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章一把伞

龙虎山之上 · 笨笨的懒羊羊 · 第1711章 · 3411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心神沉落进自我构筑的精神疆域,张清貘垂眸凝神,指尖微微蜷起,试图牵起那缕缥缈难捉的感应。

自天路秘藏一行归来,他心底便埋下了一丝奇异联结,说不清道不明,一般时候沉寂无痕,可只要稍稍沉敛心神向内探寻,那股微弱的牵引便会悄然浮现。

那便是天罗?

他暗自思忖,这天罗于精神之境,该是何等模样?

是铺展漫延、经纬交错,笼罩整片精神天地的宏大巨网?

丝丝缕缕延向意识尽头,网眼间流转说不清的灵韵?

抑或是翻涌奔涌、震彻神魂的雷潮?

电光撕裂意识的昏暗,轰鸣在思绪深处回荡,万千雷光拧作天罗本形?

又或许,它本就无具象形体,不存光影声响,纯粹是盘踞在精神本源里的一缕法则,肉眼、神念皆无从描摹,只留一份真切的感知悬在心间?

万千设想在他脑海一闪而过,张清貘不再多想,摒除杂念,专心勾动心底那层朦胧感悟。

神念缓缓向外舒展,小心翼翼触碰那片未知的感应。

没有光亮炸开,没有雷霆震响,亦不见半分网线轮廓。

整片精神世界依旧平和,可他清清楚楚地知晓,有一物就静栖在自己意识边界。

无从目视,无从触碰,寻不到确切方位,可那一份沉甸甸、真实不虚的存在感,却牢牢烙印在他神魂之中,挥之不去。

无形,无象,无声,却确凿存在。

这便是他此刻,所能触碰到的天罗。

识海本是一片清澄朦胧的灵虚之境,万千细碎心念如同浮游光点,悠悠浮沉。

可转瞬之间,一团沉滞厚重的墨色乌云毫无征兆自虚茫深处缓缓涌来,绵密翻卷,缓缓铺展,将识海当中好大一片空灵光景尽数遮蔽,周遭灵光骤然黯淡,笼上一层沉郁压抑的灰翳。

张清貘心神一震,心底翻涌起几分真切的惊奇。

他方才不过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关于风雷的浅淡念想,尚未刻意凝神催动,这般具象磅礴的异象竟已直接在自己的识海当中清晰显化?

念头与幻境之间竟无半分阻隔,这般直来直去的映照,让他不由得暗自诧异这片心府天地的玄妙。

未待他细细思忖,震耳欲聋的轰鸣陡然炸响——

“轰隆隆——!!”

厚重雷声层层叠叠,在无垠识海之中反复回荡、冲撞,仿佛要将整片心域震得动荡震颤。

磅礴无匹的雷霆威压随之漫卷开来,好似无边沧海倾覆,沉甸甸压在心神之上,叫人灵识都微微发紧。

晦暗乌云深处,炽亮的白光骤然撕裂沉黑天幕,一道道遒劲狂猛的雷霆破空垂落,银白电光肆意奔窜、交织拉扯,纵横交错,在识海高空织就一张宏大苍茫、流转刺目明光的雷霆巨网,丝丝电光震颤不休,蕴藏着狂烈难驭的雷力。

可异象陡生新变,那纵横交织、刺目夺目的雷霆电光本是携着轰然威势直坠而下,眼看着尖端炽白锋芒就要擦着他的灵体、触及识海之中自身心神之相,下一瞬却突兀落空。

并非是电光偏移、未能命中,而是那方才尚且清晰可见、流转雷劲的雷光,在距离他咫尺之间骤然消融,不留半点余辉,凭空消散于这片心府虚空,如从未来过。

一念掠过张清貘灵识,一个通透却难以言说的感悟静静浮上心尖:

方才的雷霆,终究是依托光影显现的有形具象……

可此刻这般倏然湮灭、无迹可寻的状态,已是挣脱了一切外在形骸束缚,化作无从描摹、无从目视的无形之物。

他静立在沉暗未散的识海云气之下,灵思翻涌,先前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再次清晰浮现,沉甸甸叩问心神:

若雷霆是显化天罗的表象,有形雷光可转瞬褪为无迹无形,那真正的天罗,本源究竟是何等存在?

一道心念突兀撞进张清貘纷乱的灵思之中:那这般玄妙难测、可有形可归无的天罗,能否凝化作一柄伞?

念头才刚在识海深处冒头,他心底便倏地漫上一层诧异,暗自惊疑自己怎会生出这般奇思。

是先前踏足秘藏天路,途经烟雨濛濛的江南水乡,望着漫天绵密雨丝,心底下意识生出撑一柄油纸伞遮蔽周身的本能念想残留吗?

亦或是长久以来,潜意识里始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艳羡——艳羡那位持有天师法器的张纯杰,渴盼自己也能有一件随心依托、护持己身的器物?

想来两种缘由或许皆存,丝丝缕缕缠在潜意识深处,混杂一处,无从清晰分辨,理不出确切的根由。

不待他再多细究心中思绪,识海映照心念的玄妙法则已然应声而动。

方才那一缕关于伞的念想尚且未曾落定,眼前虚空便泛起淡淡微光,物象飞速凝聚成型。

下一瞬,一柄伞稳稳落进他虚凝的灵识手掌之中,触感真实清晰,不似虚幻泡影。

张清貘心念一动,微微旋动手腕,掌心中那柄由天罗之力凝成的伞随之顺着他的力道轻快转旋,伞面划出一圈柔和流转的光弧,每一寸伞体都隐隐浮动着先前雷霆天罗独有的微茫气韵。

张清貘抬眸望向悬在自己头顶上方、兀自不停旋动的伞。

伞身缓缓打着轻缓的转,流转着一层浅淡朦胧的微光,可他凝神细辨,反复探查其上流转的天罗气韵,却丝毫勘不透内里蕴藏的玄妙名堂,看不出半分特殊的力量纹路与变化。

心中一动,他缓缓松开握住伞柄的灵识之手,暗自生出一试的念头,想看看这柄由天罗凝就的伞能否脱离掌控,独自浮空。

出乎意料的景象当即映入眼帘——方才还倚在他掌心的伞,在脱手刹那并未垂落消散,反倒真的稳稳挣脱了他的握持,悠悠浮悬在半空之中。

它轻盈得如同旷野间乘风舒展的蒲公英绒球,识海虚空里漫过一缕无形心念之风,伞便顺着这股轻柔气流,慢悠悠、轻飘飘向着更高远的虚茫深处缓缓飘升,旋转的伞面曳开一道若有若无的淡光轨迹。

一缕疑惑自张清貘心底缓缓浮起,他望着那如蒲公英般悠然飘升、轻缓旋动的光伞,暗自沉吟:

这便是传说中玄妙莫测的天罗本体吗?

细细感知半晌,心底竟生出几分平淡的落差。

眼前此物瞧起来平平淡淡,通体只裹着一层温软浅光,四下弥散的力量气息温和浅淡,寻不见半分撼动心魂的磅礴气度,委实看不出何等惊天动地的大威势。

他不由在心中暗自比对,若单论震慑人心的磅礴气场,论那扑面而来、令人灵识紧绷的慑人观感,反倒要数最初那片翻涌乌云交织纵横雷网的雷霆显化,烙印在心神之中的印象要深刻得多。

彼时雷霆轰鸣震彻整片识海,如海潮般沉压而下的威压直逼神魂,那份雄浑狂暴的冲击力,远非此刻这柄悠然浮空的天罗光伞可比。

万般思虑缠在心头,却始终勘不破天罗的根柢,张清貘索性洒脱地把这份困惑暂且抛诸脑海之外。

纠结本源虚实眼下无益,不如先务实一试,试试看自己究竟能不能自如收放、掌控这股奇异的天罗力量。

他恍惚记起从前老道同他闲谈时说过的话——倘若真能稳稳驾驭住这般非凡力量,便能多一分转圜余地,稍稍隔离开尘世间剪不断理还乱的人事纷扰,不必时时被俗事牵绊裹挟。

心念既定,他抬眼望向那团正悠悠向着识海深处飘远的光伞,随意朝着它轻抬手臂、虚虚一招。

身处自己的识海心府,心念便是规矩,这般简单的意念牵引格外顺畅好用。

这片天地由他心神映照而生,几乎称得上心想事成,半点阻滞也无。

下一刻,那柄渐行渐远的光伞当即顿住飘升之势,缓缓调转方向,携着一圈柔和淡光,慢悠悠回旋飘落,最终稳稳落回他虚凝的掌心之中。

张清貘指尖轻捻,腕间微微一转,掌心那柄天罗凝成的光伞便顺着力道徐徐旋动,伞面流转的淡微光纹随之荡开浅浅光晕。

正把玩间,一道崭新的念头毫无征兆地自灵识深处涌了上来:

这天罗所化的伞,本身便是力量凝形之物,不知能否将它视作一方承载道韵的阵基,化作法阵来驱使?

试一试?

念头方才落定,他不愿多做迟疑,当即催动灵识付诸尝试。

只待他一道清晰意念落向手中光伞,原本素净柔和的伞面上,骤然浮现出数道绵长深邃的暗痕,如墨线般在柔光里舒展蔓延。

定睛细看,那痕迹并非寻常纹路,分明是数条灵蛇蜿蜒游走的虚影,鳞影隐约,蛇身曲线柔韧绵长,静静烙印在伞面之上。

他心中已然有了盘算,打算借这几道蛇形影迹为脉络,以伞身为阵台,循着蛇影的走向,在此间铺展、构筑一方独属于自己的法阵。

张清貘手腕轻抖,掌中天罗光伞再度飞速旋动起来,伞面流光跟着一圈圈翻涌。

烙印其上的数道灵蛇虚影再也无法安稳静卧,顺着伞身旋转的力道四下窜动、蜿蜒扭摆,蛇影交错纠缠,在柔和的伞光里划出一道道忽明忽暗的幽痕,仿佛一群受惊游窜的灵物,躁动不安。

几乎就在蛇影乱舞的同一刹那,一股清晰无比的感知直撞他的灵识——识海之中整片天地的光亮骤然消退,周遭氛围飞速沉坠,天色肉眼可见地愈发晦暗阴沉。

他心中微凛,下意识抬眸望向识海上方。

头顶虚空早已不是先前零散云气的模样,厚重浓黑的云层层层堆叠、连绵铺展,一重压着一重,遮蔽了所有源自心府深处的清灵微光,无边沉郁笼罩四野,一股沉甸甸的压抑感缓缓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