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寻源

诸天寻道旅 · 潇峻辰 · 第3章 · 497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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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风在铺子里坐了一整天。

棺材铺的买卖本来就是等客生意——没人会天天来买棺材,除非镇上天天死人。铺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偶尔从街上飘进来的叫卖声。他编纸人,编到一半又拆了。他扭元宝,扭出来的全是歪的,金纸银纸在他手里像是抹了油,怎么都捏不成型。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那个唇印,那些尸毒,还有棺材里那个叫他“负心人“的女人。

他想过跑。趁王兴不在,趁天还没黑,带上点银两离开平落镇,走得越远越好。但他能跑到哪里去?他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最远只去过隔壁李家村。更何况,如果那个棺材里的东西真想找他,他跑到哪里都没用——那可是能凭空消失的棺材,能从地底钻出来的东西。

跑是跑不掉的。躲也躲不了。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王兴。

陈风不知道王兴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两个月来他一直以为王兴就是个普通的棺材铺老板,顶多是胆子大一点,敢跟死人打交道。但昨天王兴按住他脖颈的时候,那股力道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还有他看那个唇印时的眼神——那不是一个棺材铺老板看古怪东西的眼神,那是一个老手在判断问题严重性的眼神。

这个棺材铺老板,怕是不简单。

下午很快来临,太阳开始往西边斜,光线透过铺子门板上的缝隙钻进来,在纸扎人身上投下细长的影子。信守约定的王兴在五六点的样子回来了。

他身上多了一个竹筒,背上鼓鼓囊囊地驮着个包袱。竹筒是青色的,两头封着蜡,看着沉甸甸的。包袱被撑得棱角分明,像是里面装着什么硬物。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老张头。

陈风认得他。张震,五十来岁,镇上开裁缝铺的。平日里三天两头往棺材铺跑,美其名曰是来跟王兴下棋,其实每次都是来蹭酒喝的。一身随意的破布衣裳,手里永远拎着个酒葫芦,走起路来晃晃悠悠,陈风一直当他是个普通老头——顶多比普通老头更爱喝酒。

可今天张震的眼睛清亮得很,一丝醉意都没有。

他走在王兴身后,步子沉稳,腰背挺直。葫芦还挂在腰间,但他一口都没喝。平日里那副醉醺醺的模样像是被人换了一张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风从未见过的精气神。

“张大爷,您老也来了。“陈风打招呼。

“哈哈,小娃娃,福祸因果会,道是清净松。“张震丢下一句陈风听不太懂的话,拍了拍腰间的葫芦,到底还是没喝。

王兴把包袱往地上一放,环顾了一圈铺子。“进去拿些纸人、元宝,收了铺子,出门。“

“好嘞。“陈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在这铺子里枯坐了一整天,他早就百无聊赖。不管今晚要面对的是什么,至少比干坐着等死强。

他麻利地把纸扎人和元宝装好,将铺子里的东西收拾整齐。关了铺门,插好门闩,灵巧地来到王兴身边。夜色已经降临,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远处有一两声犬吠。

“人已到齐,出发。“王兴说。

三个人出了镇子,往昨晚那片树林走去。夜色来得很快,走出镇子边缘的时候,路上已经看不到人影了。房屋退去,树木增多,人间的灯火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头顶越来越亮的月光。

陈风手里提着一盏油灯。他特意带上的——昨晚摸黑的经历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俯下身擦亮火柴,一手护着风,轻轻点燃灯芯。火苗跳了跳,然后稳定下来,在他周围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山林的路上寂静得可怕。

鸟叫有一声没一声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响起。每一次鸟叫都像在陈风心口敲了一下鼓。他走在最前面,油灯照着脚下几步路——枯叶、碎石、裸露的树根。灯光之外的一切都被黑暗吞没。他往前迈一步,身后的黑暗就跟一步。循环往复,好像永远也走不出这片林子。

“大家小心,这里气氛不对。“张震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陈风握紧了油灯。他们已经走到了那棵槐树跟前。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树干上。那些树皮的纹路在阴影里看起来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有的张着嘴,有的闭着眼,有的像是在笑。陈风几乎可以肯定——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和这棵槐树脱不了干系。

王兴把背上的东西全卸了下来。

包袱摊开。陈风看得愣住了——里面是一整套画符的工具。朱砂,颜色暗红,像是用特殊的东西调过的。符纸,叠得整整齐齐,纸质不同于普通的宣纸,泛着淡淡的黄。毛笔,笔杆是深黑色的,笔尖的毛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还有一件叠得规规整整的道袍,针脚细密,袖口绣着八卦纹。

王兴解开外衣。内衬里挂着八卦镜和铜钱剑——八卦镜不大,但镜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铜钱剑由几十枚铜钱编成,每一枚都磨得锃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陈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在这铺子里呆了两个月,每天和王兴朝夕相处,从没见过这些东西。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爱吃糕点、爱调侃人的棺材铺老板,此刻站在月光下,周身散发着一种陈风从未见过的气势。

王兴从来就不是普通的棺材铺老板。

张震也动了。他打开竹筒——里面是清水,但水里泡着什么东西,让水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色。他将道袍披上,动作娴熟,像是做过千百次。然后他蘸了竹筒里的水,在空中画了几道看不见的符,口中念念有词。

那些咒文陈风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每一个音节都沉甸甸的,像是敲在空气中。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月光也变得朦胧起来。张震念咒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月光,而是一种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光,微弱但坚定。

“小子,把前面空地落叶清掉,坐上去。“张震的声音不容置疑。

陈风照做了。落叶清开,露出下面硬实的泥地。他盘腿坐下,背对着槐树,面朝着两人。

“脱下上衣。“

陈风脱了上衣。冷风一吹,牙齿直打颤,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今晚这么冷。“他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等下你就暖和了。“王兴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但陈风听得出来——那不是真的笑。王兴在紧张。这个深藏不露的棺材铺老板,在紧张。

一支笔尖触到了他的后背。

冰凉的触感让陈风差点弹起来。不是普通的冰凉——笔尖上蘸的朱砂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每碰到一处皮肤,那处的肌肉就不受控制地收缩。笔尖开始游走,在他背上画着什么。先是肩胛,然后是脊梁,一路向下。酥痒从皮肤渗进骨头里,陈风咬紧牙关忍着,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手别乱动,否则出了问题自己负责。“

他不敢动了。

笔尖在背上走走停停,有时候画得很快,像是在写草书;有时候画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陈风能感觉到那些符文正在他的后背上成型——不是画在皮肤表面,而是渗进了皮肤里面。每一笔都带着一种灼热感,像是把烧红的铁水倒进了血管里。

直到笔尖停在腰下,一张符篆贴上了他的额头。

符从额头一直垂到下巴,挡住了全部视线。气味刺鼻——不是普通朱砂的矿石味,而是一种更浓郁的、带着腥甜的气味。陈风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但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知道。

然后,他周围的树叶燃了起来。

火焰沿着那个树叶堆成的圆圈烧成了一圈,火舌跳动着,热浪扑面而来。陈风跪坐在火圈中央,额头贴着符,后背画着咒,浑身的汗和火焰的热混在一起。他在火圈里,像是被围在一个滚烫的笼子里。

“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应,也不要撕掉你眼前的符。“张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陈风从未听过的坚决。

然后,地面震动了。

不是地震——震源很近,就在他的正前方。一声沉闷的撞击从地底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深处狠狠地撞了一下。紧接着是土石碎裂的声音,泥土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开,碎石和土块四处飞溅,有几块打在了陈风身上。

陈风看不见,但他听得清清楚楚——有什么东西从地底破土而出。

棺材。

木头发出的吱嘎声,泥土被排开的闷响,还有棺材板在空气中微微震颤的声音。这一切都在告诉他——棺材来了。不是幻觉,不是噩梦,是实实在在的,从地底钻出来的一口棺材。

“何方妖孽,敢在此找人配阴亲!“张震的声音炸开,正气凛然,和他平日里那副醉醺醺的模样判若两人。

王兴也开了口:“远来无扰,近来无碍,阁下可否高抬贵手。“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陈风听出了他们的策略——张震先声夺人,用气势压制;王兴则留有余地,给双方都留个台阶。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但棺材里的东西不吃这一套。

“姑爷近来可好?“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尖锐而高亢,和昨晚树洞里那个嘶哑的声音完全不同。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像是在逗弄什么有趣的东西。而且这话是直直冲着陈风来的。

陈风心头一紧。他不禁反问了一句——“咋滴,僵尸还是一窝?“

然后他听见张震和王兴同时动了。铜钱剑破风的声音——钱币之间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像是金属铃铛。桃木剑刺出的声音——木剑划过空气,带着一种厚重的嗡鸣。两个人的脚步踏在地面上,沉稳而迅速。然后是金属刺中硬物的闷响——刺中了,但声音不对,不是刺进血肉的感觉,更像是刺在了一堵墙上。

安静了一瞬。

“就这,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吧。“

那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把对手放在眼里的笑意。

紧接着是两声沉闷的撞击。两具身体摔在地上的声音——先是铜钱剑脱手落地的脆响,然后是两具身体砸在泥土上的闷响。陈风听见王兴闷哼了一声,听见张震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他的心凉了半截。

这两个人——一个是深藏不露的棺材铺老板,一个是茅山门下的末代弟子——连他们加起来都挡不住棺材里的东西。

火焰忽然熄灭。不是被风吹灭的,而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的——所有的火舌在同一瞬间缩了回去,只留下一缕青烟和烧焦的树叶味。额头上的符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揭去。

陈风睁开眼。

一张精致的脸近在咫尺。

她穿着下葬时的红袍,大红色,喜庆得诡异。面容不像尸体那样腐烂发黑,反而白皙细腻,像是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人刚刚醒来。五官精致,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俏皮。如果不是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刺骨的寒意,陈风几乎要以为她是个活人。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陈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王兴和张震。两个人被弹飞出去,正挣扎着想爬起来。王兴的嘴角有血,张震捂着胸口,铜钱剑掉在几尺外的地上,剑身上的铜钱散了一地。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挡在两人前面。

“要杀就杀,要剐就剐。一切因我而起,不要连累那两个无辜的人。有什么,冲我来。“

女尸看了他一眼。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好。“

她伸手抓住陈风的裤腰。那只手的力量大得不像话——不是人该有的力气。陈风只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就离了地。风声呼啸,视野天旋地转——月光、树影、王兴和张震的脸——一切都在旋转中模糊成一片。

下一秒,他已经被拖进了棺材。

棺盖合上的一瞬间,他听见地面传来两声呼喊——

“陈风!“

是王兴和张震。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充满了无力感和焦急。然后棺盖严丝合缝地盖上了,一切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黑暗。

棺材开始飞速下坠。陈风能感觉到四周的泥土被排开——棺材像一颗沉入水底的石头,直直往下落,速度越来越快。棺材内部的空间狭小而逼仄,他的肩膀顶着棺壁,膝盖弯着,整个人被挤压在一个不自然的姿势里。

空气越来越稀薄。

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干涸的井里打水,能吸到的空气少得可怜。肺部开始灼烧,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喘息声。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棺材里不止他一个人——那个女尸就躺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陈风挣扎着想要推开棺盖。他的手指在棺盖上抓挠,指甲劈裂,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用肩膀去撞,用膝盖去顶,但棺盖纹丝不动。力量在飞速流逝,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黑暗变得更加深邃,四肢瘫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最后的意识里,他撞上了一具冰冷的身躯。冷得像是千年不化的寒冰,冷得像是地底最深处的石头。他的脸贴着她的肩膀,她的身体一动不动,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反应。

然后,一切归于虚无。

死亡的感觉是什么样的?陈风以前想过这个问题。他以为会看到一道光,会看到走马灯,会听到什么声音。但真正的死亡——如果这就是死亡的话——什么也没有。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感觉,没有时间。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里,连“自己“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千万年。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灵魂里按下了开关。

“恭喜宿主达成死生之间条件,由死返生。诸天万界穿梭系统开启!“

陈风在一片黑暗中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