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九章 沉底

龙虎山之上 · 笨笨的懒羊羊 · 第1710章 · 323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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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清貘胸中翻涌的惊悸久久未曾平息,四肢百骸里那股突如其来的震颤缓缓褪散,纷乱紧绷的心绪才一点点收拢、平复下来。

方才那一幕冲击太过猛烈,他到此刻都没能捋清眼下究竟是何等奇异境遇,可周遭一切真实可感,容不得他一味沉溺在错愕之中,只能强迫自己按下满腹惊疑,接纳这匪夷所思的现状。

一层浓重的疑云缠上心头,他暗自反复琢磨:那头方才显现的龙,究竟是实实在在栖身在自己识海深处,还是说,他整个人已然坠入一方凭空生成的幻境?

两种猜测轮番在思绪里盘旋,却没有半分头绪能佐证任一答案。

思来想去,纠结揣测也无济于事。

眼下的处境已然定局,回避无从谈起,当务之急,便是主动去试着同那头神秘的龙建立联结。

打定主意,张清貘先按捺住心中躁动,飞快抬眸扫视周遭景致。入目光景熟悉得让他心头一动——分明是当初偶遇张淼晨时身处的地方。

繁密桃林层层叠叠垂落浓荫,林下静卧一汪水潭,潭面开阔舒展,平展得如同一方静谧宽阔的湖面,水波轻缓,不起半分汹涌浪涛。

头顶天穹澄澈,一轮暖阳悬于半空。

他微微抬首,下意识眯起双眼抵御天光,金辉自太阳周身漫漫铺洒开来,灿烂温柔,并不灼人刺目,没有正午烈日那般逼人燥热。

一念及此,一声轻浅感慨悄然浮上他心底:原来此刻日光尚浅,还未到日头正中的时候。

目之所及尽是熟稔景致,心头沉甸甸的惶惑稍稍松缓几分,陌生境遇带来的紧绷感,借着这份似曾相识的暖意淡去些许。

张清貘不再多做迟疑,腰身微微一拧,效仿从前那般,身形猛地一沉,干脆利落地向着深潭扎了进去。

他打算复刻往日的举动,借着潭水深处,试探这片天地藏着的虚实与端倪。

入水之后,他刻意放缓周身动作,四肢轻轻拨弄冰凉潭水,下潜的速度压得极慢。

视线努力穿透层层荡漾的水色,仔细探查周遭每一处暗涌与阴影,分毫不敢大意,一心要先辨明水下是否潜藏未知凶险。

可没往下潜行多久,一阵闷堵的窒息感骤然从胸腔蔓延开来,肺中储存的气息飞速消耗,清晰地提醒他体内氧气已然告急。

突如其来的状况令他心头猛地一惊,诧异之感瞬间攀上眉梢。

他清晰记得从前那片桃园幻境里,自己似是不受凡俗躯体束缚,哪怕长久深潜也毫无憋气之苦,更是顺着潭底通路,撞见了那座剔透恢弘的水晶宫殿。

可眼下此处全然是另一番光景,肉身呼吸的限制真实得不容置疑,仅凭一口气的时限太过短促,别说探寻潭底隐秘,连向深处多行进一段距离都无从做到。

胸腔里憋闷的窒息感越来越重,张清貘不敢再多逗留,连忙调转身形,手臂用力拨开水层,朝着上方光亮奋力游去。

哗啦一声轻响,他冲破潭面浮上半空,借着出水的冲力身形轻轻一旋,足尖堪堪点向水面。

奇异的触感顺着足底传来,无需费力踏浪,只需心念微微一动,整片温润潭水便稳稳托住他的身躯。

双脚安然立在粼粼水波之上,不见半分下沉的趋势,仿佛脚下踩着坚实平整的青石,这份违背常理的轻盈,与方才水下受凡俗肉身桎梏的窘迫形成鲜明反差。

他微微俯身,垂下头颅,凝眸向幽暗潭底望去。

潭水深处浓沉如墨,遥远得望不见尽头,仅有一道模糊纤细的暗影在极深之处缓缓游走,在澄澈却深邃的水色衬托下,渺小滑溜,竟像一条自在穿梭的泥鳅,轮廓朦胧,辨不清真实模样。

张清貘凝神暗自估量,单凭目力估计,那道暗影所在的方位,距离水面怕是早已逾千米之深。

方才他拼尽全力下潜,只往深处行进了短短一段距离,肺中气息便濒临耗尽,以凡人躯体的呼吸限度,根本没有半点抵达潭底探查的可能。

一丝沉甸甸的揣测悄然爬上他心头。

倘若这片桃园水潭自成一方幻境,掌控权尽数握在那头盘踞于此间的龙手中,那眼下这般处处受阻的局面,又该作何解释?

难不成,是那头龙尚且不愿与自己相见,刻意设下阻隔,拒绝同他产生任何接触?

纷乱的猜想在脑海里盘桓,他立在波光之上,望着深不见底的幽潭,心底的疑惑又厚重了几分。

张清貘望着幽深不见底的潭水,心底翻涌起一股难以按捺的不甘。

方才满心想着探寻潭底、试着与那头潜藏的龙搭上线,却被肉身气息的桎梏硬生生拦在了浅处,一腔心思落了空,换谁难免都有些怅然。

可这份不甘心在心头盘旋片刻,他便缓缓舒开紧蹙的眉头,压下了贸然深究的念头。

他慢慢梳理起已知的线索,将眼前这片幻境里的异样,同先前黑衣人吐露过的话语一一对照思忖。

如此推演下来,那头隐匿在千丈深潭之下的龙,恐怕正深陷难处。

若是安然无虞,又何须躲进这隔绝外界的秘境之中?

想来身后多半有追兵窥伺,身陷这般窘迫境地,定然谈不上什么顺遂舒心。

一个念头轻轻落在心底:或许这片桃园水潭,是它寻得的一处安身静地,专供它避世休养生息。自己方才下潜便迅速气短难持,未必是什么凭空生出的阻碍,说不定正是它无意被旁人惊扰,下意识隔开了彼此,不愿此刻与人相接。

古语有言,龙潜于渊。此刻的它,大约正是蛰伏深潭、收敛锋芒,默默调养本源,静静等候来日风波平息、得以振鳞凌云、一飞冲天的时机。

细细思索一番,他自认与这头隐渊之龙之间,并无半分利害纠葛。

自己既无觊觎它本源、秘境的心思,自然犯不上去贸然打搅、强行干预对方的静养。

凡事强求无益,不如放平心境,顺着眼下的态势顺其自然。

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

他心底轻轻念起这句话,又想起那句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不闯它的潜渊,不扰它的修行,便是自己眼下能给予的一点体谅。

他心中暗自期许,待这头龙渡过眼下困厄、风波尽散之后,能记起今日这份不曾叨扰的善意。

心绪既定,张清貘索性彻底放下了对深潭潜龙的惦念,不再分出半分心神去揣测那千丈水下的身影。

只是转念间,一桩实实在在的顾虑又悄然浮上心头:纵使眼下不去惊扰对方,可这一方桃园水潭连同那头龙,长久盘踞在自己识海之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识海本是他自己心神栖居之地,无端多出一片不受掌控的秘境,日积月累难免生出牵绊。

他暗下决心,要试着将这份纷乱的异象搁置到识海最深的角落,不再任由它侵占自己的思绪。

张清貘凝神收束涣散的心念,刻意驱使自身心神,试着淡忘方才所见的一切,一心期盼识海能褪去这片陌生幻境,回归往日清净纯粹的模样。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件事竟没有半分阻滞,做得格外轻易顺畅。

他仅仅是在心底轻轻生出一念,眼前鲜活真切的桃园、开阔深幽的水潭便立刻开始向后退去。

景致飞速拉远,瞬息间隔出遥不可及的距离,偌大一片幻境缩成极其微小的一点,孤零零悬在视野最远的边际,再也无法攫取他的目光。

与之相伴,天穹之上那轮柔和的暖阳也随之缓缓敛去光彩,明媚金辉一层层黯淡消弭。

日轮拖着浅淡的光痕,朝着视野尽头急速滑落,轨迹短促轻盈,宛若夜空里转瞬即逝的流星,朝着大地的方向沉沉坠去。

顷刻之间,方才充盈感官的秘境光景被远远推离,识海之中属于他自己的空明,缓缓重新占据了主导。

张清貘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轻扫向身侧,那名黑衣人已然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匀净,周身再无半分警醒戒备的气息。

他静心感知周遭流转的时序,凭着心神微妙的感应估摸,此刻约莫正是子夜一点。不便起身惊扰旁人,他只得重新安躺回床榻。

奇怪的是,身体里没有半分疲惫困乏,睡意更是全无,静静干躺着未免难熬,便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寻些念头打发漫长夜半。

他心底生出一丝试探的心思,想辨清方才识海之中那片日光笼罩龙潭的幻境意境,是否还残留着余韵,暗暗浸染、牵绊着自己的心神。

这般想着,他再次缓缓阖上双目,摒除周遭细碎动静干扰,凝神向内观想——那道得自张因福老道一番奇遇机缘的天罗,自心神深处缓缓浮现轮廓。

一念触及此物,“天罗”二字在识海中反复回荡,一个突兀的疑问倏然撞入他的思绪:

既有天罗在前,世间会不会相应存着一处地网?

天罗地网,古来常作一语并称。

既然独独得了天罗,按这般说法,理应配对相伴,尚有地网存在才对。

是果真如此,还是自己凭空臆想出来的猜测?

他心中存着重重疑问,反复在心底斟酌这个猜想,一时难以寻得半分答案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