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归途有风
下山途径，反倒比来时更显死寂。
晨雾尽数散尽，朝阳自山背腾跃而出，金光铺洒在被阴煞蚀透的山道，满山焦枯草木分毫毕现：松针蜷曲焦卷，宛若焚尽余烬的发丝；灌木枝干干裂朽黑，指尖轻触便碎作一捧齑粉。道旁大地龟裂如蛛网，沟壑深处仍渗淌暗红水渍，经日光一照，漾开刺骨幽冷光色。整片山坡万物敛息，虫鸟绝迹，唯有我们三人踏过碎石，沙沙脚步声沉闷回荡，孤零零撞在空寂山峦之间。
村口那株开裂古槐兀自矗立原地，树心镌刻的邪阵纹路早已褪成灰褐，干瘪凹陷，形同一具被抽干周身精血的枯槁躯壳。树根半截雪茄早已燃尽，烟蒂歪斜埋于泥中，灰白烟灰大半被山风吹散。行至树下，我脚步微顿，终究未曾俯身捡拾。
村支书快步自巷口相迎。彻夜无眠熬得他眼袋青肿浮肿，两鬓霜白较之昨夜又添数分。望见我们一身血污狼狈模样，他嘴唇不住轻颤，终究半句诘问未曾出口，只回身招呼院内妇人烧水熬粥，又亲自搬来长凳安置院中，小心翼翼扶邵临川落座。
粥香自堂屋缓缓漫溢而出。八仙桌旁围坐数名孩童，各捧粗瓷大碗，白粥上浮着几片腌萝卜，热气袅袅升腾。孩子们饥肠辘辘，埋头大口吞咽，两腮撑得圆鼓鼓。村支书孙儿坐于桌角内侧，老妇一勺一勺慢喂，孩童小脸总算褪去青白，晕开几分活人血色，唇间再不显青紫。他抬眼撞见我，眨巴澄澈眼眸，含糊唤一声“姨”，旋即又埋首喝粥。
仿佛昨夜那场噬人邪阵噩梦，从未真实降临。
可院外枯死草木犹在，墙根洒落的糯米粗盐灰白残迹，亦未曾消散。
我自怀中取出七枚染血铜钱，币面干涸血痕凝作暗沉色块，锈纹缝隙嵌满石柱凿下的石粉；旁侧平放那只自孩童腕间取下的银镯，镯身蒙尘无光，死气沉沉。双手将两样物件递向村支书，他布满厚茧的粗糙手掌郑重承接，捧在掌心久久凝视。
“山中主阵已彻底倾覆，”我低声开口，“这两件器物沾染阵眼血气，可镇阴煞，留予孩童护身。”
他垂首，将铜钱一枚枚仔细裹入银镯中空内侧，动作缓慢郑重。收拾妥当后贴身揣入衣襟，再抬眼时眼眶泛红，却强压下泪水，只伸出粗粝手掌轻拍我肩头，继而走到邵临川身侧，紧紧攥住他完好无恙的左手。
一众妇人端出热粥、白面馒头与腌渍小菜。我端一碗糙米粥缓缓下咽，米质粗砺磨喉，温热暖意顺着食道沉落四肢，这才惊觉手足僵冷，已然冻彻整夜。陈广隶独坐院落另一端，捧着粥碗分毫未动，垂眸凝视碗中静水，心神纷乱。邵临川倚靠椅背闭目休憩，粥食分毫未碰，后背夹克被血水浸透，干结硬如厚甲，面色灰败如蒙尘土，呼吸浅促微弱，几近断绝。
回城的车由我执掌方向盘。陈广隶彻夜鏖战身心俱疲，唯有我尚能稳住方向。邵临川歪倒在后座，碎发垂落遮去大半面容，缠着临时绷带的右手搁置膝头，暗红血迹层层浸透纱布，风干成坚硬褐疤。后视镜里，陈广隶的目光反复游走于我与后座之人之间，每每视线将要相撞，便仓促移开，双唇抿成一道冷硬直线，喉结几番滚动，终究沉默无言。车厢之内唯有引擎低鸣，间或掺着邵临川压抑至极的闷哼，声息微弱，生怕惊扰旁人。
车行至医院，日头已近中天。邵临川即刻送入急诊处置，后背创口缝合二十余针，右手四根指腹被铜钱石槽割至见骨，又缝十六针，层层白纱裹缚严实。医师言道失血过重，至少需静养七日方可出院。陈广隶奔走上下办理住院手续，我独自伫立病房门外良久。
透过门上玻璃窗望去，邵临川静卧病床，眉头紧锁难展，唇色泛着青灰，缠满纱布的右手平放身侧，肩头随微弱呼吸极缓起伏，轻得如同水面漂泊的枯叶，随时会随波沉没。
我抬手握住金属门把，掌心寒凉，金属冰意刺骨。指尖扣紧冰凉弧柄，几番蓄力，终究未能下压推门。
护士推门而出，镜片之上双眼淡淡扫过我：“病患急需静养，下午再来探视吧。”我后退半步，手掌自门把垂落，轻轻颔首，转身离去。
走廊尽头，陈广隶静立等候，手中一叠缴费单据被攥得褶皱不堪。他抬眼望向我，目光在我面上停留片刻，随即偏头避开，将单据对折两折揣入裤袋，转身走向楼梯口。
我快步追上前，皮鞋叩击光洁地砖，嗒嗒声响在空旷长廊往复回荡。“广隶。”
他脚步顿住，未曾回身。我立在他身后，唇齿开合数次，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到头来吐不出只言片语。
半晌，他缓缓转过身，面上无半分喜怒，眼神平淡如一盏放凉白水。未等我开口，他先轻轻抬手示意。
“我都懂。”
短短二字，声线轻淡，似怕惊扰周遭寂静。平静表层之下，却绷着一层一触即碎的隐忍，无关怨怼，无关委屈，只是将万般心绪死死收拢，连语调都压得平直，听不出半分波澜。
喉间骤然酸涩，我尚欲多言宽慰，他已然先一步缓和语气，恢复往日温厚模样：“我去买些流食，你昨夜亦未曾好好进食。”话音落罢，径直迈步离去，步履不疾不徐，后颈被麻袋勒出的淡红印痕在惨白日光灯下一闪而逝，转瞬隐入楼梯拐角。
我孤身伫立长廊许久，头顶惨白日光灯倾泻冷光，地砖映出一片青寒。空气里充斥刺鼻消毒水气息，心口古玉的彻骨凉意穿透衣料浸蚀皮肉，一下一下缓慢搏动，如同第二颗死寂心脏，寒凉沉滞。
当夜，我独坐租住小屋床沿。
窗外悬着半弯冷月，孤悬楼宇缝隙间的灰蓝天幕，清寒无边。我解下颈间古玉，托于掌心细看。
玉身一道斜裂纹路自左上贯穿至右下，只差分毫便彻底断为两截，裂痕两侧玉面微微错位，如同两块破碎残片勉强拼凑。玉佩寒意刺骨，并非寻常秋冬微凉，而是玉石内里透出的死寂冰寒，宛若沉埋千年深潭的寒石，冻得掌心发麻。我五指扣紧裂痕两侧，闭目凝神，试图催动往日灵光。
一无所获。
无青光迸发，无温润暖意，再无半分护持灵力。此刻它只是一块凡石，碎裂、寒凉、生机尽绝。
我将玉佩抵住额间，静持良久，冰寒顺着眉心侵入纷乱思绪。忧心从来不在自身，倘若再度遭遇阴煞、遇上那名持雪茄的黑西装男人，我再无依仗护身，仅凭一双手、半生不熟的经文，何以护住旁人？
五指死死攥紧古玉，指节绷得青白，裂痕棱角硌得指腹刺痛。窗外月色缓缓挪过窗台，夜风自窗缝涌入，裹挟晚秋干涩凉意。重新将玉佩挂回颈间，冰凉贴着心口，整颗心亦随之沉沉下坠。
一夜辗转，全无睡意。
次日拂晓，我动身前往东郊万佛寺。
古寺隐于成片苍柏深处，晨钟余韵仍缭绕林梢，薄雾混着松脂清香漫溢四方。七层佛塔矗立雾中，八角檐角铜铃随风零星叮咚作响。我踏过放生池石桥，池面浮着数片枯荷，荷梗弯折，叶面褐黄蜷曲。
了尘和尚早已在方丈室外廊下静候，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盘坐蒲团之上，矮几摆放紫砂茶壶与两只粗陶茶盏。见我前来，他微微颔首，提壶斟茶，热气袅袅升腾，在晨光中旋即消散。
“施主气色虚浮，煞气缠身未散。”
我将一枚染血铜钱置于几上，又自布包取出狮子山洞内拓印的邪阵纹路宣纸，纸上暗红纹路层层交错、盘绕往复。了尘目光落于拓片，原本半阖的双眼骤然睁开，逐张铺展拼凑，断裂纹路衔接得天衣无缝，并无分毫差异。
他拈起铜钱对着朝阳细看，放下时枯瘦指节微微震颤。
“这些拓印阵纹，”他声线陡然沉下，“近月各地信众送来的阴阵拓本，皆是同源笔法。”枯瘦指尖点向一张拓片右下角回旋纹路，“此式我曾在东郊乱葬岗阴阵见过；这三层叠印之法，”指尖移至另一幅左上角，“城南废弃工地阵基亦是这般勾勒，绝非后人仿造，乃是同一人亲手布设。”
尽数拓片拼接成一幅完整巨图，铺满整张矮几，暗红纹路蜿蜒交织，自四方朝中心收拢，所有脉络终点，尽数指向狮子山。
“整座狮子山，早已被人炼作巨型阵盘，”了尘压低嗓音，“山中各处邪阵，不过是向外延伸的触手，遍布周遭乡野。”
我凝视满纸蛛网般的血色纹路，日光映出幽幽暗光，万千脉络铺展江南大地，狮子山便是蛛网正中蛰伏的凶蛛。
廊下唯有铜铃轻响、松涛低吟，了尘长久沉默，提起茶壶自斟一杯清茶，却未曾入口。
“施主，”他抬眼望来，目光澄澈通透，“你身负万中无一的天阴之体，寻常人偶遇一次阴煞便是死劫，你短短数月接连身陷险境，绝非时运不济。”话音稍顿，字字清晰，“是幕后之人，刻意盯上了你。”
我默然不语，心底却如细针扎刺，槐树底下黑西装男人弹落雪茄的模样，清晰浮现在眼前。
了尘自袖中取出小楷毛笔，蘸取浓朱砂，于拓片空白处落笔三字：齐云山。
笔锋瘦硬劲挺，朱砂色泽浓如鲜血，在宣纸之上缓缓洇开。
“齐云山守元道长，承玄天上帝正统，精通锁阴结界、阵纹辨识之道。”他搁下笔，“你往山中寻他，系统修习辨阵、清心结界法门。单凭古玉硬扛阴邪，终究不是长久退路。”
我凝望朱砂三字，沉吟片刻轻声询问：“修习需耗费多少时日？”
“常人三五年难窥门径。”他端起微凉茶水浅抿一口，视线落于我胸前衣襟，“你天阴体质得天独厚，三月苦修可抵旁人三载修为。只是——”茶盏轻磕矮几，发出一声轻响，“玉佩裂痕透底，灵力已然耗尽，如今只是凡石一块。此去齐云山，再无外物依仗，一切需从头苦修，施主可曾思量妥当？”
我隔着衣料攥紧心口古玉，裂痕棱角硌着掌心，刺骨寒凉穿透衣衫。廊外松涛再起，铜铃成片叮咚回荡。
“我去。”
了尘不再多言，只提起紫砂壶，将我面前茶盏斟满，蒸腾热气模糊了他禅静面容。
踏出万佛寺山门，已是午后。阳光被苍柏枝叶筛作碎金，散落石阶斑驳交错。我于山门伫立片刻，掏出手机给陈广隶发送讯息：明日动身前往齐云山，今夜我去医院探视临川。消息发送一瞬，才觉措辞微妙，字句已然无法撤回。
许久之后，手机轻微震动，屏幕只跳出一字：好。
暮色四合，我赶赴医院。
长廊灯火尽数亮起，惨白光晕覆满病房木门。透过玻璃窗，邵临川已然苏醒，后背垫两只高枕倚靠床头，新换的纱布白得刺目，左手悬着点滴，透明药液一滴滴缓慢坠落。短短两日，他颧骨陡然凸起，清瘦得脱了形。听见推门动静，他抬眼望来。
惨白灯光之下，二人视线相撞，久久无人先开口。空气里消毒水的凛冽气味，混着窗外浅淡桂香，香气稀薄，却无端勾出往日细碎旧事，缠得心头发闷。
“一路小心。”他率先出声，嗓音沙哑如粗砂磨木，声息极低。
我轻轻点头，心底千言万语翻涌，劝他安心养伤、待他痊愈再启程、山洞之中多谢舍身相护，尽数堵在喉间，最后只吐出四字，声调比他更轻：“等你伤愈。”
他垂落眼睫，缠着纱布的指尖，在床单上轻轻划出一道浅痕。
我旋身转身，手掌已然搭上冰凉门把。
“玉佩切勿离身。”他的声线自身后遥遥追来，轻如晚风落叶，“纵使裂痕遍布、寒凉死寂，也要随身佩戴。”
我未曾回头。
眼眶骤然酸胀，眼前长廊白光一片模糊。推门走出病房，长廊纵深漫长，灯火刺目，脚步声一下一下清晰回荡。行至电梯口，我背靠墙壁稍作停歇，手背轻按滚烫眼眶，手背寒凉，眼底灼热。心口古玉静静贴合皮肉，裂痕硌着胸腔，寒凉沉沉压心。
次日午后，陈广隶驱车送我前往车站。
一路全程沉默，车窗外宜城市井缓缓向后倒退：包子铺蒸笼腾起白汽，巷口修鞋匠垂头敲打铁掌，小锤叮叮轻响；水果摊金黄橘子堆积如山，摊主斜倚躺椅小憩。满城烟火如常，可透过车窗望去，竟生出恍如隔世的疏离。
进站之时，陈广隶将旧旅行袋递至我手中，行囊鼓胀，塞满换洗衣物与干粮。他目光落在我握袋的手上，二人指尖相距不过三寸，终究未曾相触，只伸手拉紧肩带，将行囊轻放脚边。
“抵达后记得报平安。”语调一如往日温和平缓，内里却裹着一层薄冰般的隔阂，底下心绪难辨。
“知晓。”
我转身走入候车大厅，过安检前蓦然回首，他仍静立门外日光之下，身影被夕阳拉得修长。距离遥远，看不清面上神情，片刻后他转身缓步走向停车场，单薄背影消融在街尾光影之中，再也寻觅不见。
列车缓缓启动。
窗外宜城楼宇街巷渐行渐远，昔日并肩漫步的河畔步道、远方狮子山朦胧山廓，一幕幕向后退去，尽数被铁轨抛于身后。车轮碾过钢轨，哐当撞击声循环往复，沉重单调。
指尖下意识抚上胸口，隔着布料摩挲碎裂古玉，裂痕凸起棱线清晰硌人，冰寒刺骨。我解下玉佩托于掌心，横贯玉身的裂痕如同干涸河床，将整块美玉一分为二。斜阳自车窗斜照，玉面黯淡无光，再无往昔护身青光。
列车穿行旷野。
稻田早已收割殆尽，枯黄稻茬裸露大地，一望无际延伸至天际。田野尽头数株白杨枯枝瘦削，在暮色灰空里勾勒萧瑟剪影。远处一缕炊烟纤细扶摇，转瞬被晚风吹散。天际云层厚重，唯有西侧裂开一道缝隙，泄下一线淡金夕照，轻覆枯黄原野，须臾便彻底暗沉。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冷白光在昏暗车厢格外醒目。低头查看讯息，短短二字：到了？
发信人，邵临川。
我凝望着屏幕良久，窗外暮色不断吞噬旷野，枯茬、孤树、消散炊烟次第后退。指尖悬于输入框，千言万语辗转删改，想问伤口是否剧痛、昨夜催动玉佩灵力全无回应、那句随身带玉的叮嘱已然记牢，到头来只敲出一字，按下发送。
“嗯。”
讯息发出，屏幕暗下。我将手机倒扣膝头，列车持续向前疾驰，窗外暮色层层合围，吞尽最后一缕残阳。心口古玉裂痕反复摩擦掌心，寒凉始终未散。
我斜倚车窗闭目休憩，车轮撞击钢轨的节律厚重均匀，似大地亘古脉搏，穿透铁轨、渗进骨血，一下下撞在心口。夜风自车厢缝隙灌入，裹挟铁锈与旷野干涩泥土气息，拂过发梢，拂过紧握玉佩的指尖。
前路漫漫，长风无定向，我亦如是。
五指再度收紧古玉，让那道深裂狠狠嵌进掌心皮肉。窗外夜色彻底笼罩天地，列车载着孤身一人，一头扎入无边苍茫暮色。
晨雾尽数散尽，朝阳自山背腾跃而出，金光铺洒在被阴煞蚀透的山道，满山焦枯草木分毫毕现：松针蜷曲焦卷，宛若焚尽余烬的发丝；灌木枝干干裂朽黑，指尖轻触便碎作一捧齑粉。道旁大地龟裂如蛛网，沟壑深处仍渗淌暗红水渍，经日光一照，漾开刺骨幽冷光色。整片山坡万物敛息，虫鸟绝迹，唯有我们三人踏过碎石，沙沙脚步声沉闷回荡，孤零零撞在空寂山峦之间。
村口那株开裂古槐兀自矗立原地，树心镌刻的邪阵纹路早已褪成灰褐，干瘪凹陷，形同一具被抽干周身精血的枯槁躯壳。树根半截雪茄早已燃尽，烟蒂歪斜埋于泥中，灰白烟灰大半被山风吹散。行至树下，我脚步微顿，终究未曾俯身捡拾。
村支书快步自巷口相迎。彻夜无眠熬得他眼袋青肿浮肿，两鬓霜白较之昨夜又添数分。望见我们一身血污狼狈模样，他嘴唇不住轻颤，终究半句诘问未曾出口，只回身招呼院内妇人烧水熬粥，又亲自搬来长凳安置院中，小心翼翼扶邵临川落座。
粥香自堂屋缓缓漫溢而出。八仙桌旁围坐数名孩童，各捧粗瓷大碗，白粥上浮着几片腌萝卜，热气袅袅升腾。孩子们饥肠辘辘，埋头大口吞咽，两腮撑得圆鼓鼓。村支书孙儿坐于桌角内侧，老妇一勺一勺慢喂，孩童小脸总算褪去青白，晕开几分活人血色，唇间再不显青紫。他抬眼撞见我，眨巴澄澈眼眸，含糊唤一声“姨”，旋即又埋首喝粥。
仿佛昨夜那场噬人邪阵噩梦，从未真实降临。
可院外枯死草木犹在，墙根洒落的糯米粗盐灰白残迹，亦未曾消散。
我自怀中取出七枚染血铜钱，币面干涸血痕凝作暗沉色块，锈纹缝隙嵌满石柱凿下的石粉；旁侧平放那只自孩童腕间取下的银镯，镯身蒙尘无光，死气沉沉。双手将两样物件递向村支书，他布满厚茧的粗糙手掌郑重承接，捧在掌心久久凝视。
“山中主阵已彻底倾覆，”我低声开口，“这两件器物沾染阵眼血气，可镇阴煞，留予孩童护身。”
他垂首，将铜钱一枚枚仔细裹入银镯中空内侧，动作缓慢郑重。收拾妥当后贴身揣入衣襟，再抬眼时眼眶泛红，却强压下泪水，只伸出粗粝手掌轻拍我肩头，继而走到邵临川身侧，紧紧攥住他完好无恙的左手。
一众妇人端出热粥、白面馒头与腌渍小菜。我端一碗糙米粥缓缓下咽，米质粗砺磨喉，温热暖意顺着食道沉落四肢，这才惊觉手足僵冷，已然冻彻整夜。陈广隶独坐院落另一端，捧着粥碗分毫未动，垂眸凝视碗中静水，心神纷乱。邵临川倚靠椅背闭目休憩，粥食分毫未碰，后背夹克被血水浸透，干结硬如厚甲，面色灰败如蒙尘土，呼吸浅促微弱，几近断绝。
回城的车由我执掌方向盘。陈广隶彻夜鏖战身心俱疲，唯有我尚能稳住方向。邵临川歪倒在后座，碎发垂落遮去大半面容，缠着临时绷带的右手搁置膝头，暗红血迹层层浸透纱布，风干成坚硬褐疤。后视镜里，陈广隶的目光反复游走于我与后座之人之间，每每视线将要相撞，便仓促移开，双唇抿成一道冷硬直线，喉结几番滚动，终究沉默无言。车厢之内唯有引擎低鸣，间或掺着邵临川压抑至极的闷哼，声息微弱，生怕惊扰旁人。
车行至医院，日头已近中天。邵临川即刻送入急诊处置，后背创口缝合二十余针，右手四根指腹被铜钱石槽割至见骨，又缝十六针，层层白纱裹缚严实。医师言道失血过重，至少需静养七日方可出院。陈广隶奔走上下办理住院手续，我独自伫立病房门外良久。
透过门上玻璃窗望去，邵临川静卧病床，眉头紧锁难展，唇色泛着青灰，缠满纱布的右手平放身侧，肩头随微弱呼吸极缓起伏，轻得如同水面漂泊的枯叶，随时会随波沉没。
我抬手握住金属门把，掌心寒凉，金属冰意刺骨。指尖扣紧冰凉弧柄，几番蓄力，终究未能下压推门。
护士推门而出，镜片之上双眼淡淡扫过我：“病患急需静养，下午再来探视吧。”我后退半步，手掌自门把垂落，轻轻颔首，转身离去。
走廊尽头，陈广隶静立等候，手中一叠缴费单据被攥得褶皱不堪。他抬眼望向我，目光在我面上停留片刻，随即偏头避开，将单据对折两折揣入裤袋，转身走向楼梯口。
我快步追上前，皮鞋叩击光洁地砖，嗒嗒声响在空旷长廊往复回荡。“广隶。”
他脚步顿住，未曾回身。我立在他身后，唇齿开合数次，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到头来吐不出只言片语。
半晌，他缓缓转过身，面上无半分喜怒，眼神平淡如一盏放凉白水。未等我开口，他先轻轻抬手示意。
“我都懂。”
短短二字，声线轻淡，似怕惊扰周遭寂静。平静表层之下，却绷着一层一触即碎的隐忍，无关怨怼，无关委屈，只是将万般心绪死死收拢，连语调都压得平直，听不出半分波澜。
喉间骤然酸涩，我尚欲多言宽慰，他已然先一步缓和语气，恢复往日温厚模样：“我去买些流食，你昨夜亦未曾好好进食。”话音落罢，径直迈步离去，步履不疾不徐，后颈被麻袋勒出的淡红印痕在惨白日光灯下一闪而逝，转瞬隐入楼梯拐角。
我孤身伫立长廊许久，头顶惨白日光灯倾泻冷光，地砖映出一片青寒。空气里充斥刺鼻消毒水气息，心口古玉的彻骨凉意穿透衣料浸蚀皮肉，一下一下缓慢搏动，如同第二颗死寂心脏，寒凉沉滞。
当夜，我独坐租住小屋床沿。
窗外悬着半弯冷月，孤悬楼宇缝隙间的灰蓝天幕，清寒无边。我解下颈间古玉，托于掌心细看。
玉身一道斜裂纹路自左上贯穿至右下，只差分毫便彻底断为两截，裂痕两侧玉面微微错位，如同两块破碎残片勉强拼凑。玉佩寒意刺骨，并非寻常秋冬微凉，而是玉石内里透出的死寂冰寒，宛若沉埋千年深潭的寒石，冻得掌心发麻。我五指扣紧裂痕两侧，闭目凝神，试图催动往日灵光。
一无所获。
无青光迸发，无温润暖意，再无半分护持灵力。此刻它只是一块凡石，碎裂、寒凉、生机尽绝。
我将玉佩抵住额间，静持良久，冰寒顺着眉心侵入纷乱思绪。忧心从来不在自身，倘若再度遭遇阴煞、遇上那名持雪茄的黑西装男人，我再无依仗护身，仅凭一双手、半生不熟的经文，何以护住旁人？
五指死死攥紧古玉，指节绷得青白，裂痕棱角硌得指腹刺痛。窗外月色缓缓挪过窗台，夜风自窗缝涌入，裹挟晚秋干涩凉意。重新将玉佩挂回颈间，冰凉贴着心口，整颗心亦随之沉沉下坠。
一夜辗转，全无睡意。
次日拂晓，我动身前往东郊万佛寺。
古寺隐于成片苍柏深处，晨钟余韵仍缭绕林梢，薄雾混着松脂清香漫溢四方。七层佛塔矗立雾中，八角檐角铜铃随风零星叮咚作响。我踏过放生池石桥，池面浮着数片枯荷，荷梗弯折，叶面褐黄蜷曲。
了尘和尚早已在方丈室外廊下静候，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盘坐蒲团之上，矮几摆放紫砂茶壶与两只粗陶茶盏。见我前来，他微微颔首，提壶斟茶，热气袅袅升腾，在晨光中旋即消散。
“施主气色虚浮，煞气缠身未散。”
我将一枚染血铜钱置于几上，又自布包取出狮子山洞内拓印的邪阵纹路宣纸，纸上暗红纹路层层交错、盘绕往复。了尘目光落于拓片，原本半阖的双眼骤然睁开，逐张铺展拼凑，断裂纹路衔接得天衣无缝，并无分毫差异。
他拈起铜钱对着朝阳细看，放下时枯瘦指节微微震颤。
“这些拓印阵纹，”他声线陡然沉下，“近月各地信众送来的阴阵拓本，皆是同源笔法。”枯瘦指尖点向一张拓片右下角回旋纹路，“此式我曾在东郊乱葬岗阴阵见过；这三层叠印之法，”指尖移至另一幅左上角，“城南废弃工地阵基亦是这般勾勒，绝非后人仿造，乃是同一人亲手布设。”
尽数拓片拼接成一幅完整巨图，铺满整张矮几，暗红纹路蜿蜒交织，自四方朝中心收拢，所有脉络终点，尽数指向狮子山。
“整座狮子山，早已被人炼作巨型阵盘，”了尘压低嗓音，“山中各处邪阵，不过是向外延伸的触手，遍布周遭乡野。”
我凝视满纸蛛网般的血色纹路，日光映出幽幽暗光，万千脉络铺展江南大地，狮子山便是蛛网正中蛰伏的凶蛛。
廊下唯有铜铃轻响、松涛低吟，了尘长久沉默，提起茶壶自斟一杯清茶，却未曾入口。
“施主，”他抬眼望来，目光澄澈通透，“你身负万中无一的天阴之体，寻常人偶遇一次阴煞便是死劫，你短短数月接连身陷险境，绝非时运不济。”话音稍顿，字字清晰，“是幕后之人，刻意盯上了你。”
我默然不语，心底却如细针扎刺，槐树底下黑西装男人弹落雪茄的模样，清晰浮现在眼前。
了尘自袖中取出小楷毛笔，蘸取浓朱砂，于拓片空白处落笔三字：齐云山。
笔锋瘦硬劲挺，朱砂色泽浓如鲜血，在宣纸之上缓缓洇开。
“齐云山守元道长，承玄天上帝正统，精通锁阴结界、阵纹辨识之道。”他搁下笔，“你往山中寻他，系统修习辨阵、清心结界法门。单凭古玉硬扛阴邪，终究不是长久退路。”
我凝望朱砂三字，沉吟片刻轻声询问：“修习需耗费多少时日？”
“常人三五年难窥门径。”他端起微凉茶水浅抿一口，视线落于我胸前衣襟，“你天阴体质得天独厚，三月苦修可抵旁人三载修为。只是——”茶盏轻磕矮几，发出一声轻响，“玉佩裂痕透底，灵力已然耗尽，如今只是凡石一块。此去齐云山，再无外物依仗，一切需从头苦修，施主可曾思量妥当？”
我隔着衣料攥紧心口古玉，裂痕棱角硌着掌心，刺骨寒凉穿透衣衫。廊外松涛再起，铜铃成片叮咚回荡。
“我去。”
了尘不再多言，只提起紫砂壶，将我面前茶盏斟满，蒸腾热气模糊了他禅静面容。
踏出万佛寺山门，已是午后。阳光被苍柏枝叶筛作碎金，散落石阶斑驳交错。我于山门伫立片刻，掏出手机给陈广隶发送讯息：明日动身前往齐云山，今夜我去医院探视临川。消息发送一瞬，才觉措辞微妙，字句已然无法撤回。
许久之后，手机轻微震动，屏幕只跳出一字：好。
暮色四合，我赶赴医院。
长廊灯火尽数亮起，惨白光晕覆满病房木门。透过玻璃窗，邵临川已然苏醒，后背垫两只高枕倚靠床头，新换的纱布白得刺目，左手悬着点滴，透明药液一滴滴缓慢坠落。短短两日，他颧骨陡然凸起，清瘦得脱了形。听见推门动静，他抬眼望来。
惨白灯光之下，二人视线相撞，久久无人先开口。空气里消毒水的凛冽气味，混着窗外浅淡桂香，香气稀薄，却无端勾出往日细碎旧事，缠得心头发闷。
“一路小心。”他率先出声，嗓音沙哑如粗砂磨木，声息极低。
我轻轻点头，心底千言万语翻涌，劝他安心养伤、待他痊愈再启程、山洞之中多谢舍身相护，尽数堵在喉间，最后只吐出四字，声调比他更轻：“等你伤愈。”
他垂落眼睫，缠着纱布的指尖，在床单上轻轻划出一道浅痕。
我旋身转身，手掌已然搭上冰凉门把。
“玉佩切勿离身。”他的声线自身后遥遥追来，轻如晚风落叶，“纵使裂痕遍布、寒凉死寂，也要随身佩戴。”
我未曾回头。
眼眶骤然酸胀，眼前长廊白光一片模糊。推门走出病房，长廊纵深漫长，灯火刺目，脚步声一下一下清晰回荡。行至电梯口，我背靠墙壁稍作停歇，手背轻按滚烫眼眶，手背寒凉，眼底灼热。心口古玉静静贴合皮肉，裂痕硌着胸腔，寒凉沉沉压心。
次日午后，陈广隶驱车送我前往车站。
一路全程沉默，车窗外宜城市井缓缓向后倒退：包子铺蒸笼腾起白汽，巷口修鞋匠垂头敲打铁掌，小锤叮叮轻响；水果摊金黄橘子堆积如山，摊主斜倚躺椅小憩。满城烟火如常，可透过车窗望去，竟生出恍如隔世的疏离。
进站之时，陈广隶将旧旅行袋递至我手中，行囊鼓胀，塞满换洗衣物与干粮。他目光落在我握袋的手上，二人指尖相距不过三寸，终究未曾相触，只伸手拉紧肩带，将行囊轻放脚边。
“抵达后记得报平安。”语调一如往日温和平缓，内里却裹着一层薄冰般的隔阂，底下心绪难辨。
“知晓。”
我转身走入候车大厅，过安检前蓦然回首，他仍静立门外日光之下，身影被夕阳拉得修长。距离遥远，看不清面上神情，片刻后他转身缓步走向停车场，单薄背影消融在街尾光影之中，再也寻觅不见。
列车缓缓启动。
窗外宜城楼宇街巷渐行渐远，昔日并肩漫步的河畔步道、远方狮子山朦胧山廓，一幕幕向后退去，尽数被铁轨抛于身后。车轮碾过钢轨，哐当撞击声循环往复，沉重单调。
指尖下意识抚上胸口，隔着布料摩挲碎裂古玉，裂痕凸起棱线清晰硌人，冰寒刺骨。我解下玉佩托于掌心，横贯玉身的裂痕如同干涸河床，将整块美玉一分为二。斜阳自车窗斜照，玉面黯淡无光，再无往昔护身青光。
列车穿行旷野。
稻田早已收割殆尽，枯黄稻茬裸露大地，一望无际延伸至天际。田野尽头数株白杨枯枝瘦削，在暮色灰空里勾勒萧瑟剪影。远处一缕炊烟纤细扶摇，转瞬被晚风吹散。天际云层厚重，唯有西侧裂开一道缝隙，泄下一线淡金夕照，轻覆枯黄原野，须臾便彻底暗沉。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冷白光在昏暗车厢格外醒目。低头查看讯息，短短二字：到了？
发信人，邵临川。
我凝望着屏幕良久，窗外暮色不断吞噬旷野，枯茬、孤树、消散炊烟次第后退。指尖悬于输入框，千言万语辗转删改，想问伤口是否剧痛、昨夜催动玉佩灵力全无回应、那句随身带玉的叮嘱已然记牢，到头来只敲出一字，按下发送。
“嗯。”
讯息发出，屏幕暗下。我将手机倒扣膝头，列车持续向前疾驰，窗外暮色层层合围，吞尽最后一缕残阳。心口古玉裂痕反复摩擦掌心，寒凉始终未散。
我斜倚车窗闭目休憩，车轮撞击钢轨的节律厚重均匀，似大地亘古脉搏，穿透铁轨、渗进骨血，一下下撞在心口。夜风自车厢缝隙灌入，裹挟铁锈与旷野干涩泥土气息，拂过发梢，拂过紧握玉佩的指尖。
前路漫漫，长风无定向，我亦如是。
五指再度收紧古玉，让那道深裂狠狠嵌进掌心皮肉。窗外夜色彻底笼罩天地，列车载着孤身一人，一头扎入无边苍茫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