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香囊寻夫
陈风看见那颗老槐树的时候，月亮正好被云遮住了一半。
树林里暗得厉害。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碎石子和枯枝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响。他刚从李婶家的喜酒席上下来，多喝了几杯，脑子昏昏沉沉的，只想着早点回铺子倒头睡上一觉。
他在这平落镇呆了两个月，靠着给棺材铺老板王兴打下手混口饭吃。铺子叫“悦来去“，赚的是逝人钱，卖的是棺材板。王兴四十来岁，平日里一身素布衣裳，是个普通而又不太普通的商铺老板——普通的是他那一副市井小民的做派，不普通的是他偶尔讲起棺材铺禁忌时，那双眼睛里闪过的精光。
今天是替王兴去吃席。李婶的女儿出嫁，王兴懒得去，让陈风带些银两充当门面。陈风心里清楚，这老王多半是想让他在席上认识认识镇里的同龄人。一桩善意，倒也犯不着计较。
礼金送到了，酒也喝了，该办的事都办了。
夜风穿过树林，吹得树叶窸窣作响。陈风缩了缩脖子，借着残余的月光辨认脚下的路。山间的秋夜凉得透骨，他这身素白布衣挡不住多少寒意。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开始往坡上攀，李家村坐落在山腰，这一带都是土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
就是这时，他看见了那个香囊。
红色的，鼓鼓囊囊，静静躺在老槐树凸起的树根旁。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那抹暗红上，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陈风揉了揉眼睛。这荒郊野岭的，又是大晚上，谁会把香囊丢在这儿？
他走近两步，弯腰拾了起来。香囊的布料已经有些旧了，红得发暗，像是被年月浸过，针脚细密，不是寻常人家的手艺。轻轻拉开收口，里面躺着一张折叠齐整的纸条。
铺开。纸条上用篆体写着四个字——
香囊寻夫。
陈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准是王兴那老东西搞的鬼。这棺材铺老板平日里最爱捉弄他，编个纸人吓他、讲个鬼故事唬他，每次得逞后那张脸上都写满了得意。今天出门前王兴还特意拿娶媳妇的事调侃他——“小子，能不能打个赌？““赌什么？““赌你能不能找个媳妇。“——这就把戏都安排到路上来了？又是香囊又是寻夫的，剧情还挺全乎。
他把香囊随手一抛，继续赶路。
李婶家的院子倒是灯火通明。十来张桌子在门前的空地上排开，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农家门前台子宽敞，屋前屋后的大红喜字无一不在诉说着喜庆。陈风寻了个小孩多的桌坐下——吃席嘛，坐小孩那桌准没错，菜没人抢，酒没人灌。
新郎官普普通通，新娘正是李婶的女儿李咏荷，之前见过几次面，虽然生分倒也不能失了礼数。陈风该敬酒敬酒，该吃饭吃饭。既然出来混吃的，当然要吃饱。
酒过三巡，宾客渐散。大部分人都是附近几个村的，三三两两结伴离开，陈风不好跟着别人走——他得回镇上，跟旁人不同路。
他拖着微醺的身子往回走。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暗了些。月亮彻底钻进了云层里，山间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陈风沿着来时的路走，脚步有些飘，但方向应该没错。
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脚下一顿，他看见了那棵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来时走的是往山下的路，不该再经过这里。月光重新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槐树脚下。他扔掉的香囊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洞。
洞口藏在树根交错的凹陷处，黑黢黢的，像一张咧开的嘴。周围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但那些痕迹看着不像是新的——像是很久以前就有人在这里挖过什么，又被落叶和杂草盖住了。
陈风盯着那黑洞洞的入口，酒意醒了大半。
棺材铺里那些禁忌故事一下子全涌了上来。王兴跟他讲过，槐树属阴，最招不干净的东西。还说从前有个学徒不信邪，夜里在槐树下睡了一觉，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浑身僵硬，嘴角挂着笑，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当时当段子听，现在这些段子全往脑子里钻，每一个都让后背发凉。
他转身就走。
可刚迈出一步，背后一股力道猛地推来。那不是风——风没有那么大力气，也不会只推他一个人的后背。陈风整个人往前一栽，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到。脚下又被什么东西绊住，像是树根，又像是石头，身子彻底失了重心，直直往那洞口扑了进去。
黑暗吞没了他。
陈风摔在地上，手掌撑到一片冰凉坚硬的泥土。他挣扎着爬起来，头顶的洞口透进一线微弱的月光，照出了洞内的轮廓——
这槐树内部被掏空了，足有一人多高，站直了头顶还能空出一截。而月光落下的地方，恰好照出了一口棺材的边缘。
竖棺。
棺材竖着埋在地里，棺面正对着他。木头是深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暗光，不像普通棺材那样平直方正，这口棺材的四角都雕着花纹——是镇邪的符文。
陈风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王兴说过，棺材从来是平放，竖棺是镇尸的。要么镇的是横死之人，要么镇的根本就不是人。这种棺材连棺材铺都不敢做，因为做的人也要沾上因果。
他慌忙去摸来时的洞口。手指在冰冷的土壁上四处摸索，土壁潮湿而粗糙，指尖能摸到树根的纹路和嵌在泥土里的小石子。这个洞应该不大——他记得自己是从一个窄口扑进来的——但他就是找不到那个入口。
黑暗中他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是棺材盖。
棺盖被他撞开了，斜斜地倒下来，正好遮住了他进来的洞口。木头砸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在寂静的树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风的呼吸急促起来。
黑暗像水一样灌满了整个树洞，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伸出手在面前晃了晃，连手指的轮廓都分辨不出。这种黑不是关灯后的那种黑，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把光吞掉了，眼睛不管睁得多大都没用。
就在他几近崩溃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声音。
“你来了。“
嗓音嘶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感。
陈风僵在原地。
冷汗顺着脊背淌下来。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擂鼓。棺材里有人。或者说，棺材里有东西。他强迫自己转过身，面朝棺材的方向。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清晰了。不是错觉，不是恐惧产生的幻觉，而是真真切切的——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审视着他。
“且近些。“
又是那个声音。这次陈风听清楚了，是个女人。她的嗓音像是生锈的铁器被勉强拉动，每一个字都带着干涩的摩擦感，但又隐隐透出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悠长——像是这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更深的地方。
陈风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在这黑暗中乱撞，不如直面。反正在棺材铺干了两个月，死人也见过几回了——虽然那些死人都不会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摸索到棺材边缘。木头冰凉刺骨，不像是普通的寒冷，更像是把所有的温度都吸走了。他压低了声音：“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可否让我死个明白。“
沉默了片刻。
“香囊寻夫。“棺材里吐出四个字，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宣告。
陈风心头一紧。他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个红得发暗的香囊，想起篆体写的那四个字。这不是王兴的恶作剧——王兴虽然爱玩，但没这个本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话音落下，树洞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陈风以为棺材里的东西不会再回应了。寒风从看不见的缝隙里灌进来，他站得太久，腿开始发软。极度的紧张过后，困意铺天盖地地袭来——不是正常的疲倦，而是一种被抽走了力气的虚脱感。他靠着土壁坐下来，在黑暗中闭上了眼。
睡梦中，他看见一片雪地。
白茫茫的，无边无际。天地之间除了雪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让人心慌。他穿着单薄的布衣站在雪地里，冷得直哆嗦，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雾团。不远处有一个红色的身影——一袭嫁衣，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在这片纯白的世界里喜庆得刺眼。
他看不清她的脸。不管怎么走近，她的面容始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负心人，别来无恙。“
那声音和棺材里的一模一样。
陈风猛地惊醒。
阳光从头顶的洞口照进来，在洞内铺出一条光的通道。他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下意识地往棺材的方向看去——
空了。
棺材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洞内只剩下泥土和树根，还有一些散落的碎石。他昨晚明明撞到过棺材盖，明明摸到过那冰凉刺骨的木头，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他醉酒后的幻觉。
他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上衣敞开着，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像是有人翻动过。陈风的心又提了起来，仔仔细细摸遍全身——没有咬痕，没有伤口，胳膊是胳膊腿是腿。
陈风松了口气，翻身爬出树洞。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山间的空气清冷而新鲜，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阳光穿过树冠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把昨晚的阴冷一点点驱散。他沿着山路往下走，来到一条浅浅的溪流边，蹲下身来洗脸。
溪水冰凉，激得他彻底清醒。
他捧起水冲洗脸上的污垢，又蘸湿手指梳理头发。水流不急，清澈见底，能看到溪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太阳越升越高，水面上的倒影越来越清晰。
陈风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的脖子上，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唇印。
不是擦伤，不是虫咬，不是什么树枝刮出来的痕迹。就是一个唇印——轮廓分明，颜色鲜艳，像是刚刚印上去的。
陈风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昨晚树洞里那个嘶哑的声音，想起梦里那个穿嫁衣的红影，想起那四个字——“香囊寻夫“。
他用手搓了搓，唇印纹丝不动，像是渗进了皮肤里。又蘸了水使劲擦，擦得脖子上那块皮都发红了，唇印依旧鲜艳如初。
陈风蹲在溪边，看着水面上自己那张脸——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长相普通，穿着素布白衣，脖子上顶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唇印。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古有草莽英雄许仙，自己这波算是成了亡灵骑士？
但这个玩笑还没成型就被压了下去。因为他还想到了另一件事——王兴跟他讲过，凡是跟死人的东西沾上了，都不能掉以轻心。棺材铺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宁可多烧三炷香，不可少问一句话。
昨晚那个梦，那个叫他“负心人“的声音，那个消失在晨光里的棺材——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敢细想的方向。
陈风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穿上鞋袜。
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先回铺子再说。王兴是开棺材铺的，对这些东西多少懂一些。如果连他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风没往下想。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勉强遮住半个唇印，加快脚步往镇上走去。
树林里暗得厉害。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碎石子和枯枝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响。他刚从李婶家的喜酒席上下来，多喝了几杯，脑子昏昏沉沉的，只想着早点回铺子倒头睡上一觉。
他在这平落镇呆了两个月，靠着给棺材铺老板王兴打下手混口饭吃。铺子叫“悦来去“，赚的是逝人钱，卖的是棺材板。王兴四十来岁，平日里一身素布衣裳，是个普通而又不太普通的商铺老板——普通的是他那一副市井小民的做派，不普通的是他偶尔讲起棺材铺禁忌时，那双眼睛里闪过的精光。
今天是替王兴去吃席。李婶的女儿出嫁，王兴懒得去，让陈风带些银两充当门面。陈风心里清楚，这老王多半是想让他在席上认识认识镇里的同龄人。一桩善意，倒也犯不着计较。
礼金送到了，酒也喝了，该办的事都办了。
夜风穿过树林，吹得树叶窸窣作响。陈风缩了缩脖子，借着残余的月光辨认脚下的路。山间的秋夜凉得透骨，他这身素白布衣挡不住多少寒意。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开始往坡上攀，李家村坐落在山腰，这一带都是土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
就是这时，他看见了那个香囊。
红色的，鼓鼓囊囊，静静躺在老槐树凸起的树根旁。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那抹暗红上，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陈风揉了揉眼睛。这荒郊野岭的，又是大晚上，谁会把香囊丢在这儿？
他走近两步，弯腰拾了起来。香囊的布料已经有些旧了，红得发暗，像是被年月浸过，针脚细密，不是寻常人家的手艺。轻轻拉开收口，里面躺着一张折叠齐整的纸条。
铺开。纸条上用篆体写着四个字——
香囊寻夫。
陈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准是王兴那老东西搞的鬼。这棺材铺老板平日里最爱捉弄他，编个纸人吓他、讲个鬼故事唬他，每次得逞后那张脸上都写满了得意。今天出门前王兴还特意拿娶媳妇的事调侃他——“小子，能不能打个赌？““赌什么？““赌你能不能找个媳妇。“——这就把戏都安排到路上来了？又是香囊又是寻夫的，剧情还挺全乎。
他把香囊随手一抛，继续赶路。
李婶家的院子倒是灯火通明。十来张桌子在门前的空地上排开，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农家门前台子宽敞，屋前屋后的大红喜字无一不在诉说着喜庆。陈风寻了个小孩多的桌坐下——吃席嘛，坐小孩那桌准没错，菜没人抢，酒没人灌。
新郎官普普通通，新娘正是李婶的女儿李咏荷，之前见过几次面，虽然生分倒也不能失了礼数。陈风该敬酒敬酒，该吃饭吃饭。既然出来混吃的，当然要吃饱。
酒过三巡，宾客渐散。大部分人都是附近几个村的，三三两两结伴离开，陈风不好跟着别人走——他得回镇上，跟旁人不同路。
他拖着微醺的身子往回走。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暗了些。月亮彻底钻进了云层里，山间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陈风沿着来时的路走，脚步有些飘，但方向应该没错。
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脚下一顿，他看见了那棵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来时走的是往山下的路，不该再经过这里。月光重新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槐树脚下。他扔掉的香囊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洞。
洞口藏在树根交错的凹陷处，黑黢黢的，像一张咧开的嘴。周围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但那些痕迹看着不像是新的——像是很久以前就有人在这里挖过什么，又被落叶和杂草盖住了。
陈风盯着那黑洞洞的入口，酒意醒了大半。
棺材铺里那些禁忌故事一下子全涌了上来。王兴跟他讲过，槐树属阴，最招不干净的东西。还说从前有个学徒不信邪，夜里在槐树下睡了一觉，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浑身僵硬，嘴角挂着笑，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当时当段子听，现在这些段子全往脑子里钻，每一个都让后背发凉。
他转身就走。
可刚迈出一步，背后一股力道猛地推来。那不是风——风没有那么大力气，也不会只推他一个人的后背。陈风整个人往前一栽，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到。脚下又被什么东西绊住，像是树根，又像是石头，身子彻底失了重心，直直往那洞口扑了进去。
黑暗吞没了他。
陈风摔在地上，手掌撑到一片冰凉坚硬的泥土。他挣扎着爬起来，头顶的洞口透进一线微弱的月光，照出了洞内的轮廓——
这槐树内部被掏空了，足有一人多高，站直了头顶还能空出一截。而月光落下的地方，恰好照出了一口棺材的边缘。
竖棺。
棺材竖着埋在地里，棺面正对着他。木头是深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暗光，不像普通棺材那样平直方正，这口棺材的四角都雕着花纹——是镇邪的符文。
陈风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王兴说过，棺材从来是平放，竖棺是镇尸的。要么镇的是横死之人，要么镇的根本就不是人。这种棺材连棺材铺都不敢做，因为做的人也要沾上因果。
他慌忙去摸来时的洞口。手指在冰冷的土壁上四处摸索，土壁潮湿而粗糙，指尖能摸到树根的纹路和嵌在泥土里的小石子。这个洞应该不大——他记得自己是从一个窄口扑进来的——但他就是找不到那个入口。
黑暗中他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是棺材盖。
棺盖被他撞开了，斜斜地倒下来，正好遮住了他进来的洞口。木头砸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在寂静的树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风的呼吸急促起来。
黑暗像水一样灌满了整个树洞，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伸出手在面前晃了晃，连手指的轮廓都分辨不出。这种黑不是关灯后的那种黑，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把光吞掉了，眼睛不管睁得多大都没用。
就在他几近崩溃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声音。
“你来了。“
嗓音嘶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感。
陈风僵在原地。
冷汗顺着脊背淌下来。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擂鼓。棺材里有人。或者说，棺材里有东西。他强迫自己转过身，面朝棺材的方向。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清晰了。不是错觉，不是恐惧产生的幻觉，而是真真切切的——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审视着他。
“且近些。“
又是那个声音。这次陈风听清楚了，是个女人。她的嗓音像是生锈的铁器被勉强拉动，每一个字都带着干涩的摩擦感，但又隐隐透出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悠长——像是这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更深的地方。
陈风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在这黑暗中乱撞，不如直面。反正在棺材铺干了两个月，死人也见过几回了——虽然那些死人都不会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摸索到棺材边缘。木头冰凉刺骨，不像是普通的寒冷，更像是把所有的温度都吸走了。他压低了声音：“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可否让我死个明白。“
沉默了片刻。
“香囊寻夫。“棺材里吐出四个字，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宣告。
陈风心头一紧。他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个红得发暗的香囊，想起篆体写的那四个字。这不是王兴的恶作剧——王兴虽然爱玩，但没这个本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话音落下，树洞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陈风以为棺材里的东西不会再回应了。寒风从看不见的缝隙里灌进来，他站得太久，腿开始发软。极度的紧张过后，困意铺天盖地地袭来——不是正常的疲倦，而是一种被抽走了力气的虚脱感。他靠着土壁坐下来，在黑暗中闭上了眼。
睡梦中，他看见一片雪地。
白茫茫的，无边无际。天地之间除了雪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让人心慌。他穿着单薄的布衣站在雪地里，冷得直哆嗦，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雾团。不远处有一个红色的身影——一袭嫁衣，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在这片纯白的世界里喜庆得刺眼。
他看不清她的脸。不管怎么走近，她的面容始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负心人，别来无恙。“
那声音和棺材里的一模一样。
陈风猛地惊醒。
阳光从头顶的洞口照进来，在洞内铺出一条光的通道。他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下意识地往棺材的方向看去——
空了。
棺材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洞内只剩下泥土和树根，还有一些散落的碎石。他昨晚明明撞到过棺材盖，明明摸到过那冰凉刺骨的木头，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他醉酒后的幻觉。
他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上衣敞开着，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像是有人翻动过。陈风的心又提了起来，仔仔细细摸遍全身——没有咬痕，没有伤口，胳膊是胳膊腿是腿。
陈风松了口气，翻身爬出树洞。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山间的空气清冷而新鲜，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阳光穿过树冠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把昨晚的阴冷一点点驱散。他沿着山路往下走，来到一条浅浅的溪流边，蹲下身来洗脸。
溪水冰凉，激得他彻底清醒。
他捧起水冲洗脸上的污垢，又蘸湿手指梳理头发。水流不急，清澈见底，能看到溪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太阳越升越高，水面上的倒影越来越清晰。
陈风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的脖子上，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唇印。
不是擦伤，不是虫咬，不是什么树枝刮出来的痕迹。就是一个唇印——轮廓分明，颜色鲜艳，像是刚刚印上去的。
陈风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昨晚树洞里那个嘶哑的声音，想起梦里那个穿嫁衣的红影，想起那四个字——“香囊寻夫“。
他用手搓了搓，唇印纹丝不动，像是渗进了皮肤里。又蘸了水使劲擦，擦得脖子上那块皮都发红了，唇印依旧鲜艳如初。
陈风蹲在溪边，看着水面上自己那张脸——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长相普通，穿着素布白衣，脖子上顶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唇印。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古有草莽英雄许仙，自己这波算是成了亡灵骑士？
但这个玩笑还没成型就被压了下去。因为他还想到了另一件事——王兴跟他讲过，凡是跟死人的东西沾上了，都不能掉以轻心。棺材铺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宁可多烧三炷香，不可少问一句话。
昨晚那个梦，那个叫他“负心人“的声音，那个消失在晨光里的棺材——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敢细想的方向。
陈风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穿上鞋袜。
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先回铺子再说。王兴是开棺材铺的，对这些东西多少懂一些。如果连他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风没往下想。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勉强遮住半个唇印，加快脚步往镇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