信写的,”她慢慢地说,“你确定他们不会打你?”

“确定。”

“为什么?”

“因为他们打我之前,得先把对方手里的信看完。信不是写给他们的,是写给他们心里那个‘兄弟’的。读完信之后他们找不到我写的痕迹——因为每一句都是他们自己心里憋了十年说不出口的话。我说出来了,就等于他们自己说出来了。”

苏云浅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有时候真的挺可怕的,”她说,“不是能力可怕,是你对人的了解太准了。”

“不是了解,”余欢把底稿收起来,“是观察。今天他们进门的时候,你注意到没有——他们肩膀之间始终隔着恰好三寸的距离。正常同僚会隔得那么精确吗?不会的。那个距离说明他们一直在注意对方。恨一个人是不会花力气保持刚好三寸的距离的。需要刻意维持距离的关系,从来都不是没关系。”

苏云浅没有再说话。

窗外,夕阳正在往西山后沉去,天空的颜色从橙红渐变成深紫。藏书阁门外的银杏树被晚风吹过,几片金黄色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门口的石阶上。

余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系统面板上的时间显示:距离亥时还有两个时辰。任务能不能成,就看那两封信能不能把十年的话压缩成一个台阶。

亥时,月黑风高。

余欢提前半个时辰就躲在了藏书阁后院的一棵老槐树后面。这个位置是他精心挑选的——刚好能看到院子的全景,但树干的阴影足够把他完全遮住。他甚至还带了一壶茶和一包瓜子,做好了长期蹲守的准备。

第一个到的是执法长老。

他推开后院的木门,左右看了看,然后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下。月光很淡,被云层遮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银边。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画着太阳的信封,放在石桌上,没有打开。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后院的木门又响了。

传功长老走了进来。

他走到石桌前,脚步忽然顿住了。月光恰好在这时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缕,照在他对面的执法长老脸上。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先移开。

沉默。

长达好一会儿的沉默。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远处隐约传来值夜弟子打更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传功长老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硬,但余欢听出了一丝颤动——不是害怕,是紧张。

“你手里拿的什么?”执法长老反问。他的眼睛盯着传功长老手里那个画着月亮的信封,和他自己桌上摆着的那个画着太阳的信封,一模一样。

“那个兔崽子,”执法长老咬着牙说,“他给我们的信是换过的。”

“换过的?”

“给你的信里写的是我的心里话。给我的信里写的是你的心里话。”

传功长老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信封,又抬头看了看执法长老。月光下,他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好几种——困惑、警觉、羞耻、迟疑,最后定格在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微妙弧度上。

“所以你信上写了什么?”他问。

执法长老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那条右腿还疼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没有之前那么硬了,“当年替我挡那一剑的位置,每到阴天,我的膝盖也会跟着疼。”

传功长老脸上的弧度碎了一地。

这句话是余欢代他写的。是他憋了十年说不出口的话。现在被执法长老先说了出来,一字不差。他说不出口的那句话,对方替他说了。

“你——”传功长老的声音开始抖,“你信上写了什么?”

执法长老把石桌上的信封推过去。传功长老接过来,打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我们是兄弟,出生入死的那种兄弟”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纸的边缘被捏出了一道细细的褶皱。读到“死之前至少想听你叫一声老家伙”的时候,他把信纸放下了,看着执法长老。

“老家伙,”他说,“还没死呢?”

执法长老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笑了。

这个二十年没笑过的执法长老,在同一个晚上,先是被余欢的极乐净土逼出了一个“呵”,现在又被传功长老逼出了一个真正发自心底的微笑。虽然弧度很浅,浅到大概只有一直盯着他的传功长老才能察觉,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那个兔崽子,”执法长老又骂了一句,但这次骂得毫无力度,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感激,“他怎么知道你的膝盖会疼?”

“我不知道,”传功长老在他对面坐下来,“但我觉得好像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人记得这件事了。”

月光又暗下去了。云层重新合拢,把后院拢进一片薄薄的暗色里。只有石桌上摊开的两封信在泛着微微的白光,像是两只安静卧在黑暗里的鸽子。

“那年的事,”传功长老忽然说,“你还在怪我吗?”

执法长老沉默了很久。

“怪了十年,忽然觉得没意思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人老了就会想,那些年争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是不重要。”

“那你为什么不先开口?”

传功长老噎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桌对面,低头看着执法长老的右腿。

“还疼吗?”

“阴天的时候,”执法长老难得坦诚,“你呢?”

“一样。你替我挡的剑,我的膝盖替你疼。扯平了。”

两人相视,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笑了出来。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种两个老男人半夜三更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发出的、压着嗓子的闷笑,中间夹着几声咳嗽。那笑声里憋着十年没说出口的话,十年没放下来的面子,十年欠彼此的关心。

而在老槐树后面,余欢正把第五颗瓜子壳扔进草丛里。

【支线任务“修复执法长老与传功长老的关系”已完成。】

【获得欢乐值500点。】

【执法长老的真心笑容已解锁。备注:这是唯一一个被系统认可了两次真心笑容的人。上一次是你跳极乐净土的时候——虽然那次不算真心。但这一次是。】

【传功长老的真心笑容已解锁。】

【宗门成员真心笑容进度更新:6/10。新增两位长老。】

【额外提示:宿主本次采用整活方式“情感投射误投法”——将双方无法表达的情感写成信件,通过故意“换信”制造意外面对面,让双方发现对方手里攥着自己最想听的话。该方式已被系统录入整活方法论数据库。】

余欢看着面板上的提示,把瓜子壳从衣服上拍掉,悄悄从槐树后面退了出去。他该回去睡觉了。明天还有四十多号人排队等着他整活。但他走出后院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石桌旁边,执法长老和传功长老还在说话,声音很轻,混在夜风里听不太清具体的内容。但能看见的是,传功长老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酒壶,给执法长老倒了一杯。两人干杯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的默契。

他们的肩膀之间已经不再是刚好三寸的距离。而是靠在了一起。像是两块分开太久的石头,终于记起彼此的温度。

余欢回到藏书阁的时候,一楼的长桌上亮着一盏油灯。苏云浅还没有走。她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新的话本小说,但显然没在看——因为她的目光盯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汇报战果。

“成了?”她问。

“成了。”

“怎么成的?”

“两封信,故意换错,制造误会,让他们自己在半夜三更撞个正着,然后发现原来对方手里攥着自己最想听的话。”

苏云浅想了想,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迅速压了回去:“你迟早会被人打死的。”

“在那之前,我先帮他们把事情解决了。”余欢说。

苏云浅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翻了一页话本,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抬起头,说了一句让余欢意外的话:

“我筑基之后,长老会找过我。”

“说什么?”

“他们问我是怎么突破的。我说我看了一本凡间的话本小说。传功长老的脸色当时就很难看,但执法长老没有骂人,只是问了我一句——‘那个叫余欢的外门弟子,到底是什么人?’”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苏云浅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话本的字行间,语气像是在念一段旁白,“他不是什么特别的人。只是一个愿意停下来,帮别人解绳子的人。”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窗外,月光又暗了。远处后山的方向隐约传来夜鸟的啼鸣,藏书阁里的灰尘在灯光中缓缓飘着,安静得像一场温柔的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