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劫起
陈风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两个月前，他还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学生。二十来岁，风华正茂，每天在教室和宿舍之间两点一线，最大的烦恼是期末考试和食堂的饭菜。偶尔也会躺在宿舍床上做做白日梦——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实现自我价值。所有二十岁的年轻人该有的幻想，他一样不少。
那天他戴着蓝牙耳机过马路，一首歌还没放完，一辆黑色轿车闯了红灯。
他甚至没来得及听见刹车声。
“砰“的一声，肉体和钢铁来了个亲密接触。那一瞬间的感觉不是疼——疼是后来的事——而是一种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掀了起来。世界在眼前翻转，天空和地面交替出现，耳机里还在放着歌，旋律欢快得讽刺。然后是地面，坚硬而冰冷的地面，撞击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意识像一盏被吹灭的灯，忽地就暗了。
等到回神的时候，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
陈风睁开眼，第一抹微光照进瞳孔。他看到的不是医院的天花板，不是急救室的灯光，而是树冠——层层叠叠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坐起身来。身体还是自己的身体，胳膊腿都在，一件也没少。但身上的一切智能设备——手机、耳机、校园卡——统统消失了。他穿的还是被撞时的那套休闲服，衣服上没有血迹，身体上也没有伤口。
这不对劲。
被车撞了怎么可能没有伤？就算命大没死，也该躺在医院里，身上插满管子，而不是在一片陌生的树林里醒过来。陈风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皮肤完好，骨头完好，连擦伤都没有。就好像那场车祸根本没有发生过，或者发生过但有人把他完整的身体搬到了这里。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不合理。
陈风在树林里坐了很长时间，试图理清头绪。穿越——这个词他当然知道。作为一个看过无数网文的大学生，他对这个概念一点也不陌生。但当它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那种感觉和小说里写的完全不一样。没有系统提示，没有金手指降临，没有漂亮的女主角从天而降。
只有一片沉默的树林，和越来越饿的肚子。
陈风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不管这是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当务之急是活下去。他在脑子里搜索前世关于野外求生的知识——那些刷短视频时随手收藏的内容，此刻成了救命稻草。找水源，找足迹，找有人烟的地方。
树林很大，林林错错。他花了半天时间才在泥地上找到一排脚印。反复比对，确认是人类留下的，大小不一，应该是附近村民进山时踩出来的。陈风沿着脚印一路追寻，脚步从迟疑到坚定。
走到树林边缘的时候，他听见了斧头劈砍木头的声音。
远远的，三个身影正在砍树。斧头起落，木屑纷飞，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响声。陈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有人就有希望，有人就能问路，有人就不用继续在这片林子里苦逼地野外求生。
他放慢脚步，慢慢靠近。待到十来米的距离，他看清了那三个人的穿着——清一色的素布衣服，布料粗糙，针脚简单，像是旧时代那种手工纺织的粗布。衣服上有补丁，颜色洗得发白，透着一股子陈旧的气息。
和他身上那套现代休闲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三个砍柴人也注意到了他。他们停下了手中的斧头，将斧头轻轻靠在树干旁，开始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他们的目光在陈风身上那套奇怪的衣服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三个人聚在一起，小声议论起来。
陈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们脸上的警惕。
他站在原地，等他们讨论完了，才看到为首一个络腮胡大叔走上前来。这人约莫四十来岁，脸上有常年日晒留下的粗糙痕迹，一双眼睛审视地上下打量着陈风。
“小子，你是哪个村子的人？有什么事吗？“
语气中带着审问。陈风听出来了，他们把他当外人——甚至可能当成了可疑的人。这也不奇怪，他这身衣服在这个世界太扎眼了。
陈风脑子转得飞快。他说不出自己是哪个村子的，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附近有哪些村子。但他注意到这几个人提到“村子“时的语气——那是小地方人的口吻，对外面的世界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我是省城里来的，“陈风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这次来是因为家道中落，特地投奔亲戚的。“
省城。这个词果然有用。
几个砍柴人面面相觑。他们这些连村镇都出不去的人，哪里见过省城的光景？省城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知道它存在，但从没见过。陈风这身古怪的衣服、这口奇怪的话，反而成了“省城人“的佐证。
未知的东西，用未知的解释才能唬住人。
络腮胡大叔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哦哦，原来是省城来的。这树林里倒是宽得很，你小心迷路。“
他伸手往远处一指：“喏，看那边。那就是我们镇子，那里应该有你的亲戚。“
陈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隐约看到远处有袅袅升起的炊烟。他暗暗松了口气，为自己的急智点了个赞。
“顺着这条路下去，可以更快到镇上。“大叔又指了一条下山的小路，看上去确实比来时的路好走一些。
“谢谢。“
陈风挥手告别，沿着指出的道路往山下走。走出树林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沿路是金黄的麦田，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色泽。风一吹，麦浪起伏，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山下的大路虽然也是土路，但比山间的羊肠小道平整多了。陈风沿着路走了很长时间，终于在一个石碑上看到了三个大字：平落镇。
进了镇子，石板路渐渐多了起来。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布庄、粮铺、铁匠铺、药铺——和古装剧里的场景差不多，但更真实，也更破旧。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药材的苦味、打铁的火星味、布匹染料的酸味，还有街头小吃摊飘来的葱油香。
陈风站在街头，犯了难。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没有身份，没有亲戚，没有一文钱。省城人的借口能唬住山里的砍柴人，但在镇上可不好使。这里人多眼杂，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地人，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盘问。
得先活下去。
他试过去客栈找活干。蛐蛐客栈，栈如其名——铺面窄小，里面四五张桌子歪歪斜斜地摆着，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人上下。陈风进门的时候，店小二迎了上来。
“小哥，来这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肩上搭着条毛巾，说话时毛巾也跟着抖了抖。但看到陈风身上蓬头垢面的样子，脸上的热情就淡了几分，目光里多了些打量。
“我来这，想寻个营生，找门活干。“
店小二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这里只招客人，不招闲人。“说完就挥手赶人，脸上的嫌弃连藏都懒得藏。
陈风吃了闷亏，转身就走。
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上行人三三两两，月色高挂，像是无声地催促他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又饥又饿，身上的兜比脸还干净。陈风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就是这时，他看见了一家店铺门口坐着个人。
准确地说，是那个人正坐在店铺门口的台阶上，慢悠悠地收拾东西准备关门。铺子门头上挂着块匾——“悦来去“。门口摆着围台，透过半掩的门能看到里面摞着的木材和纸扎。
棺材铺。
那人正是王兴。
四十来岁的年纪，一身普通的素布衣裳，面相和善。他抬头看见了站在街边又冷又饿的陈风，愣了一下，然后招手让他过来。
“小伙子，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街上晃？“
陈风编了一套说辞——自幼丧亲，沿路乞讨，流落此地，无处可去。他说得磕磕绊绊，但王兴没有追问细节。他只是看了陈风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让陈风进了铺子。
那一晚，王兴给了他一碗热粥，一个睡觉的地方。
后来陈风才知道，王兴这棺材铺本来就缺人手。这买卖多有忌讳，原本只有王兴一个人守着，如今多了个陈风，倒也算是有了个说话的人。陈风跟着他打扫铺子，学纸扎，认木料，招呼客人，两个月就这么过来了。
这就是陈风来到这个世界的全部经历。
此刻他站在溪水里，盯着脖子上那个洗不掉的唇印，这些回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来到这个世界，活了下来，有了一口饭吃，有了一张床睡。他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但昨晚的事告诉他——这个世界远比他以为的要复杂。
那个树洞，那口棺材，那个嘶哑的声音——全都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噩梦，不是王兴的恶作剧。他想起王兴以前讲过的那些故事：僵尸、阴亲、活人禁忌。王兴说的时候，他当段子听。现在这些段子全往他脑子里钻，每一个都让他后背发凉。
他胡乱搓了两把脖子，那唇印却像是渗进了皮肤里，怎么都洗不掉。陈风放弃了，穿上鞋袜，加快脚步往镇上赶。
棺材铺的招牌在晨光里歪歪斜斜地挂着——悦来去。王兴正站在门口的围台后头，清点今天要用的木料。见他回来，张嘴就损：“小子，今天偷懒了吧。“
“昨晚高兴了点，睡路边了。“陈风挤出一个笑。
王兴本来还要说什么，目光却突然定住了。他的视线落在陈风的脖子上——衣领没有完全遮住的地方，那个唇印露了出来。陈风看到王兴的表情变了。那张平日里嬉皮笑脸的面孔一下子沉了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陈风从未见过的锐利。
“小子，跟我进屋。“
陈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兴一把拽进了里屋。纸扎人安静地靠在墙角，几只没上漆的棺材板摞在一旁，空气里飘着木屑和浆糊的味道。王兴把他按在一张凳子上，伸手按住他的脖颈，凑近了细看。
陈风想挣，却发现王兴的手劲儿大得离谱。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中年人，手上的力道像是一把铁钳，他使尽浑身解数都挣脱不了。
“臭小子，别动。“
王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个爱开玩笑的棺材铺老板，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他盯着那个唇印看了半晌，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小子，命不久矣。“
陈风愣住了。
王兴自顾自地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棘手的问题。他喃喃道：“这唇印……有明显的尸毒。可是又带着阴亲的痕迹，没道理啊。这究竟算是跟僵尸结亲，还是跟鬼？“
尸毒。阴亲。僵尸。鬼。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陈风脑子里。他想起王兴以前跟他讲过的——结阴亲。死人下葬时还是单身，就托梦找一个同样死了的异性，两家约好，葬在一起。这是死人的习俗，活人沾不上边。
但陈风之前嘴贱问过一个问题：“如果死人与活人结阴亲会怎么样？“
王兴当时的回答只有五个字：“你下去陪她呀！“
此刻这五个字在陈风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王叔，就因为一个香囊的事……我就把自己送没了？“
王兴转过头来盯着他：“你小子昨晚到底遇上了什么？现在说，我还能想办法救你一命。“
陈风没有犹豫。他把香囊的事说了，把树洞的事也说了，把棺材里那个声音也说了——只是隐瞒了那句话的具体内容。那个声音叫他“负心人“，可他在这个世界才呆了两个月，哪里来的什么负心人？
王兴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开口：“今晚收店之前，等我回来。“说完转身走了出去，步子很急，像是要去找什么人。
陈风一个人坐在里屋，纸扎人无声地看着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但脖子上那个唇印，像是一个无法抹去的标记，提醒着他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地上。陈风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昨晚棺材里的那个声音，虽然嘶哑干涩，但语气里没有杀意。她叫他“且近些“，而不是“纳命来“。她说了“香囊寻夫“，像是在等他。
等他做什么？
陈风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王兴刚才出门时的表情，他从未见过。那种表情不是担心，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像是在准备打仗的神情。
两个月前，他还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学生。二十来岁，风华正茂，每天在教室和宿舍之间两点一线，最大的烦恼是期末考试和食堂的饭菜。偶尔也会躺在宿舍床上做做白日梦——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实现自我价值。所有二十岁的年轻人该有的幻想，他一样不少。
那天他戴着蓝牙耳机过马路，一首歌还没放完，一辆黑色轿车闯了红灯。
他甚至没来得及听见刹车声。
“砰“的一声，肉体和钢铁来了个亲密接触。那一瞬间的感觉不是疼——疼是后来的事——而是一种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掀了起来。世界在眼前翻转，天空和地面交替出现，耳机里还在放着歌，旋律欢快得讽刺。然后是地面，坚硬而冰冷的地面，撞击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意识像一盏被吹灭的灯，忽地就暗了。
等到回神的时候，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
陈风睁开眼，第一抹微光照进瞳孔。他看到的不是医院的天花板，不是急救室的灯光，而是树冠——层层叠叠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坐起身来。身体还是自己的身体，胳膊腿都在，一件也没少。但身上的一切智能设备——手机、耳机、校园卡——统统消失了。他穿的还是被撞时的那套休闲服，衣服上没有血迹，身体上也没有伤口。
这不对劲。
被车撞了怎么可能没有伤？就算命大没死，也该躺在医院里，身上插满管子，而不是在一片陌生的树林里醒过来。陈风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皮肤完好，骨头完好，连擦伤都没有。就好像那场车祸根本没有发生过，或者发生过但有人把他完整的身体搬到了这里。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不合理。
陈风在树林里坐了很长时间，试图理清头绪。穿越——这个词他当然知道。作为一个看过无数网文的大学生，他对这个概念一点也不陌生。但当它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那种感觉和小说里写的完全不一样。没有系统提示，没有金手指降临，没有漂亮的女主角从天而降。
只有一片沉默的树林，和越来越饿的肚子。
陈风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不管这是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当务之急是活下去。他在脑子里搜索前世关于野外求生的知识——那些刷短视频时随手收藏的内容，此刻成了救命稻草。找水源，找足迹，找有人烟的地方。
树林很大，林林错错。他花了半天时间才在泥地上找到一排脚印。反复比对，确认是人类留下的，大小不一，应该是附近村民进山时踩出来的。陈风沿着脚印一路追寻，脚步从迟疑到坚定。
走到树林边缘的时候，他听见了斧头劈砍木头的声音。
远远的，三个身影正在砍树。斧头起落，木屑纷飞，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响声。陈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有人就有希望，有人就能问路，有人就不用继续在这片林子里苦逼地野外求生。
他放慢脚步，慢慢靠近。待到十来米的距离，他看清了那三个人的穿着——清一色的素布衣服，布料粗糙，针脚简单，像是旧时代那种手工纺织的粗布。衣服上有补丁，颜色洗得发白，透着一股子陈旧的气息。
和他身上那套现代休闲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三个砍柴人也注意到了他。他们停下了手中的斧头，将斧头轻轻靠在树干旁，开始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他们的目光在陈风身上那套奇怪的衣服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三个人聚在一起，小声议论起来。
陈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们脸上的警惕。
他站在原地，等他们讨论完了，才看到为首一个络腮胡大叔走上前来。这人约莫四十来岁，脸上有常年日晒留下的粗糙痕迹，一双眼睛审视地上下打量着陈风。
“小子，你是哪个村子的人？有什么事吗？“
语气中带着审问。陈风听出来了，他们把他当外人——甚至可能当成了可疑的人。这也不奇怪，他这身衣服在这个世界太扎眼了。
陈风脑子转得飞快。他说不出自己是哪个村子的，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附近有哪些村子。但他注意到这几个人提到“村子“时的语气——那是小地方人的口吻，对外面的世界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我是省城里来的，“陈风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这次来是因为家道中落，特地投奔亲戚的。“
省城。这个词果然有用。
几个砍柴人面面相觑。他们这些连村镇都出不去的人，哪里见过省城的光景？省城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知道它存在，但从没见过。陈风这身古怪的衣服、这口奇怪的话，反而成了“省城人“的佐证。
未知的东西，用未知的解释才能唬住人。
络腮胡大叔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哦哦，原来是省城来的。这树林里倒是宽得很，你小心迷路。“
他伸手往远处一指：“喏，看那边。那就是我们镇子，那里应该有你的亲戚。“
陈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隐约看到远处有袅袅升起的炊烟。他暗暗松了口气，为自己的急智点了个赞。
“顺着这条路下去，可以更快到镇上。“大叔又指了一条下山的小路，看上去确实比来时的路好走一些。
“谢谢。“
陈风挥手告别，沿着指出的道路往山下走。走出树林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沿路是金黄的麦田，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色泽。风一吹，麦浪起伏，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山下的大路虽然也是土路，但比山间的羊肠小道平整多了。陈风沿着路走了很长时间，终于在一个石碑上看到了三个大字：平落镇。
进了镇子，石板路渐渐多了起来。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布庄、粮铺、铁匠铺、药铺——和古装剧里的场景差不多，但更真实，也更破旧。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药材的苦味、打铁的火星味、布匹染料的酸味，还有街头小吃摊飘来的葱油香。
陈风站在街头，犯了难。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没有身份，没有亲戚，没有一文钱。省城人的借口能唬住山里的砍柴人，但在镇上可不好使。这里人多眼杂，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地人，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盘问。
得先活下去。
他试过去客栈找活干。蛐蛐客栈，栈如其名——铺面窄小，里面四五张桌子歪歪斜斜地摆着，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人上下。陈风进门的时候，店小二迎了上来。
“小哥，来这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肩上搭着条毛巾，说话时毛巾也跟着抖了抖。但看到陈风身上蓬头垢面的样子，脸上的热情就淡了几分，目光里多了些打量。
“我来这，想寻个营生，找门活干。“
店小二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这里只招客人，不招闲人。“说完就挥手赶人，脸上的嫌弃连藏都懒得藏。
陈风吃了闷亏，转身就走。
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上行人三三两两，月色高挂，像是无声地催促他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又饥又饿，身上的兜比脸还干净。陈风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就是这时，他看见了一家店铺门口坐着个人。
准确地说，是那个人正坐在店铺门口的台阶上，慢悠悠地收拾东西准备关门。铺子门头上挂着块匾——“悦来去“。门口摆着围台，透过半掩的门能看到里面摞着的木材和纸扎。
棺材铺。
那人正是王兴。
四十来岁的年纪，一身普通的素布衣裳，面相和善。他抬头看见了站在街边又冷又饿的陈风，愣了一下，然后招手让他过来。
“小伙子，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街上晃？“
陈风编了一套说辞——自幼丧亲，沿路乞讨，流落此地，无处可去。他说得磕磕绊绊，但王兴没有追问细节。他只是看了陈风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让陈风进了铺子。
那一晚，王兴给了他一碗热粥，一个睡觉的地方。
后来陈风才知道，王兴这棺材铺本来就缺人手。这买卖多有忌讳，原本只有王兴一个人守着，如今多了个陈风，倒也算是有了个说话的人。陈风跟着他打扫铺子，学纸扎，认木料，招呼客人，两个月就这么过来了。
这就是陈风来到这个世界的全部经历。
此刻他站在溪水里，盯着脖子上那个洗不掉的唇印，这些回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来到这个世界，活了下来，有了一口饭吃，有了一张床睡。他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但昨晚的事告诉他——这个世界远比他以为的要复杂。
那个树洞，那口棺材，那个嘶哑的声音——全都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噩梦，不是王兴的恶作剧。他想起王兴以前讲过的那些故事：僵尸、阴亲、活人禁忌。王兴说的时候，他当段子听。现在这些段子全往他脑子里钻，每一个都让他后背发凉。
他胡乱搓了两把脖子，那唇印却像是渗进了皮肤里，怎么都洗不掉。陈风放弃了，穿上鞋袜，加快脚步往镇上赶。
棺材铺的招牌在晨光里歪歪斜斜地挂着——悦来去。王兴正站在门口的围台后头，清点今天要用的木料。见他回来，张嘴就损：“小子，今天偷懒了吧。“
“昨晚高兴了点，睡路边了。“陈风挤出一个笑。
王兴本来还要说什么，目光却突然定住了。他的视线落在陈风的脖子上——衣领没有完全遮住的地方，那个唇印露了出来。陈风看到王兴的表情变了。那张平日里嬉皮笑脸的面孔一下子沉了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陈风从未见过的锐利。
“小子，跟我进屋。“
陈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兴一把拽进了里屋。纸扎人安静地靠在墙角，几只没上漆的棺材板摞在一旁，空气里飘着木屑和浆糊的味道。王兴把他按在一张凳子上，伸手按住他的脖颈，凑近了细看。
陈风想挣，却发现王兴的手劲儿大得离谱。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中年人，手上的力道像是一把铁钳，他使尽浑身解数都挣脱不了。
“臭小子，别动。“
王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个爱开玩笑的棺材铺老板，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他盯着那个唇印看了半晌，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小子，命不久矣。“
陈风愣住了。
王兴自顾自地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棘手的问题。他喃喃道：“这唇印……有明显的尸毒。可是又带着阴亲的痕迹，没道理啊。这究竟算是跟僵尸结亲，还是跟鬼？“
尸毒。阴亲。僵尸。鬼。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陈风脑子里。他想起王兴以前跟他讲过的——结阴亲。死人下葬时还是单身，就托梦找一个同样死了的异性，两家约好，葬在一起。这是死人的习俗，活人沾不上边。
但陈风之前嘴贱问过一个问题：“如果死人与活人结阴亲会怎么样？“
王兴当时的回答只有五个字：“你下去陪她呀！“
此刻这五个字在陈风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王叔，就因为一个香囊的事……我就把自己送没了？“
王兴转过头来盯着他：“你小子昨晚到底遇上了什么？现在说，我还能想办法救你一命。“
陈风没有犹豫。他把香囊的事说了，把树洞的事也说了，把棺材里那个声音也说了——只是隐瞒了那句话的具体内容。那个声音叫他“负心人“，可他在这个世界才呆了两个月，哪里来的什么负心人？
王兴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开口：“今晚收店之前，等我回来。“说完转身走了出去，步子很急，像是要去找什么人。
陈风一个人坐在里屋，纸扎人无声地看着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但脖子上那个唇印，像是一个无法抹去的标记，提醒着他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地上。陈风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昨晚棺材里的那个声音，虽然嘶哑干涩，但语气里没有杀意。她叫他“且近些“，而不是“纳命来“。她说了“香囊寻夫“，像是在等他。
等他做什么？
陈风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王兴刚才出门时的表情，他从未见过。那种表情不是担心，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像是在准备打仗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