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尘埃之眼 第一章 拾荒者

道缺伪圣 · 福缘的力量 · 第1章 · 355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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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拾荒者

墟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霜月。

北荒原的风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剐在脸上。

陈墟蹲在一具巨大的妖兽骸骨肋骨间,用一根磨尖的兽骨小心翼翼地撬动嵌在骨缝里的东西。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灰蒙蒙的,像是凝固的雾。他屏住呼吸,手腕轻轻一抖,晶体脱落,落入掌心。

“第二十七块。”他在心里默念,然后将晶体丢进腰间破旧的皮囊里。

这种晶体叫“定义碎片”——据说是远古神战时被打碎的天条残留。圣庭的人用它来炼制法器、加固阵法,甚至用来给新生儿“赐名”。拾荒者的工作就是在这些危险的遗迹里翻找碎片,换几枚铜钱糊口。

风忽然停了。

陈墟猛地抬头,瞳孔微缩。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金色的光芒正在迅速逼近,速度快得不像话。他本能地往骸骨深处缩了缩,将身体紧贴冰冷的骨骼。

金光越来越近,他看清了——那是一辆由两头四翼金鳞兽拉着的华贵车辇,车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都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车辇后方,跟着数十名身着银白甲胄的骑士,每个人的眉心都有一枚闪烁的印记——那是圣庭“裁决司”的标志。

“裁决司的人怎么会来北荒原?”陈墟心中警铃大作。北荒原是出了名的贫瘠之地,连最低等的妖兽都不愿久留,只有拾荒者和逃犯才会踏足。裁决司是圣庭最精锐的力量,专门处理“定义违逆者”——也就是那些试图挑战《圣典》规则的疯子。

车辇在距离他不到三里的一片开阔地停了下来。金光收敛,一个身穿素白长袍的女人从车辇中走出。她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她本身就是一条行走的天条。

陈墟认出了她——苏檀,裁决司副司座,圣庭最年轻的“破妄境”高手。据说她十二岁就能背诵整部《圣典》,十五岁便能以“定义”之力镇压叛乱。她的画像贴满了各大城门的告示栏,不过通常是以“正义使者”的形象出现。

她来这里做什么?

苏檀落地后,目光扫视了一圈荒原,然后抬手一指,指向远处一座低矮的石山:“那里。”

身后的裁决骑士立刻散开,呈扇形向石山包围过去。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步的距离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这就是被《圣典》严格“定义”过的战士,没有感情,没有犹豫,只有绝对的服从。

陈墟的心脏狂跳起来。那座石山他知道,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矿洞,偶尔会有拾荒者在里面避风。但最近那里住进了一群“不洁者”——一些因为天生对《圣典》产生排异反应而被驱逐出城的人。他们躲在矿洞里,靠着拾荒和采药苟延残喘。

“他们要清理不洁者。”陈墟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皮囊。

他应该转身就跑。这不关他的事。他只是一个拾荒者,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哪有资格管别人的死活?更何况,得罪裁决司的下场只有一个——被定义为“异端”,然后被抹杀。

可他挪不动脚步。

因为他记得那个矿洞里有一个小女孩,叫阿苓。半个月前,他在矿洞口捡到她的时候,她浑身是伤,饿得只剩一口气。她用一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他,小声说:“哥哥,我好疼。”

陈墟把她藏在矿洞里,每天偷偷给她送水和食物。她恢复得很快,而且有一种奇怪的能力——她能感知到别人真正的情绪。每次陈墟靠近,她都会先说:“哥哥今天不开心,但是哥哥是好人。”

他不知道什么是“好人”,但他知道,如果裁决司找到她,她一定会死。

苏檀已经走到了石山脚下。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缓缓展开。那是《圣典》的副本。她开口诵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荒原:

“《圣典·秩序篇》第七条:凡生于墟土者,皆受天命所定。逆命而行,是为悖乱;悖乱者,当诛。”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竹简迸发出刺目的白光。白光化作无数细密的锁链,朝着石山缠绕而去。锁链所过之处,岩石崩裂,草木枯萎,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排斥那座石山。

矿洞里传来惊恐的尖叫。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大人饶命!我们只是……只是不想饿死……”

苏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你们的定义已被污染,留在世上只会扰乱灵韵流转。净化你们,是对秩序的维护。”

锁链收紧。那几个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一点点消失在空中。他们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彻底不见了。

陈墟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就是《圣典》的“净化”——将不符合定义的存在从世界上抹去,连灵魂都不剩。他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让他胃里翻涌。

就在这时,矿洞口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阿苓。

她抱着一个破布娃娃,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看着地上残留的几片衣角,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抬起头,看向苏檀,声音颤抖却清晰:“姐姐,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他们没有做坏事。”

苏檀的目光落在阿苓身上,眉头微微一皱。她感应到了什么——这个小女孩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波动,不属于《圣典》定义的任何一类灵韵。

“你叫什么名字?”苏檀问。

“我叫阿苓。”

“谁给你取的名字?”

“我……我不记得了。”

苏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没有名字,就意味着没有被《圣典》定义过——这在墟世界几乎是不可能的。每个人出生后都要经过“赐名仪式”,将自己的命运写入《圣典》的框架中。没有名字的人,就像是没有坐标的点,游离于秩序之外,是最危险的存在。

“拿下她。”苏檀下令。

两名裁决骑士立刻上前,伸手去抓阿苓。阿苓吓得往后退,却被一块石头绊倒,摔在地上。布娃娃滚落到一边。

陈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出了骸骨的掩护,像一头疯了的野狗一样扑向那两名骑士。他用尽全力将手中的兽骨刺向其中一人的咽喉,但兽骨在距离对方喉咙一寸的地方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找死。”那名骑士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在陈墟胸口。

陈墟感觉像是被一头犀牛撞上了,整个人飞出去十几丈远,重重砸在地上,嘴里涌出一股腥甜。肋骨断了好几根,左臂脱臼,眼前一阵阵发黑。

“哥哥!”阿苓哭喊着想要跑向他,却被骑士死死按住。

苏檀走到陈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拾荒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陈墟咳出一口血,咧嘴笑了:“我知道……我在做一件……不被定义的事。”

苏檀的眼神变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困惑。在她的认知里,所有的行为都应该可以被《圣典》解释——贪婪、恐惧、求生、忠诚,每一种动机都有对应的定义。但眼前这个拾荒者的行为,她找不到合理的归类。

“你的名字?”她问。

“陈墟。”

“谁赐的名?”

“没人赐。我自己取的。”

苏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有意思。一个没有经过正规赐名仪式的拾荒者,居然能活到现在,还拥有如此强烈的自主意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圣典》的挑衅。”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道金色的光芒,对准了陈墟的眉心:“但我不能让这种挑衅继续下去。”

陈墟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日子,被城里的小孩扔石头的日子,在雨夜里蜷缩在屋檐下发抖的日子。还有阿苓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没有后悔。

就在金色光芒即将射出的那一刻,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小姑娘,对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下手,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土坡上,坐着一个穿着蓑衣的老头,手里拿着一根钓竿,鱼线垂在地上,仿佛在钓空气。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就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流浪汉,但苏檀的脸色却瞬间变得凝重。

“东海钓叟?”她一字一顿地说。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哎呀,被你认出来了。看来老头子我还有点名气嘛。”

苏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同时挥手示意所有骑士戒备。东海钓叟——这个名字在圣庭的黑名单上排名前三。他是三百年前圣庭的创始人之一,也是最早看穿《圣典》本质的人。后来他叛出圣庭,隐居东海,再也没有出现过。传说他的实力早已超越了“铸道境”,达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层次。

“你来这里做什么?”苏檀问。

“路过,顺便钓钓鱼。”老头指了指地上的鱼线,“你看,这不就钓到了一条大鱼?”

鱼线的另一端,不知何时竟然缠在了陈墟的手腕上。

苏檀脸色一变,立刻催动《圣典》的力量,金色锁链再次浮现,铺天盖地地朝老头涌去。然而那些锁链在距离老头三尺的地方就自动消散了,像是遇到了克星。

老头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还是只会这一套。用定义去攻击定义,永远跳不出自己画的圈子。”

他随手一挥,鱼线轻轻抖动了一下。就是这轻轻的一下,所有裁决骑士连同苏檀,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出了数百丈远,狼狈地摔在地上。

“走吧。”老头对陈墟说,“再不走,等圣庭的大部队来了,我也保不住你。”

陈墟挣扎着爬起来,抱起还在哭泣的阿苓,踉踉跄跄地跟着老头消失在荒原的风沙中。

身后,苏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冰冷而复杂。她盯着三人消失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

“陈墟……我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