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青石镇前
第六天下午，云梦山出现在官道尽头。
古渊先看到的是云——不是山。云梦山的主峰太高了，山腰以上被云层截断——云层上面露出来的山尖在下午的阳光下是白的——白色的岩石，不是雪。山体往两边延伸出去，像一道被天空压弯了的城墙。古渊在官道上站了片刻——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这就是母亲说过的云梦阁——道修吐纳法的源头。她年轻时也是道修。
官道开始变宽——从一辆牛车的宽度变成了三辆并排的石板路。路边的杨树变成了松树——是人工栽的，间距均匀，树干下半段刷了一层白灰。松树后面开始出现房子——青砖瓦房。屋顶上立着烟囱——三座、四座、五座，每一根的烟都是不一样的色。白色的水汽是蒸馒头的，灰蓝色的烟是炼铁的，淡黄到几乎看不见的是烧瓷的。古渊闻到了这些气味——馒头、焦炭、瓷土、马粪、烤饼——它们挤在一起，不像官道上那种一种一种来的味道。青石镇的气味是一整堵墙——你还没走进镇子，它就先撞了上来。
镇口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大字：青石镇。字是凹刻的——横平竖直，每一笔的底部都有一层暗绿色的苔。古渊在石碑前停了一步。然后跨过去。
镇子里的人比官道六天加起来还多。古渊的耳朵嗡了一下——不是被声音震的，是被太多人的气息同时挤过来。他站在镇口石板的边缘，花了三口气才把呼吸调回走路时的节奏。
青石板铺的路——每块石板之间的碎石被无数只脚踩实了，嵌进缝里严丝合缝。路两边是两层高的木楼，楼下开店楼上住人。一个卖炊饼的小贩蹲在街角，面前的竹扁里堆着冒热气的芝麻饼——芝麻在饼面上焦了一圈边。小贩看到古渊背上的剑——立刻把饼往他面前推了推。“少侠——三个铜板一个。”古渊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饿。“少侠”这个词在青山村没有人用过。在官道上也没有。古渊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我吃干粮。”小贩没有失望——他把饼推回去，继续朝下一个背剑的人喊：“少侠——三个铜板一个。”
古渊走过炊饼摊的时候明白了——“少侠”是青石镇对所有背剑年轻人的统称。和青山村叫“大山家的”是一样的。不是你是谁——是你在什么位置。
往前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找到了测试报名处。
报名处设在一座旧祠堂的院子里。院子里的石砖被翻修过——新砖和旧砖的色差很明显，新的是青灰色，旧的是棕灰色的，上面还有香火烫过的黑斑。院门敞着，门口排了十几个人。古渊走到队尾——站定。他开始观察。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三个穿锦衣的少年——衣料在下午的阳光下反着微弱的光，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他们腰间挂的剑鞘上镶着玉——剑柄末端系着丝绦。三个人在聊天——声音很大，大到让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能听到。“——我爹说了，启灵境中期在外门已经是前十了。”“外门前十？内门的标准——等你进了内门就知道了。”“你别拿内门吓他——他才启灵中期。”“我启灵中期怎么了？你灵根纯度还没我高。”
锦衣少年后面站着几个穿灰布道袍的——不是云梦阁的道袍，是别的宗门或道观的旧袍，袖口磨毛了，下摆打了一个补丁。他们没有聊天——各自低着头，有人在看自己的手指，有人在闭眼做吐纳。散修站在人群里的时候，脚跟会微微往里收。古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跟——也在往里收。他把左脚往外挪了半寸。然后右脚也往外挪了半寸。
队伍往前挪了一格。
古渊后面的脚步声开始密集。他回头看了一眼——又来了七八个人。其中一个少年和古渊差不多高，但比他宽一圈——肩膀厚，脖子粗，走路的时候胳膊往外撑，像抱了一只看不见的大缸。他背上背的不是剑——是一把刀。刀柄比剑柄粗两圈，刀鞘是用两张铁皮铆在一起的——不是买的，是自己打的。古渊判断：散修的炼器——水平不高但实用。那个少年注意到古渊的目光——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粗布衣服上停了一下。然后眼神移开。
古渊转过头。他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
队伍最前面的旧祠堂门槛很高——高到一般人的膝盖位置。门槛上刻着一排字：云梦阁外门招录登记处。字是新刻的——刻痕里面填了金漆，漆是新的，在门槛的旧木纹上显得很突兀。每一个跨过门槛的考生都会低头看那几个字一眼——有人看一秒，有人看三秒，有人干脆不看直接跨过去。古渊跨过门槛的时候看了三秒——然后他发现门槛背面也有字。背面的字是旧刻的——比正面的字深，漆已经掉光了，只剩木纹里的凹痕：“青石祠堂·天元四百三十年建。”
天元四百三十年——古渊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小时候母亲教他认字，顺带讲过历法——天元至今已逾千年。这个祠堂比云梦阁还老。古渊跨过门槛的时候，鞋底在木头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灰印。他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灰印和前面十几个人的灰印叠在一起，已经分不出谁是谁了。
祠堂里面被改成了登记大厅。正中间的供桌被抬走了——换了一张长条桌。桌上摆了三个登记簿——一个蓝皮、一个黄皮、一个白皮。蓝皮登记簿封面上写着“甲等——灵根三及以上，世家/宗门推荐”。黄皮写“乙等——灵根四，自修/散修”。白皮写的字已经被翻开的内页挡住了。古渊注意到黄皮登记簿才是最厚的——说明今年来报名的散修比世家子弟多。桌后坐着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外门执事。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两鬓有白，手指上戴了两个玉扳指——一个是深绿色的，一个是淡青色的。他的眼神不动——不热情、不冷漠，像一个做了二十年户籍登记的书吏。桌子旁边还站着两个执事弟子——和古渊差不多年纪，穿着统一的青灰色道袍。他们负责检测灵力。
“下一个。”
锦衣少年上前。执事打开蓝皮登记簿。“姓名。”“柳长风。”“修为。”“启灵境中期。”“灵根——”执事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执事弟子。执事弟子把手按在一个拳头大的水晶球上——水晶球亮了。赤色、青色两种颜色在水晶球里像油和水一样分层——红色在下，青色在上，分界线很清晰。“双灵根。纯度——火七成、木六成。”执事点了点头——“甲等。”他拿起笔，在蓝皮登记簿上工整地写了几行字。柳长风接过一个刻了“甲三”的木牌，转身离开——经过散修队列的时候，肩膀微微侧了一下，保持距离。
古渊数着前面的人。七个散修之后轮到了他。
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衣服上再扫到剑上。然后执事打开黄皮登记簿——不是正着翻，是倒着翻，从最后一页往前找空白页。最后一页的意思——今天下午来登记的散修已经快把笔记本填满了。
“姓名。”
“古渊。”
“修为。”
“启灵境——初期。”
执事的笔在“初期”两个字上顿了一瞬——这个少年回答的时候没有低头，没有加任何修饰词。“初期”就是“初期”。执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灵根检测。”
执事弟子把水晶球推到古渊面前。古渊把手放在水晶球上——五根手指张开，掌心贴紧球面。他闭上眼睛——把丹田里那堵墙关死。巫族能量缩在丹田右侧——完全不透入经脉。道修灵气从丹田左侧缓慢释放——进入水晶球。
水晶球内部开始发光。
金——银白色，亮度中等。木——青色，偏弱，在金色下面浮着。火——淡红色，比木青色略强一点。土——棕黄色，沉在最下面，不亮但稳定。四种颜色在水晶球里各自占据一角——没有融合，没有冲突，各自安静地亮着。执事弟子把头凑近水晶球——然后回头看了执事一眼：“四灵根。纯度——金四成半、木三成八、火四成二、土四成。”
执事在黄皮登记簿上写下“四灵根，乙等上品”。然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手指夹住登记簿的封面，往前翻了两页。古渊看着他的手指——一个戴深绿玉扳指的食指翻过蓝皮登记簿，又翻过黄皮登记簿——停在某一页上。执事低头看了一行字——看了约莫三息。然后抬头——看了古渊一眼。又低头看那一行字。古渊没有看到他翻到的那一页写着什么。但执事这个“看一眼古渊——低头——再看一眼”的顺序不是例行检查。
执事把登记簿合上。“明天卯时三刻，山门前集合。迟到者——”他看了古渊一眼。古渊注意到他没有说“迟到者后果自负”——他说的是“迟到者”三个字然后停住了。停住的长度够古渊的后颈发麻。
“——没有迟到者。”
旁边的执事弟子递给古渊一个木牌。正面刻着“乙四十七”——背面是云梦阁的山门纹样：一座山峰，从山腰往上的部分被云层遮住了。刀工很新——应该是这一季刚刻的。古渊把木牌攥在手里——木牌是枫木的，和剑柄是同样的材质。他走出祠堂——跨过门槛的时候，脚踩在自己进来时那道灰印叠过的位置。灰印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院子里又多了十几个人。古渊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有人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手里的木牌——“乙四十七”——目光移开。乙等散修的灵根都在三到四级之间，同一个层次的竞争是最激烈的。世家子弟看散修的目光是“不值得比”——散修之间看彼此的目光是“你是我要迈过去的人”。
走出院子。青石镇的晚霞从屋顶的山墙上漫下来——把青石板路面的缝隙里嵌的碎石染成了淡金色。古渊在街上转了半圈——找到了“问仙客栈”。客栈的招牌是旧的，木头被太阳晒出了纵向的细裂纹。古渊走进大堂——一股饭菜的热气裹着人声扑到他脸上。大堂里坐满了考生——锦衣和粗布分开坐着，中间隔着几张空桌。没有人规定。
古渊在角落找到一张单人桌。他把包袱放在桌角——剑横在膝盖上。客栈伙计走过来：“客官用饭还是住店。”古渊把木牌放在桌上——“住店。一晚。”伙计看了一眼木牌：“乙等考生——后院丙字房。一晚三块碎灵石。”古渊从包袱里摸出三块碎灵石——放在桌上。碎灵石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三片晒干了的槐树叶子落在石板上。他没有心疼——这不是心疼的时候。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已经有点凉了。人太多，厨房忙不过来。古渊夹了一筷子青菜——咸，油多。他把饭菜全部吃完——连盘子边的酱油汁都用最后一口馒头蘸干净了。是从母亲那里学会的：桌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值得吃完。
旁边桌的两个散修在低声说话。一个说——“听说今年乙等名额只有三十个。”另一个说：“五十个。”第一个说：“你是哪里听来的？”第二个没有回答——低头扒了一口饭。第一个等了三息——“你是不是也没想起来是哪听来的？”第二个还是没回答。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声很轻，像是怕被掌柜听到。古渊没有跟着笑——但也没有不舒服。他低头扒了一口饭。菜还是咸的。
晚上。后院丙字房。
房间很小——比山洞大一点，但比家里的堂屋小得多。两张木床并排放着——床上铺着薄薄的棉褥。窗子在北墙——窗外是后院的一棵歪脖子枣树，枣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风一吹，影子就歪一下。古渊坐在自己的床上——另一张床还空着。他把剑出鞘——铁剑的剑身在油灯光下是一道灰白色的窄线，剑脊上野狼坡那一夜留下的裂纹还在——头发丝细，不深，不影响使用。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磨刀石——手指大小，从家里灶台边捡的——在剑刃上走了两遍。声音很细——嘶—嘶——比父亲的磨刀声尖锐。
他把剑收入剑鞘。右手按在剑柄上——拇指按着“山”字，食指搭在自己的茧痕上。按了片刻。然后松开手——和衣躺在床上。油灯灭了——但他没有吹。灯是自己烧光的。
窗外枣树的影子还在晃。远处——云梦山的山腰位置——有一团淡蓝色的光在云层里若隐若现。那是云梦阁的山门禁制——不是传说，是真的。古渊盯着那团蓝光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叫古渊。四灵根。启灵境初期。散修。
说完了。在“散修”后面——他自己接了一个词。
暂时。
古渊先看到的是云——不是山。云梦山的主峰太高了，山腰以上被云层截断——云层上面露出来的山尖在下午的阳光下是白的——白色的岩石，不是雪。山体往两边延伸出去，像一道被天空压弯了的城墙。古渊在官道上站了片刻——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这就是母亲说过的云梦阁——道修吐纳法的源头。她年轻时也是道修。
官道开始变宽——从一辆牛车的宽度变成了三辆并排的石板路。路边的杨树变成了松树——是人工栽的，间距均匀，树干下半段刷了一层白灰。松树后面开始出现房子——青砖瓦房。屋顶上立着烟囱——三座、四座、五座，每一根的烟都是不一样的色。白色的水汽是蒸馒头的，灰蓝色的烟是炼铁的，淡黄到几乎看不见的是烧瓷的。古渊闻到了这些气味——馒头、焦炭、瓷土、马粪、烤饼——它们挤在一起，不像官道上那种一种一种来的味道。青石镇的气味是一整堵墙——你还没走进镇子，它就先撞了上来。
镇口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大字：青石镇。字是凹刻的——横平竖直，每一笔的底部都有一层暗绿色的苔。古渊在石碑前停了一步。然后跨过去。
镇子里的人比官道六天加起来还多。古渊的耳朵嗡了一下——不是被声音震的，是被太多人的气息同时挤过来。他站在镇口石板的边缘，花了三口气才把呼吸调回走路时的节奏。
青石板铺的路——每块石板之间的碎石被无数只脚踩实了，嵌进缝里严丝合缝。路两边是两层高的木楼，楼下开店楼上住人。一个卖炊饼的小贩蹲在街角，面前的竹扁里堆着冒热气的芝麻饼——芝麻在饼面上焦了一圈边。小贩看到古渊背上的剑——立刻把饼往他面前推了推。“少侠——三个铜板一个。”古渊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饿。“少侠”这个词在青山村没有人用过。在官道上也没有。古渊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我吃干粮。”小贩没有失望——他把饼推回去，继续朝下一个背剑的人喊：“少侠——三个铜板一个。”
古渊走过炊饼摊的时候明白了——“少侠”是青石镇对所有背剑年轻人的统称。和青山村叫“大山家的”是一样的。不是你是谁——是你在什么位置。
往前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找到了测试报名处。
报名处设在一座旧祠堂的院子里。院子里的石砖被翻修过——新砖和旧砖的色差很明显，新的是青灰色，旧的是棕灰色的，上面还有香火烫过的黑斑。院门敞着，门口排了十几个人。古渊走到队尾——站定。他开始观察。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三个穿锦衣的少年——衣料在下午的阳光下反着微弱的光，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他们腰间挂的剑鞘上镶着玉——剑柄末端系着丝绦。三个人在聊天——声音很大，大到让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能听到。“——我爹说了，启灵境中期在外门已经是前十了。”“外门前十？内门的标准——等你进了内门就知道了。”“你别拿内门吓他——他才启灵中期。”“我启灵中期怎么了？你灵根纯度还没我高。”
锦衣少年后面站着几个穿灰布道袍的——不是云梦阁的道袍，是别的宗门或道观的旧袍，袖口磨毛了，下摆打了一个补丁。他们没有聊天——各自低着头，有人在看自己的手指，有人在闭眼做吐纳。散修站在人群里的时候，脚跟会微微往里收。古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跟——也在往里收。他把左脚往外挪了半寸。然后右脚也往外挪了半寸。
队伍往前挪了一格。
古渊后面的脚步声开始密集。他回头看了一眼——又来了七八个人。其中一个少年和古渊差不多高，但比他宽一圈——肩膀厚，脖子粗，走路的时候胳膊往外撑，像抱了一只看不见的大缸。他背上背的不是剑——是一把刀。刀柄比剑柄粗两圈，刀鞘是用两张铁皮铆在一起的——不是买的，是自己打的。古渊判断：散修的炼器——水平不高但实用。那个少年注意到古渊的目光——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粗布衣服上停了一下。然后眼神移开。
古渊转过头。他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
队伍最前面的旧祠堂门槛很高——高到一般人的膝盖位置。门槛上刻着一排字：云梦阁外门招录登记处。字是新刻的——刻痕里面填了金漆，漆是新的，在门槛的旧木纹上显得很突兀。每一个跨过门槛的考生都会低头看那几个字一眼——有人看一秒，有人看三秒，有人干脆不看直接跨过去。古渊跨过门槛的时候看了三秒——然后他发现门槛背面也有字。背面的字是旧刻的——比正面的字深，漆已经掉光了，只剩木纹里的凹痕：“青石祠堂·天元四百三十年建。”
天元四百三十年——古渊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小时候母亲教他认字，顺带讲过历法——天元至今已逾千年。这个祠堂比云梦阁还老。古渊跨过门槛的时候，鞋底在木头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灰印。他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灰印和前面十几个人的灰印叠在一起，已经分不出谁是谁了。
祠堂里面被改成了登记大厅。正中间的供桌被抬走了——换了一张长条桌。桌上摆了三个登记簿——一个蓝皮、一个黄皮、一个白皮。蓝皮登记簿封面上写着“甲等——灵根三及以上，世家/宗门推荐”。黄皮写“乙等——灵根四，自修/散修”。白皮写的字已经被翻开的内页挡住了。古渊注意到黄皮登记簿才是最厚的——说明今年来报名的散修比世家子弟多。桌后坐着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外门执事。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两鬓有白，手指上戴了两个玉扳指——一个是深绿色的，一个是淡青色的。他的眼神不动——不热情、不冷漠，像一个做了二十年户籍登记的书吏。桌子旁边还站着两个执事弟子——和古渊差不多年纪，穿着统一的青灰色道袍。他们负责检测灵力。
“下一个。”
锦衣少年上前。执事打开蓝皮登记簿。“姓名。”“柳长风。”“修为。”“启灵境中期。”“灵根——”执事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执事弟子。执事弟子把手按在一个拳头大的水晶球上——水晶球亮了。赤色、青色两种颜色在水晶球里像油和水一样分层——红色在下，青色在上，分界线很清晰。“双灵根。纯度——火七成、木六成。”执事点了点头——“甲等。”他拿起笔，在蓝皮登记簿上工整地写了几行字。柳长风接过一个刻了“甲三”的木牌，转身离开——经过散修队列的时候，肩膀微微侧了一下，保持距离。
古渊数着前面的人。七个散修之后轮到了他。
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衣服上再扫到剑上。然后执事打开黄皮登记簿——不是正着翻，是倒着翻，从最后一页往前找空白页。最后一页的意思——今天下午来登记的散修已经快把笔记本填满了。
“姓名。”
“古渊。”
“修为。”
“启灵境——初期。”
执事的笔在“初期”两个字上顿了一瞬——这个少年回答的时候没有低头，没有加任何修饰词。“初期”就是“初期”。执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灵根检测。”
执事弟子把水晶球推到古渊面前。古渊把手放在水晶球上——五根手指张开，掌心贴紧球面。他闭上眼睛——把丹田里那堵墙关死。巫族能量缩在丹田右侧——完全不透入经脉。道修灵气从丹田左侧缓慢释放——进入水晶球。
水晶球内部开始发光。
金——银白色，亮度中等。木——青色，偏弱，在金色下面浮着。火——淡红色，比木青色略强一点。土——棕黄色，沉在最下面，不亮但稳定。四种颜色在水晶球里各自占据一角——没有融合，没有冲突，各自安静地亮着。执事弟子把头凑近水晶球——然后回头看了执事一眼：“四灵根。纯度——金四成半、木三成八、火四成二、土四成。”
执事在黄皮登记簿上写下“四灵根，乙等上品”。然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手指夹住登记簿的封面，往前翻了两页。古渊看着他的手指——一个戴深绿玉扳指的食指翻过蓝皮登记簿，又翻过黄皮登记簿——停在某一页上。执事低头看了一行字——看了约莫三息。然后抬头——看了古渊一眼。又低头看那一行字。古渊没有看到他翻到的那一页写着什么。但执事这个“看一眼古渊——低头——再看一眼”的顺序不是例行检查。
执事把登记簿合上。“明天卯时三刻，山门前集合。迟到者——”他看了古渊一眼。古渊注意到他没有说“迟到者后果自负”——他说的是“迟到者”三个字然后停住了。停住的长度够古渊的后颈发麻。
“——没有迟到者。”
旁边的执事弟子递给古渊一个木牌。正面刻着“乙四十七”——背面是云梦阁的山门纹样：一座山峰，从山腰往上的部分被云层遮住了。刀工很新——应该是这一季刚刻的。古渊把木牌攥在手里——木牌是枫木的，和剑柄是同样的材质。他走出祠堂——跨过门槛的时候，脚踩在自己进来时那道灰印叠过的位置。灰印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院子里又多了十几个人。古渊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有人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手里的木牌——“乙四十七”——目光移开。乙等散修的灵根都在三到四级之间，同一个层次的竞争是最激烈的。世家子弟看散修的目光是“不值得比”——散修之间看彼此的目光是“你是我要迈过去的人”。
走出院子。青石镇的晚霞从屋顶的山墙上漫下来——把青石板路面的缝隙里嵌的碎石染成了淡金色。古渊在街上转了半圈——找到了“问仙客栈”。客栈的招牌是旧的，木头被太阳晒出了纵向的细裂纹。古渊走进大堂——一股饭菜的热气裹着人声扑到他脸上。大堂里坐满了考生——锦衣和粗布分开坐着，中间隔着几张空桌。没有人规定。
古渊在角落找到一张单人桌。他把包袱放在桌角——剑横在膝盖上。客栈伙计走过来：“客官用饭还是住店。”古渊把木牌放在桌上——“住店。一晚。”伙计看了一眼木牌：“乙等考生——后院丙字房。一晚三块碎灵石。”古渊从包袱里摸出三块碎灵石——放在桌上。碎灵石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三片晒干了的槐树叶子落在石板上。他没有心疼——这不是心疼的时候。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已经有点凉了。人太多，厨房忙不过来。古渊夹了一筷子青菜——咸，油多。他把饭菜全部吃完——连盘子边的酱油汁都用最后一口馒头蘸干净了。是从母亲那里学会的：桌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值得吃完。
旁边桌的两个散修在低声说话。一个说——“听说今年乙等名额只有三十个。”另一个说：“五十个。”第一个说：“你是哪里听来的？”第二个没有回答——低头扒了一口饭。第一个等了三息——“你是不是也没想起来是哪听来的？”第二个还是没回答。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声很轻，像是怕被掌柜听到。古渊没有跟着笑——但也没有不舒服。他低头扒了一口饭。菜还是咸的。
晚上。后院丙字房。
房间很小——比山洞大一点，但比家里的堂屋小得多。两张木床并排放着——床上铺着薄薄的棉褥。窗子在北墙——窗外是后院的一棵歪脖子枣树，枣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风一吹，影子就歪一下。古渊坐在自己的床上——另一张床还空着。他把剑出鞘——铁剑的剑身在油灯光下是一道灰白色的窄线，剑脊上野狼坡那一夜留下的裂纹还在——头发丝细，不深，不影响使用。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磨刀石——手指大小，从家里灶台边捡的——在剑刃上走了两遍。声音很细——嘶—嘶——比父亲的磨刀声尖锐。
他把剑收入剑鞘。右手按在剑柄上——拇指按着“山”字，食指搭在自己的茧痕上。按了片刻。然后松开手——和衣躺在床上。油灯灭了——但他没有吹。灯是自己烧光的。
窗外枣树的影子还在晃。远处——云梦山的山腰位置——有一团淡蓝色的光在云层里若隐若现。那是云梦阁的山门禁制——不是传说，是真的。古渊盯着那团蓝光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叫古渊。四灵根。启灵境初期。散修。
说完了。在“散修”后面——他自己接了一个词。
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