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入学试
九月十五，晴。宁顺学府入学试。
陈守一一夜没睡，但精神出奇地好——凡境突破带来的那种充沛感不是睡眠能替代的。丹田里灵气团小了一圈但凝实太多，经脉里灵气游走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两成。身体是疲惫的，但每一块肌肉底下都埋着一根绷紧了的弹簧。
天不亮他就从武馆出发了。周烈靠在门口，手里端着壶热茶，看他出门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陈守一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句：“谢谢周教头。“
“考过再说。“
“我是说这两个半月。“
周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意思是“别啰嗦“。等陈守一走出巷口，这位满脸横肉的武馆教头才小声说了句：“这后生……“
学府在城东，占地极广。正门是一座三层的石制牌坊，牌坊顶端刻着“宁顺学府“四个字，据说每一笔都是宁顺公国的开国公侯亲手题写的。今天牌坊下排了长长的队伍——各地赶来的考生挤满了整条街，有穿丝绸的富家子弟，有穿粗布的寒门后生，有跟着仆从来的富家子弟，也有跟陈守一一样连鞋都快磨破了从偏远地方徒步赶来的底层学子。
学府门口放了五排长桌，每排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白色儒袍的夫子。考生排到桌子跟前，报上姓名、籍贯、引气时间、当前境界和所考科目——文的登记在竹简左边，武的登记在右边。陈守一前面排了大概四十来号人，到他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
登记夫子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提笔蘸墨抬头看了一眼陈守一:“姓名。“
“陈守一。“
“籍贯。“
“青石村。“
“引气时间。“
“两个半月。“
黑瘦夫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从陈守一的脸上扫过——两个半月，引气时间短得不像话。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竹简上记了一笔。
“境界。“
“凡境初期。“
“考什么？“
“武试。“
黑瘦夫子在“武试“那栏打了个钩，递给他一块木牌——上面写了他的考场序号和分组。武试分上下午两场：上午基础考核，下午实战。上午的基础考核有四项——举重、负重跑、耐力检测、兵器基础。每项满分十分，总分四十。十八分及以上进入下午的实战考核。实战考核赢了留输了的淘汰。
陈守一接过木牌走进学府大门。迎面一片开阔的练武场，比周氏武馆大了十倍，铺的是平整的青石砖，场上钉了十几根试招用的木人桩，桩上全是被打出来的深浅不一的拳痕——有些新得茬子还发白，有些旧得发黑积了不知几任弟子的汗。练武场东侧挨着教学区，一排排的青砖瓦房比青石村最好的房子还好。西侧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看台，下午的实战考核就在看台中央的擂台举行。
练武场上乌泱泱的全是考生——文试的往东边学宫走，武试的往西边考核点走。陈守一粗略估算了一下，武试考生少说有四百人，而每年学府录取的武修名额是——四十个。
十选一。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考核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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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第一项：举重。
规则很简单——举石锁，从六十斤开始，每举过一个重量就过，可以继续挑战更高级别。每举起十斤多加一分，超过八十斤算是满分。如果某一个重量没举起来，取前一个重量的成绩。
陈守一排在第三组。他前面几个考生都举过了八十斤——不奇怪，来考学府的，炼体至少都练了一年半载。轮到他的时候他走到石锁架子前面没急着挑最重的——他在八十斤的石锁前面站了一下，然后往旁边移了两步，把手搭在了一百二十斤的石锁上。
旁边两个考生愣了一下，负责考核的教头挑了挑眉。
陈守一攥住石锁握把，腰腿同时发力——气走涌泉，拧上腰椎，过肩膀进手太阴肺经——石锁离地三尺，扛在了胸口的位置。他撑了三息——规则只要求举到胸口高度，不要求头顶——稳稳放下。
十分。考核教头在旁边记了十几个人名字，没有第二个选择挑战一百二十斤石锁的。对面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考生看着陈守一的竹简嘀咕了一句：“陈守一——哪个郡望的陈家？“旁边同伴低声说：“不是郡望陈，是乡下那个种地的青石村。“光头考生沉默了一下，又多看了他一眼。
第二项：负重跑。
背上六十斤的沙袋，绕着练武场跑三圈。练武场一圈大概是四百步，三圈一千二百步。走也好跑也好滚也好只要不停就不扣分，跑完第一得十分满分，跑最后——只要不弃权也能得最低的六分保底分。
陈守一背着沙袋跑。不快——他没刻意争第一，保持一个匀速的平缓节奏：不急不喘不抬头看前面还有多远，盯着地面上的石缝跑，跑到膝盖发酸、脚底板被沙袋压得生疼，但脑子始终很清醒。他前三名冲刺冲线时还有余力，得分九分。
第三项：耐力检测。
这个最狠——面对木人桩连续出拳半炷香，不限动作类型，但要求出拳必须拳拳到桩，不能停。半炷香之内停了的、拳速下降到一定程度被判定无效的，扣分。
陈守一站在木人桩前，屈膝、含胸、重心往前。不是那种擂台上的桩架——是周烈教他的那种偷懒式桩架：腿微弯腰微弓灵气不聚在拳头上而是沉在两腿之间。脚底涌泉源源不断地从石砖里抽着微弱的地气往上补，别人半炷香打到后半段拳速往下掉，他越打节奏越稳。
教头数他的拳数——这后生不是最快的，是全程拳速最稳定的一个。半炷香打完，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得分——九分。
第四项：兵器基础。
这是陈守一最有把握的一项。
兵器区摆了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棍斧钺钩叉，天上飞的地下滚的十八般兵器样样摆着。考生每个人限选一样兵器在兵器教头面前展示几个基础动作，教头根据动作的准确度、发力感觉和掌控程度打分。不会使兵器的可以选空手展示拳法腿法基础动作，也能拿平均分。
陈守一走到兵器架前看了一眼那排兵器。刀——他没握把顺手。剑——没碰过。棍——种地的都会用扁担不用专门练。最后他走到了最不起眼的架子角落——一把短锤，锤头比周铁匠的大一倍，手柄也粗，适合练手用。
他握住锤柄的那一瞬，动作忽然慢下来了。周铁匠的影子一闪而过——那把半旧的铁锤、那铺子里的炉火、那个在后院劈了一辈子柴的养父。
他把锤头垫在肩窝上——让它稍稍往前倾，然后在重心即将改变的一刹那侧身——锤钉！锤面结结实实地砸在试力用的铁板上。不是砸——是“渗“。力道从手到臂到腰到腿顺着涌泉穴灌进地里，再从地面回馈上来穿透全身渗进锤面。铁板上的读数——九十二石。
兵器教头低头看了看读数又看了看这个不认识的考生：“你跟谁学的锤法？“
“我爹。“
“姓什么？“
“姓周。“
教头没再问。
兵器基础——十分满分。
上午四项，总共三十八分。目前排在所有武试考生的第三位。
---
下午，实战考核。
宁顺学府西侧的看台上挤满了人——不全是考生，有上午文试考完了闲着没事过来看热闹的，有学府里的老生在评估未来的“师弟“，还有一些从城里赶来围观的闲人。看台中央的方形擂台三十步见方，铺了一层韧性极好的兽皮垫，四角各站着一位学府夫子。正北方的裁判席上坐着的是宁顺学府的武修总教头——赵北岳，地境初期。
规则很简单：十二轮淘汰赛。四百名考生随机分成两两一组，上场交手。胜者进下一轮，败者淘汰。撑过一轮算一轮——翻盘不翻盘都不影响下一轮晋级。取最后剩下的四十人。
陈守一的第一个对手是个灵境初期的考生——比他高一个境界。从凡境到灵境是一个大阶，灵气数量和对技巧的熟悉度都不在一个量级上。
一上台，陈守一能感觉到对方的压迫感——那种比自己整整高一个层次的灵气密度造成的生理性压力，像站在一个逆着风的通风口上。但他没有退。他动了一下重心——腿先沉，腰再转，脚底涌泉穴传来的微弱热流透过经脉渗进了拳面。
对手出手很快——左拳虚晃，右手刀斩劈面门。陈守一没有躲——他接了。
用锤子接的。
他今天选的兵器就是上午那把短锤，握在手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锤面跟对方劈掌撞在一起的一瞬间，擂台上的武修们同时注意到了同一件事：凡境初期跟灵境初期硬碰正面对拳——陈守一退了一步——对方退了半步。
凡境打退灵境半步。这个画面像针一样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会看的人眼睛里。
不是对方的掌法不够强，是陈守一的桩架太稳了。那一锤的对撞他根本没用上肢的力量——全是腿，是从脚底下往上灌的。他的底盘扎实、重心低沉、手腕不过多卸力——这是典型的涌泉引气型死桩打法。
稳而不死。对手的每一次灵压冲击都被他的桩基吃掉了，拳风再急再快也冲不散那股沉在腿肚子里的力气。
打到第六个回合的时候，对手露出了破绽——左手劈掌打得肩膀外翻，肘关节不自觉抬高了一寸。陈守一等的就是这一瞬间——短锤横扫，锤头贴着对方的手腕外侧滑过去，不砸骨头——他用的是锤柄最末端的那一小段平面，在对方手腕内侧轻轻一垫。
对手踉跄退了五六步，单膝点地，抬头看陈守一。陈守一没追，站在原地——一个种地的后生平视着一个世家出身的灵境修士。
“还要继续吗？“
对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拱了拱手：“我输了。“
全场安静了一息，然后看台上炸开了。
“谁啊这是？““不认识的，姓陈，据说是青石村的一个种地的——““种地的凡境初期打掉了灵境初期？有没有搞错——“
陈守一没有多看，下台休息，等第二轮。
---
第二轮打玄境初期。
玄境。比他还高两个大阶的考生——灵气总量至少是他的四倍。规则是随机的，没有公平不公平——修行之路从来也不公平。同境界下兽族强于魔族、魔族强于人族，这个差距放人族内部也一样：资源多的一脉跟资源少的一脉之间，差距大到了某种荒唐的程度。你还在每天抡锤子打铁挣几个铜板的时候人家在灵气最浓的聚灵阵里泡了三年。你要是输了，没人在乎你是不是起点比他低。修行就是这么残酷。
裁判念名字的时候擂台下有人小声说了句“这签太毒了“，裁判没理。
陈守一走上擂台面对这个玄境初期的对手。对方用的是剑——一把雪亮的三尺长剑，剑刃在秋日下泛着清冽的光泽，一看就知道是一把入了品阶的灵器。
开战第一剑——对手不是来试探的，是来碾压的。一剑横扫，灵光激荡，空气被劈出了肉眼可见的一层气浪。陈守一没有硬接——他的短锤根本扛不住这种品阶的灵器——侧身让过剑锋，肩窝沉到底，铁山靠！
这一靠用的是周烈教的桩架底子，再加上他在秦大锤铁匠铺里千锤百炼出来的腰腹爆发力。整个身体像一面撞钟的木槌，结结实实地撞在对方握剑的那一侧肋骨上。对手身体晃了一下——没有退。玄境初期的护体灵光太厚了，凡境根基不够根本破不了表层防御。但他握剑的手腕震动了一下——长剑的剑锋偏了三分，剑招之间的灵光衔接出现了一个很微小的断点。陈守一没抓这个断点，换了种打法。
他开始拖。
不是消极的拖——是不断用“铁山靠“逼对方调整步法，逼对方减速，逼对方在一轮又一轮的震动中消耗灵力。每一次碰撞他都吃亏——护体灵光震得手臂几乎失去知觉，嘴角已经有一点血的腥甜味道。但他不退。他就像一把钝刀，切不动骨头，就一遍一遍地磨——磨到骨头发热、变软、裂口。
台上的考官们开始窃窃私语。一个凡境初期把一个玄境初期的消耗顶住了——不是顶了半炷香，是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还没输。赵北岳放下了手里端着的茶杯开始认真看这场比赛。
对手急了。剑势从正统的儒门“正气剑“变成了更激进、更急躁的自创招式——一招抢攻正面直刺，速度极快。陈守一等到了，短锤引气满贯，倾尽全力的一锤正面迎击。剑气和锤劲在擂台上炸开——轰。
两人同时倒退。
陈守一退了七步，咳出了一口血。对方退了三步，持剑的手不停地抖——虎口的皮层被震出了裂口。锤劲穿透了护体灵光在对方握剑的骨节上开了花。然后裁判举起了手——判定陈守一因“主动求平但再战将严重受伤“中止比赛扣除一分，对方以微弱优势晋级。
陈守一输了。但他下台的时候看台上不是可惜的叹息——是沉默。不是因为输了不好意思开口，是整整一炷香的时间里，凡境初期跟玄境初期打了个平分秋色，最后仅差一线。这个结果让在场所有“强者理所当然应该赢“的认知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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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淘汰了，但这不影响。入学试的规则不是只取冠军——而是取“综合表现最佳“的前四十人。即便第二轮被淘汰，只要前三十九人的单人表现高光不如他，综合评定仍有机会录取。
第三轮和第四轮的胜者陆续出炉。赵北岳拿着每个人的四项基础成绩和实战表现进行综合打分，然后把分数重新排序。四十个录取名额一个接一个出结果——到第三十九名时还没有陈守一。
第三十八名，不是他。
第三十七名，不是。
看台某角的周烈把茶杯握裂了。
第三十一名。
赵北岳停顿了好长一会儿，终于念了一个名字：“青石村，陈守一。“
宁顺学府建校以来，入学试最低引气时间的记录是五个月。陈守一的引气时间——两个半月。不是因为他天资多高，是因为他用两个半月的时间做了别人两年做的事。不是别人两年不够努力——是陈守一的方法不一样。他练任何东西先想清楚“为什么“，想清楚了再做，做了以后复盘；复盘完了改，改了以后再做。这个循环他转了很多圈——每一圈都比别人快。
陈守一接过入学牌的一刹那就不是什么波澜壮阔的情感宣泄——他情绪很淡，低头看了一眼木牌上自己的名字，把它揣进了怀里。然后他转身对着看台上的周烈鞠了一躬，走下了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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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考完试的学府变得安静了，没考上的考生走光了，考上的回去准备明天入学。陈守一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看台上，看着夕阳从苍梧岭的方向沉下去。
远处那片山笼罩在暗红色的云雾里，看不清山体，只看得到一个巨大而沉默的轮廓。
他现在想的是三件事。
第一，老刘头的咳嗽。前两天武馆的小六子帮他往城外送物资时带回一句话：“刘叔让我告诉你，别操心太多，先顾好你自己。“老头一辈子不会说漂亮话——他说让顾自己，就是他快要挺不住了。
第二，苏云青。那个白衣儒生用苏家嫡系子弟的身份担保换回了整个宁顺城的安全，但魔修回去复命——红袍回去说“没找到东西但被苏家嫡系用命担保了“，魔族大帝或者某个更高级别的存在信不信？如果不信，苏云青的命值不值得那份信任？他不知道。他欠苏云青一条命。
第三，苍梧岭。那座山不是已经死了，是还在动。洞府禁制一天不重新封死，里面的东西就一天不会停下往外扩散——毒草、虫子、魔修，下一波会是什么？
他攥紧了腰间的断刀。刀身上的锈掉得差不多了，藏在下面的那股能量一天比一天活跃，像一头憋了三千年的凶兽喘的气越来越急。
他得变得更强。
不为什么天下苍生，不为什么人族大义，不为什么心源学终究要成为万法之源的那种宏大叙事——就为了青石村里一百多口人能在冬天之前搬进四面不漏风的房子，老刘头的咳嗽能有一碗管用的药，苏云青下次担保的时候不需要真的赔命。
他站起来，走下了看台。
宁顺学府的新生入学登记处还亮着灯。他走进那扇门，把手里的木牌递给了坐在桌后的登记夫子。夫子翻开竹简，头也不抬地问：“姓名。“
“陈守一。“
“籍贯。“
“宁顺公国，青石村。“
夫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下午擂台上那个跟玄境正面硬碰的凡境少年。老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在竹简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宁顺学府第四百三十二届武修新生——陈守一。**
桌角的蜡烛跳了一下，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把小半截竹简映得通红。桌上摊开的那盆墨汁轻轻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地面上传来了一阵极微弱的震动。
陈守一感觉到了。那是从脚底的涌泉穴传上来的震感——很轻，但是方向很明确。
东北。苍梧岭。
震动持续了三次，每次间隔大约五个呼吸。
他走出登记处的门，站在学府的青石院子里，仰头看着东北方的夜空。苍梧岭方向的云层又变厚了，厚得几乎能压死半个天空。月亮被挡住了一大半，只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一枚快要熄灭的灯芯。
他握住腰间的断刀。
刀在震，比上次又强烈了一点。
他松开刀柄，把手心里的汗在身上擦了擦，转身走进了新生分配的宿舍。
明天还有课。
但苍梧岭下的东西，不会等他。
陈守一一夜没睡，但精神出奇地好——凡境突破带来的那种充沛感不是睡眠能替代的。丹田里灵气团小了一圈但凝实太多，经脉里灵气游走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两成。身体是疲惫的，但每一块肌肉底下都埋着一根绷紧了的弹簧。
天不亮他就从武馆出发了。周烈靠在门口，手里端着壶热茶，看他出门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陈守一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句：“谢谢周教头。“
“考过再说。“
“我是说这两个半月。“
周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意思是“别啰嗦“。等陈守一走出巷口，这位满脸横肉的武馆教头才小声说了句：“这后生……“
学府在城东，占地极广。正门是一座三层的石制牌坊，牌坊顶端刻着“宁顺学府“四个字，据说每一笔都是宁顺公国的开国公侯亲手题写的。今天牌坊下排了长长的队伍——各地赶来的考生挤满了整条街，有穿丝绸的富家子弟，有穿粗布的寒门后生，有跟着仆从来的富家子弟，也有跟陈守一一样连鞋都快磨破了从偏远地方徒步赶来的底层学子。
学府门口放了五排长桌，每排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白色儒袍的夫子。考生排到桌子跟前，报上姓名、籍贯、引气时间、当前境界和所考科目——文的登记在竹简左边，武的登记在右边。陈守一前面排了大概四十来号人，到他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
登记夫子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提笔蘸墨抬头看了一眼陈守一:“姓名。“
“陈守一。“
“籍贯。“
“青石村。“
“引气时间。“
“两个半月。“
黑瘦夫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从陈守一的脸上扫过——两个半月，引气时间短得不像话。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竹简上记了一笔。
“境界。“
“凡境初期。“
“考什么？“
“武试。“
黑瘦夫子在“武试“那栏打了个钩，递给他一块木牌——上面写了他的考场序号和分组。武试分上下午两场：上午基础考核，下午实战。上午的基础考核有四项——举重、负重跑、耐力检测、兵器基础。每项满分十分，总分四十。十八分及以上进入下午的实战考核。实战考核赢了留输了的淘汰。
陈守一接过木牌走进学府大门。迎面一片开阔的练武场，比周氏武馆大了十倍，铺的是平整的青石砖，场上钉了十几根试招用的木人桩，桩上全是被打出来的深浅不一的拳痕——有些新得茬子还发白，有些旧得发黑积了不知几任弟子的汗。练武场东侧挨着教学区，一排排的青砖瓦房比青石村最好的房子还好。西侧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看台，下午的实战考核就在看台中央的擂台举行。
练武场上乌泱泱的全是考生——文试的往东边学宫走，武试的往西边考核点走。陈守一粗略估算了一下，武试考生少说有四百人，而每年学府录取的武修名额是——四十个。
十选一。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考核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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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第一项：举重。
规则很简单——举石锁，从六十斤开始，每举过一个重量就过，可以继续挑战更高级别。每举起十斤多加一分，超过八十斤算是满分。如果某一个重量没举起来，取前一个重量的成绩。
陈守一排在第三组。他前面几个考生都举过了八十斤——不奇怪，来考学府的，炼体至少都练了一年半载。轮到他的时候他走到石锁架子前面没急着挑最重的——他在八十斤的石锁前面站了一下，然后往旁边移了两步，把手搭在了一百二十斤的石锁上。
旁边两个考生愣了一下，负责考核的教头挑了挑眉。
陈守一攥住石锁握把，腰腿同时发力——气走涌泉，拧上腰椎，过肩膀进手太阴肺经——石锁离地三尺，扛在了胸口的位置。他撑了三息——规则只要求举到胸口高度，不要求头顶——稳稳放下。
十分。考核教头在旁边记了十几个人名字，没有第二个选择挑战一百二十斤石锁的。对面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考生看着陈守一的竹简嘀咕了一句：“陈守一——哪个郡望的陈家？“旁边同伴低声说：“不是郡望陈，是乡下那个种地的青石村。“光头考生沉默了一下，又多看了他一眼。
第二项：负重跑。
背上六十斤的沙袋，绕着练武场跑三圈。练武场一圈大概是四百步，三圈一千二百步。走也好跑也好滚也好只要不停就不扣分，跑完第一得十分满分，跑最后——只要不弃权也能得最低的六分保底分。
陈守一背着沙袋跑。不快——他没刻意争第一，保持一个匀速的平缓节奏：不急不喘不抬头看前面还有多远，盯着地面上的石缝跑，跑到膝盖发酸、脚底板被沙袋压得生疼，但脑子始终很清醒。他前三名冲刺冲线时还有余力，得分九分。
第三项：耐力检测。
这个最狠——面对木人桩连续出拳半炷香，不限动作类型，但要求出拳必须拳拳到桩，不能停。半炷香之内停了的、拳速下降到一定程度被判定无效的，扣分。
陈守一站在木人桩前，屈膝、含胸、重心往前。不是那种擂台上的桩架——是周烈教他的那种偷懒式桩架：腿微弯腰微弓灵气不聚在拳头上而是沉在两腿之间。脚底涌泉源源不断地从石砖里抽着微弱的地气往上补，别人半炷香打到后半段拳速往下掉，他越打节奏越稳。
教头数他的拳数——这后生不是最快的，是全程拳速最稳定的一个。半炷香打完，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得分——九分。
第四项：兵器基础。
这是陈守一最有把握的一项。
兵器区摆了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棍斧钺钩叉，天上飞的地下滚的十八般兵器样样摆着。考生每个人限选一样兵器在兵器教头面前展示几个基础动作，教头根据动作的准确度、发力感觉和掌控程度打分。不会使兵器的可以选空手展示拳法腿法基础动作，也能拿平均分。
陈守一走到兵器架前看了一眼那排兵器。刀——他没握把顺手。剑——没碰过。棍——种地的都会用扁担不用专门练。最后他走到了最不起眼的架子角落——一把短锤，锤头比周铁匠的大一倍，手柄也粗，适合练手用。
他握住锤柄的那一瞬，动作忽然慢下来了。周铁匠的影子一闪而过——那把半旧的铁锤、那铺子里的炉火、那个在后院劈了一辈子柴的养父。
他把锤头垫在肩窝上——让它稍稍往前倾，然后在重心即将改变的一刹那侧身——锤钉！锤面结结实实地砸在试力用的铁板上。不是砸——是“渗“。力道从手到臂到腰到腿顺着涌泉穴灌进地里，再从地面回馈上来穿透全身渗进锤面。铁板上的读数——九十二石。
兵器教头低头看了看读数又看了看这个不认识的考生：“你跟谁学的锤法？“
“我爹。“
“姓什么？“
“姓周。“
教头没再问。
兵器基础——十分满分。
上午四项，总共三十八分。目前排在所有武试考生的第三位。
---
下午，实战考核。
宁顺学府西侧的看台上挤满了人——不全是考生，有上午文试考完了闲着没事过来看热闹的，有学府里的老生在评估未来的“师弟“，还有一些从城里赶来围观的闲人。看台中央的方形擂台三十步见方，铺了一层韧性极好的兽皮垫，四角各站着一位学府夫子。正北方的裁判席上坐着的是宁顺学府的武修总教头——赵北岳，地境初期。
规则很简单：十二轮淘汰赛。四百名考生随机分成两两一组，上场交手。胜者进下一轮，败者淘汰。撑过一轮算一轮——翻盘不翻盘都不影响下一轮晋级。取最后剩下的四十人。
陈守一的第一个对手是个灵境初期的考生——比他高一个境界。从凡境到灵境是一个大阶，灵气数量和对技巧的熟悉度都不在一个量级上。
一上台，陈守一能感觉到对方的压迫感——那种比自己整整高一个层次的灵气密度造成的生理性压力，像站在一个逆着风的通风口上。但他没有退。他动了一下重心——腿先沉，腰再转，脚底涌泉穴传来的微弱热流透过经脉渗进了拳面。
对手出手很快——左拳虚晃，右手刀斩劈面门。陈守一没有躲——他接了。
用锤子接的。
他今天选的兵器就是上午那把短锤，握在手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锤面跟对方劈掌撞在一起的一瞬间，擂台上的武修们同时注意到了同一件事：凡境初期跟灵境初期硬碰正面对拳——陈守一退了一步——对方退了半步。
凡境打退灵境半步。这个画面像针一样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会看的人眼睛里。
不是对方的掌法不够强，是陈守一的桩架太稳了。那一锤的对撞他根本没用上肢的力量——全是腿，是从脚底下往上灌的。他的底盘扎实、重心低沉、手腕不过多卸力——这是典型的涌泉引气型死桩打法。
稳而不死。对手的每一次灵压冲击都被他的桩基吃掉了，拳风再急再快也冲不散那股沉在腿肚子里的力气。
打到第六个回合的时候，对手露出了破绽——左手劈掌打得肩膀外翻，肘关节不自觉抬高了一寸。陈守一等的就是这一瞬间——短锤横扫，锤头贴着对方的手腕外侧滑过去，不砸骨头——他用的是锤柄最末端的那一小段平面，在对方手腕内侧轻轻一垫。
对手踉跄退了五六步，单膝点地，抬头看陈守一。陈守一没追，站在原地——一个种地的后生平视着一个世家出身的灵境修士。
“还要继续吗？“
对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拱了拱手：“我输了。“
全场安静了一息，然后看台上炸开了。
“谁啊这是？““不认识的，姓陈，据说是青石村的一个种地的——““种地的凡境初期打掉了灵境初期？有没有搞错——“
陈守一没有多看，下台休息，等第二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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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打玄境初期。
玄境。比他还高两个大阶的考生——灵气总量至少是他的四倍。规则是随机的，没有公平不公平——修行之路从来也不公平。同境界下兽族强于魔族、魔族强于人族，这个差距放人族内部也一样：资源多的一脉跟资源少的一脉之间，差距大到了某种荒唐的程度。你还在每天抡锤子打铁挣几个铜板的时候人家在灵气最浓的聚灵阵里泡了三年。你要是输了，没人在乎你是不是起点比他低。修行就是这么残酷。
裁判念名字的时候擂台下有人小声说了句“这签太毒了“，裁判没理。
陈守一走上擂台面对这个玄境初期的对手。对方用的是剑——一把雪亮的三尺长剑，剑刃在秋日下泛着清冽的光泽，一看就知道是一把入了品阶的灵器。
开战第一剑——对手不是来试探的，是来碾压的。一剑横扫，灵光激荡，空气被劈出了肉眼可见的一层气浪。陈守一没有硬接——他的短锤根本扛不住这种品阶的灵器——侧身让过剑锋，肩窝沉到底，铁山靠！
这一靠用的是周烈教的桩架底子，再加上他在秦大锤铁匠铺里千锤百炼出来的腰腹爆发力。整个身体像一面撞钟的木槌，结结实实地撞在对方握剑的那一侧肋骨上。对手身体晃了一下——没有退。玄境初期的护体灵光太厚了，凡境根基不够根本破不了表层防御。但他握剑的手腕震动了一下——长剑的剑锋偏了三分，剑招之间的灵光衔接出现了一个很微小的断点。陈守一没抓这个断点，换了种打法。
他开始拖。
不是消极的拖——是不断用“铁山靠“逼对方调整步法，逼对方减速，逼对方在一轮又一轮的震动中消耗灵力。每一次碰撞他都吃亏——护体灵光震得手臂几乎失去知觉，嘴角已经有一点血的腥甜味道。但他不退。他就像一把钝刀，切不动骨头，就一遍一遍地磨——磨到骨头发热、变软、裂口。
台上的考官们开始窃窃私语。一个凡境初期把一个玄境初期的消耗顶住了——不是顶了半炷香，是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还没输。赵北岳放下了手里端着的茶杯开始认真看这场比赛。
对手急了。剑势从正统的儒门“正气剑“变成了更激进、更急躁的自创招式——一招抢攻正面直刺，速度极快。陈守一等到了，短锤引气满贯，倾尽全力的一锤正面迎击。剑气和锤劲在擂台上炸开——轰。
两人同时倒退。
陈守一退了七步，咳出了一口血。对方退了三步，持剑的手不停地抖——虎口的皮层被震出了裂口。锤劲穿透了护体灵光在对方握剑的骨节上开了花。然后裁判举起了手——判定陈守一因“主动求平但再战将严重受伤“中止比赛扣除一分，对方以微弱优势晋级。
陈守一输了。但他下台的时候看台上不是可惜的叹息——是沉默。不是因为输了不好意思开口，是整整一炷香的时间里，凡境初期跟玄境初期打了个平分秋色，最后仅差一线。这个结果让在场所有“强者理所当然应该赢“的认知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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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淘汰了，但这不影响。入学试的规则不是只取冠军——而是取“综合表现最佳“的前四十人。即便第二轮被淘汰，只要前三十九人的单人表现高光不如他，综合评定仍有机会录取。
第三轮和第四轮的胜者陆续出炉。赵北岳拿着每个人的四项基础成绩和实战表现进行综合打分，然后把分数重新排序。四十个录取名额一个接一个出结果——到第三十九名时还没有陈守一。
第三十八名，不是他。
第三十七名，不是。
看台某角的周烈把茶杯握裂了。
第三十一名。
赵北岳停顿了好长一会儿，终于念了一个名字：“青石村，陈守一。“
宁顺学府建校以来，入学试最低引气时间的记录是五个月。陈守一的引气时间——两个半月。不是因为他天资多高，是因为他用两个半月的时间做了别人两年做的事。不是别人两年不够努力——是陈守一的方法不一样。他练任何东西先想清楚“为什么“，想清楚了再做，做了以后复盘；复盘完了改，改了以后再做。这个循环他转了很多圈——每一圈都比别人快。
陈守一接过入学牌的一刹那就不是什么波澜壮阔的情感宣泄——他情绪很淡，低头看了一眼木牌上自己的名字，把它揣进了怀里。然后他转身对着看台上的周烈鞠了一躬，走下了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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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考完试的学府变得安静了，没考上的考生走光了，考上的回去准备明天入学。陈守一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看台上，看着夕阳从苍梧岭的方向沉下去。
远处那片山笼罩在暗红色的云雾里，看不清山体，只看得到一个巨大而沉默的轮廓。
他现在想的是三件事。
第一，老刘头的咳嗽。前两天武馆的小六子帮他往城外送物资时带回一句话：“刘叔让我告诉你，别操心太多，先顾好你自己。“老头一辈子不会说漂亮话——他说让顾自己，就是他快要挺不住了。
第二，苏云青。那个白衣儒生用苏家嫡系子弟的身份担保换回了整个宁顺城的安全，但魔修回去复命——红袍回去说“没找到东西但被苏家嫡系用命担保了“，魔族大帝或者某个更高级别的存在信不信？如果不信，苏云青的命值不值得那份信任？他不知道。他欠苏云青一条命。
第三，苍梧岭。那座山不是已经死了，是还在动。洞府禁制一天不重新封死，里面的东西就一天不会停下往外扩散——毒草、虫子、魔修，下一波会是什么？
他攥紧了腰间的断刀。刀身上的锈掉得差不多了，藏在下面的那股能量一天比一天活跃，像一头憋了三千年的凶兽喘的气越来越急。
他得变得更强。
不为什么天下苍生，不为什么人族大义，不为什么心源学终究要成为万法之源的那种宏大叙事——就为了青石村里一百多口人能在冬天之前搬进四面不漏风的房子，老刘头的咳嗽能有一碗管用的药，苏云青下次担保的时候不需要真的赔命。
他站起来，走下了看台。
宁顺学府的新生入学登记处还亮着灯。他走进那扇门，把手里的木牌递给了坐在桌后的登记夫子。夫子翻开竹简，头也不抬地问：“姓名。“
“陈守一。“
“籍贯。“
“宁顺公国，青石村。“
夫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下午擂台上那个跟玄境正面硬碰的凡境少年。老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在竹简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宁顺学府第四百三十二届武修新生——陈守一。**
桌角的蜡烛跳了一下，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把小半截竹简映得通红。桌上摊开的那盆墨汁轻轻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地面上传来了一阵极微弱的震动。
陈守一感觉到了。那是从脚底的涌泉穴传上来的震感——很轻，但是方向很明确。
东北。苍梧岭。
震动持续了三次，每次间隔大约五个呼吸。
他走出登记处的门，站在学府的青石院子里，仰头看着东北方的夜空。苍梧岭方向的云层又变厚了，厚得几乎能压死半个天空。月亮被挡住了一大半，只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一枚快要熄灭的灯芯。
他握住腰间的断刀。
刀在震，比上次又强烈了一点。
他松开刀柄，把手心里的汗在身上擦了擦，转身走进了新生分配的宿舍。
明天还有课。
但苍梧岭下的东西，不会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