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真心还是假意

云招修仙录 · 退避三生 · 第10章 · 273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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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压迫性经络损伤。”祝云招总结,“不是丹药能治的。就像鞋子里进了石子,磨出水泡,抹药有用吗?有用。但如果不把石子倒出来,抹再多药水泡还会再长。刘师兄刚才讲的丹方配比,相当于给水泡上药——非常好,我没有那个本事。但如果能同时检查一下他是怎么练功的、掐剑诀的力道对不对、站桩时肩膀是不是不自觉耸着,处理起来可能更彻底。”

他的语气全程客气,没有一句否定,没有一次正面交锋,甚至主动把自己放在“不会炼丹”的位置上。但“鞋子里进了石子”这个比喻,像一根针掉进了水里,水面没什么波澜,沉下去却很深。

刘元志站在讲台旁,脸上的笑容依然标准,但祝云招能看到他握着讲台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台下忽然有人举手。是之前找祝云招看过腰椎的那个剑峰女弟子,她的手举得很高,声音更大:“祝师弟,我有个问题!你上次说我站桩腰往前顶太过了,我回去改了姿势,现在腰不疼了。但是最近膝盖有点酸,是不是站桩姿势又错了?”

“不是。你膝盖酸是因为你原来腰往前顶,身体重心靠前,膝盖承受了一部分本该由髋关节分散的力。现在腰收回来了,重心后移,你的膝盖还没适应新的力线分配。过半个月会自己好。如果半个月后还酸,来找我。”

女弟子心满意足地放下手。紧接着后排又有人举手——是个炼气七层的内门弟子,面生,应该不是丹峰的:“我运气到胸口就闷,丹师说是真气不足,让我加量练。我加了一个月,胸闷更厉害了。”

“你怎么加量的?”

“延长修炼时间。早晚各加半个时辰。”

“你修炼时是盘坐还是跪坐?”

“盘坐。双盘。”

“试试把双盘改成散盘。或者坐在椅子上,脚平放地面。你胸闷可能不是真气不足,是双盘时腰椎过度前屈,膈肌活动受限,呼吸深度不够。换姿势试试,三天后没改善再来找我。”

举手的人越来越多。从后排蔓延到前排,从外门弟子蔓延到内门。问题五花八门——有人问为什么运气时左边比右边顺,有人问长期伏案画符导致脖子僵硬怎么解,有人问辟谷之后胃疼是不是功法学错了。祝云招一个一个回答,每个回答都控制在三句话以内,不用任何丹方术语,全部用动作调整和习惯改变来解决。

讲台旁边的刘元志沉默地站着。他的山羊胡依然整齐,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准备的十几种丹方案例、三焦辨证框架、引用的《丹经》原文——全部没有用武之地。因为台下的人关心的不是“火邪犯肺用什么药”,是“掐剑诀的力道对不对”。他从头到尾没有被反驳,没有被挑战,没有被当众打脸。他只是被绕过去了。像一条修得漂漂亮亮的主干道,车流全开上了小路。

讲座原定一个时辰,最终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散场时几个弟子围到讲台前想继续问,被许慎言拦住了——“明天去丹峰找他,今天让他歇歇”。

人群散去后,执事堂偏殿里只剩下祝云招、许慎言,以及站在讲台旁收东西的刘元志。刘元志把丹炉和银针一样一样收进布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借整理物品的时间整理思路。

“刘师兄。”祝云招主动走过去,“今天受教了。”

刘元志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终于没有挂好——不是拉下了脸,而是忘了挂。他看了祝云招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个困惑了很久的人在等一个答案。

“祝师弟,我问你一件事。”他的声音比讲课时低了很多,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手太阴肺经、压迫性经络损伤、膈肌活动受限——这些词,你的针灸体系里到底有多少经脉?”

“十二条正经,加上奇经八脉。”

“十二条。”刘元志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像是听到了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你知道外门丹师的标准教材里只认四条经脉吗?冲、任、督、带。就四条。连你刚才随口说的那个‘手太阴肺经’,教材里根本没有。你今天讲的那些东西,外门丹师学了三年,不如跟你聊一个时辰。你到底什么来路?”

祝云招沉默了片刻。

“会一点医术的杂役。”他说。

这次刘元志没有笑。他拿起布袋,走出了偏殿。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心里在重新盘算什么。

许慎言从后排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风头出大了。刘元志那个人——”

“他在犹豫要不要跟我学。”祝云招打断他。

许慎言一愣:“什么?”

“他最后问我‘十二条经脉’,不是在质疑我。是在确认我的体系到底有多完整。一个外门丹师听到超出教材四倍的知识,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问有多少条——他想学。”祝云招把银针包收进袖口,“刘元志这个人,水平在外门丹师里算好的。他的基本功扎实,只是教材太窄。他今天备的课程我看了目录,每一条方案都是标准答案。问题不在他身上,在外门丹师能接触到的东西太少了。”

许慎言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故意不给他难堪?”

“他是来上课的,不是来找茬的。”

两人走出执事堂偏殿。外面天已经黑透,广场上只有几盏灵石灯还亮着,光线微弱,照得石板路像一条灰白色的河。远处主峰方向偶尔闪过一道剑光——大概是哪个勤勉的弟子在练夜剑。

“你上次说,想学丹石老头的银针。”祝云招边走边说,“你学会了几成?”

许慎言被问得措手不及:“你怎么知道师尊教过我?”

“你左手虎口有一道陈年针痕。很淡,但位置刚好在合谷穴。那个位置的针痕不可能是自己扎的——是别人扎的。整个丹峰会用银针的就只有丹石老头。他教你针灸,你没学完。”

许慎言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那道针痕确实很淡,淡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师尊说针灸需要丹田发力,他的丹田有裂痕,教不了完整的东西。他只教了我认穴位,没有教如何配合灵力运转。后来他发作时疼得厉害,我不想让他再疼,就说我不学了。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祝云招点头:“穴位定位和进针手法,这些不需要灵力也能学。师尊教不了你灵力配合,但手法本身我可以帮你看看。”

“你帮我?”

“帮你纠正进针角度。你当年学的几个穴位,进针深度可能不够。手法到位了,不用灵力也能有六成效果——剩下的四成,等你以后自己摸索。用我们那儿的话说,先把基本功打扎实。”

许慎言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那行。明天我来找你。”

祝云招抬头看了一眼丹峰的方向。夜色里丹房的位置隐约有一豆灯火,不是丹炉的火——丹炉今晚没开——是丹石老头桌上那盏灵石灯。那盏灯每晚都亮着,有时候亮到后半夜。

两人在药田小路口分手。祝云招推开杂役房的门,灵鸡已经蹲在门槛内侧等着,看到他进来,自动张开翅膀。它的鸡冠又歪了一个角度,不知道今天跟谁打架了。

祝云招在灵鸡头上那片银杏叶旁边又捡到一片新的,放在窗台上排好。窗台上已经有五片了。

今晚没有修炼。他坐在床边,翻开《针经入门》,翻到丹石老头写“憾”字的那一页,在旁边用炭笔补了一行小字。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又用指腹把字迹轻轻抹淡了一点。不要太显眼。丹石老头翻这本书的时候,会看到的——但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总会有那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