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泥人
泥人挺挺地将陈风压在身下，沉重的力道压得他胸腔里的气都挤了出来。
这东西不是血肉之躯——泥土凝聚成的身体硬得像岩石，每一寸都散发着潮湿的土腥气。它的双眼是两个空洞，里面燃烧着两点猩红的光，像是有人把炭火嵌进了泥巴里。陈风的肩膀被死死按住，肩胛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慢，师傅，你且等我问话后再动手不迟。“
李客的声音从茅屋方向传来。泥人的动作应声顿住，但那双猩红的眼睛仍然盯着陈风，沉重的身体也没有挪开的意思。陈风被压在泥人下面，能感觉到这东西的力道还在缓慢增加——不是在压碎他，而是在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
老头站在茅屋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花白的头发在竹林的风里微微晃动。他的表情很淡，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问吧，“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让徒弟检查一件货物，“反正早晚都是尸傀。“
李客走上前来。他身上的刀伤还没好利索，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但此刻他顾不得这些——陈风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比他的伤更值得在意。
“你一直跟着我。“李客蹲下身，和陈风的目光平齐。他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从醉仙来酒馆出来，你就一直在后面。“
陈风被泥人压着，说话有些费劲，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这师徒二人的关系、实力、目的——他现在只摸清了一小半。老头能操控泥人，这东西不是活的但比活的更难缠，力道和速度都不在他之下。李客虽然受了伤，但那股醉拳般的蛮力他亲眼见过。硬碰硬，他一个人对付两个，胜算不大。
需要先稳住局面。
“李家的人，“陈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李家余孽。“
李客的表情变了。
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忽然浮起了一层阴翳。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风，沉默了很长时间。竹林里的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余孽，“李客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余孽。“
他转过身，对着茅屋的方向提高了声音：“师傅，这人知道李家的事。他和陈家有关系。“
老头嗯了一声，不急不缓地从茅屋门口走下来。他走路的姿态很奇怪——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陈风跟前时，他低头看了看被泥人压在地上的年轻人，忽然笑了一声。
“你身上有气，“老头说，“不是普通人的气。修过？“
陈风没有回答。
老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在这龙脊山住了十几年，炼过的尸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活人身上有几分气，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这气——“他顿了顿，像是在品鉴什么东西，“不像是修道的人。道家的气走经脉，有个固定的路数。你的气没有路数，但是很纯。像是从根子上就不一样。“
陈风心里一惊。这老头一眼就看出了他修行的底子——八九玄功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说：“你想多了。我就是个普通人，跟着陈家在蛟困镇混饭吃。“
“普通人？“老头弯下腰，伸手在陈风肩膀上捏了一把。那只手干瘦得像枯树枝，但力道惊人，陈风能感觉到自己的肩骨在他手里像是一根筷子，随时可能被折断。“普通人的骨头没有这么硬。普通人被我的泥人压了这么久，肋骨早就断了。“
他松开手，直起身来，对李客说：“问你的话。问完他就是我的了。“
李客点了点头，重新蹲下来。
“我问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陈风能听见，“陈家灭我李家满门的时候，你在不在？“
这个问题让陈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客会问这个。在李客眼里，他陈风现在应该是陈家的人——一个跟踪他的、和陈韵有交集的、替陈家办事的人。但这个问题本身暴露了一件事：李客并不确定陈风的身份。他只知道陈风跟陈家有关，但不知道陈风在这场灭门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陈风在棺材里躺了三天。陈琴灭李家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在。“陈风说。
“那你是陈家什么人？“
“雇来的。“陈风没有说谎，至少不全是说谎。他确实是顶替了陈瀚的身份，但本质上，他和陈家之间更像是一场交易。“陈琴让我假扮她儿子，帮她稳住陈家的局面。“
李客盯着他看了很久。
“陈瀚死了？“他忽然问。
陈风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客站起身来，仰头看了看天。竹林里的光线很暗，太阳被竹叶割成了无数碎片，落在地上斑驳一片。他站了很久，久到陈风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李家也死了很多人，“李客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爹，我二叔，我堂弟李通。还有那些护院、家丁、在李家干了几十年的老管家。陈琴那天带了多少人？三十个？四十个？从正门杀到后院，从白天杀到天黑。我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刀，眼睛没闭上。“
他低下头，看着陈风。
“你既然是陈琴雇来的人，那你应该知道，我和陈家之间没有和解的可能。“
陈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抓陈韵，是想做什么？杀了她祭奠你爹？“
“杀她？“李客忽然笑了，笑声在竹林里回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杀了她太便宜陈家了。“
他转身走向茅屋。陈韵被扔在院子里，手脚被藤条捆着，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她蜷缩在地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还算清醒——她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
李客把她拽起来，拖到陈风面前。
“陈琴最疼这个侄女，“李客说，“陈刚不在蛟困镇的时候，陈家上下都听陈琴的，唯独这个陈韵——陈琴从不让她沾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陈家这一辈，就剩她一个干净的人。“
他蹲下身，捏着陈韵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陈风。“我要的不是她的命。我要陈家身败名裂，要陈琴跪在我爹坟前磕头。她——“李客拍了拍陈韵的脸，“是我最好的筹码。“
陈韵被堵着嘴，说不出话，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她死死盯着李客，那目光让陈风想起了另一个人——陈琴。那个在李家大宅门口宣布抬棺死战的女人，看人的眼神也是这样的。
“师傅，“李客站起身，对老头说，“这人交给您了。我去处理伤口。“
老头点了点头。李客拖着陈韵回了茅屋，竹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吱嘎一声。
院子里只剩下老头、陈风，和那个压在陈风身上的泥人。
“你叫陈风？“老头拉过一把藤椅，在陈风面前坐了下来。他翘起二郎腿，从怀里掏出一个烟斗，不紧不慢地填上烟丝。“我叫袁不还。这名字你可能没听过，但我师兄的名字你应该听过——至少，开棺材铺的人一定听过。“
他划了根火柴，点燃烟斗，吸了一口。烟雾在竹林的光影里缓缓升腾。
“张震。“
陈风的瞳孔猛地收缩。
袁不还看到了他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你认识。我那师兄，茅山末代弟子，当年宗门散了以后，他跑到了平落镇，开了家裁缝铺。一个拿铜钱剑斩妖除魔的人，最后给人缝衣服讨生活——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吐出一口烟，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我跟他不一样。宗门散的那天，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茅山的道，救不了人。斩妖除魔？斩了多少妖除了多少魔，到头来连自己的宗门都保不住。师兄还守着那套规矩，我不守了。“
袁不还用烟斗指了指压在陈风身上的泥人。“你看，这是我这些年琢磨出来的东西。茅山的控尸术，加上龙脊山的地脉，再加上一点从南边学来的蛊术——活人炼不成的东西，我用死人炼。死人不够，我就用泥巴造。“
泥人眼中的红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主人的话。
“本来我这辈子就在这山里炼炼尸，教教徒弟，日子过得也挺好。可惜——“袁不还叹了口气，“我这徒弟命苦。李家被灭门那天，他正好在外面替我跑腿。等他回去的时候，李家大宅已经被烧成了白地。他爹的尸体还是他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陈风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袁不还帮李客，不是因为师徒情分那么简单。这个老头在茅山的时候就是张震的师弟，两人走的路完全不同。张震选择了隐世，袁不还选择了——用他的话说——不守规矩。他留在龙脊山，收李客为徒，教他炼体、控尸。这些东西，张震不会教，也不屑于教。
而现在，张震教出来的徒弟（如果陈风算的话）和袁不还教出来的徒弟，隔着李陈两家的血海深仇，站到了对立面。
“你既然认识张震，“袁不还磕了磕烟斗，站起身来，“那我给你一个机会。我不杀你，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那师兄，手里有一本茅山的镇尸秘录，“袁不还的眼睛在烟雾后面闪着光，“当年宗门解散的时候，掌门把秘录交给了他。我找了他十几年，没想到他躲在平落镇那种小地方。你既然认识他，替我把秘录拿来。拿来之后，你和陈家的事我不管，你和李客的恩怨我也不管。“
陈风被压在泥人下面，身体已经有些麻木了。但他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你觉得我会答应？“
“你会。“袁不还也笑了，他的笑容在花白的头发下显得格外诡异。“因为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要么答应我，要么变成我的尸傀——变成尸傀以后，我照样能让你去拿秘录。只不过到时候你就不会笑了。“
陈风沉默了。
袁不还拍了拍手，泥人从他身上挪开了。沉重的压力骤然消失，陈风大口喘着气，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肩膀酸痛，后背全是冷汗，但骨头没断——八九玄功的炼体底子终究还是起了作用。
“我给你三天时间，“袁不还背着手往茅屋走去，“三天之内，把秘录带到龙脊山。如果三天之后我没见到东西——“
他回头看了陈风一眼。
“你会后悔的。“
竹门合上。院子里只剩下陈风一个人，和竹林里沙沙的风声。
陈风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那间黑红色的茅屋。袁不还的烟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竹叶的清香，形成一种古怪的味道。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将八九玄功的感知向外扩散。
茅屋里有三个人——袁不还的气息最奇怪，像是活人和死人之间的某种中间态；李客的气息粗重而紊乱，伤得不轻；陈韵的气息微弱但稳定，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除了这三个人，茅屋地下还有别的东西。不止一个。有些已经不动了，有些还在缓慢地呼吸——如果那能叫呼吸的话。
尸傀。
袁不还说的没错，他在这山里炼了十几年的尸。那些地下的东西，数量远不止他说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陈风粗略感知了一下，光是这间茅屋下面，就至少有二十具。
他睁开眼。
三天。袁不还给的三天时间，既是威胁，也是机会。他可以回平落镇找张震——张震是袁不还的师兄，他一定知道怎么对付袁不还的泥人和尸傀。但张震上次被小翠打伤后，陈风一直没回去看过他，不知道他伤势如何。
而且还有一件事陈风想不明白。
袁不还既然找了张震十几年，为什么不自己去平落镇？以他的实力，去一个平落镇抢一本秘录，应该不是什么难事。除非——平落镇有他忌惮的东西。
陈风想到了那棵槐树。想到了树洞里消失的棺材。想到了莫璃。
这个世界的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他最后看了一眼茅屋，转身走进了竹林。脚下的竹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陈风加快了脚步。
他需要先找到小琴，确认她有没有把消息传回陈家。然后回蛟困镇，看看陈琴那边的情况。至于张震的秘录——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竹林在他身后渐渐远去。龙脊山的山势在夕阳里显出龙脊般的轮廓，那些散落在山间的坟墓在暮色中静默着，像是一个个沉默的观众。陈风走在下山的小路上，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身后的竹林深处，一团泥土正在缓缓蠕动。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但它的移动方向始终和陈风保持一致。
袁不还从来不会只派一个泥人去追猎物。
他派的是两个。
这东西不是血肉之躯——泥土凝聚成的身体硬得像岩石，每一寸都散发着潮湿的土腥气。它的双眼是两个空洞，里面燃烧着两点猩红的光，像是有人把炭火嵌进了泥巴里。陈风的肩膀被死死按住，肩胛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慢，师傅，你且等我问话后再动手不迟。“
李客的声音从茅屋方向传来。泥人的动作应声顿住，但那双猩红的眼睛仍然盯着陈风，沉重的身体也没有挪开的意思。陈风被压在泥人下面，能感觉到这东西的力道还在缓慢增加——不是在压碎他，而是在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
老头站在茅屋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花白的头发在竹林的风里微微晃动。他的表情很淡，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问吧，“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让徒弟检查一件货物，“反正早晚都是尸傀。“
李客走上前来。他身上的刀伤还没好利索，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但此刻他顾不得这些——陈风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比他的伤更值得在意。
“你一直跟着我。“李客蹲下身，和陈风的目光平齐。他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从醉仙来酒馆出来，你就一直在后面。“
陈风被泥人压着，说话有些费劲，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这师徒二人的关系、实力、目的——他现在只摸清了一小半。老头能操控泥人，这东西不是活的但比活的更难缠，力道和速度都不在他之下。李客虽然受了伤，但那股醉拳般的蛮力他亲眼见过。硬碰硬，他一个人对付两个，胜算不大。
需要先稳住局面。
“李家的人，“陈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李家余孽。“
李客的表情变了。
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忽然浮起了一层阴翳。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风，沉默了很长时间。竹林里的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余孽，“李客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余孽。“
他转过身，对着茅屋的方向提高了声音：“师傅，这人知道李家的事。他和陈家有关系。“
老头嗯了一声，不急不缓地从茅屋门口走下来。他走路的姿态很奇怪——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陈风跟前时，他低头看了看被泥人压在地上的年轻人，忽然笑了一声。
“你身上有气，“老头说，“不是普通人的气。修过？“
陈风没有回答。
老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在这龙脊山住了十几年，炼过的尸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活人身上有几分气，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这气——“他顿了顿，像是在品鉴什么东西，“不像是修道的人。道家的气走经脉，有个固定的路数。你的气没有路数，但是很纯。像是从根子上就不一样。“
陈风心里一惊。这老头一眼就看出了他修行的底子——八九玄功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说：“你想多了。我就是个普通人，跟着陈家在蛟困镇混饭吃。“
“普通人？“老头弯下腰，伸手在陈风肩膀上捏了一把。那只手干瘦得像枯树枝，但力道惊人，陈风能感觉到自己的肩骨在他手里像是一根筷子，随时可能被折断。“普通人的骨头没有这么硬。普通人被我的泥人压了这么久，肋骨早就断了。“
他松开手，直起身来，对李客说：“问你的话。问完他就是我的了。“
李客点了点头，重新蹲下来。
“我问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陈风能听见，“陈家灭我李家满门的时候，你在不在？“
这个问题让陈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客会问这个。在李客眼里，他陈风现在应该是陈家的人——一个跟踪他的、和陈韵有交集的、替陈家办事的人。但这个问题本身暴露了一件事：李客并不确定陈风的身份。他只知道陈风跟陈家有关，但不知道陈风在这场灭门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陈风在棺材里躺了三天。陈琴灭李家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在。“陈风说。
“那你是陈家什么人？“
“雇来的。“陈风没有说谎，至少不全是说谎。他确实是顶替了陈瀚的身份，但本质上，他和陈家之间更像是一场交易。“陈琴让我假扮她儿子，帮她稳住陈家的局面。“
李客盯着他看了很久。
“陈瀚死了？“他忽然问。
陈风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客站起身来，仰头看了看天。竹林里的光线很暗，太阳被竹叶割成了无数碎片，落在地上斑驳一片。他站了很久，久到陈风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李家也死了很多人，“李客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爹，我二叔，我堂弟李通。还有那些护院、家丁、在李家干了几十年的老管家。陈琴那天带了多少人？三十个？四十个？从正门杀到后院，从白天杀到天黑。我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刀，眼睛没闭上。“
他低下头，看着陈风。
“你既然是陈琴雇来的人，那你应该知道，我和陈家之间没有和解的可能。“
陈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抓陈韵，是想做什么？杀了她祭奠你爹？“
“杀她？“李客忽然笑了，笑声在竹林里回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杀了她太便宜陈家了。“
他转身走向茅屋。陈韵被扔在院子里，手脚被藤条捆着，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她蜷缩在地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还算清醒——她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
李客把她拽起来，拖到陈风面前。
“陈琴最疼这个侄女，“李客说，“陈刚不在蛟困镇的时候，陈家上下都听陈琴的，唯独这个陈韵——陈琴从不让她沾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陈家这一辈，就剩她一个干净的人。“
他蹲下身，捏着陈韵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陈风。“我要的不是她的命。我要陈家身败名裂，要陈琴跪在我爹坟前磕头。她——“李客拍了拍陈韵的脸，“是我最好的筹码。“
陈韵被堵着嘴，说不出话，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她死死盯着李客，那目光让陈风想起了另一个人——陈琴。那个在李家大宅门口宣布抬棺死战的女人，看人的眼神也是这样的。
“师傅，“李客站起身，对老头说，“这人交给您了。我去处理伤口。“
老头点了点头。李客拖着陈韵回了茅屋，竹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吱嘎一声。
院子里只剩下老头、陈风，和那个压在陈风身上的泥人。
“你叫陈风？“老头拉过一把藤椅，在陈风面前坐了下来。他翘起二郎腿，从怀里掏出一个烟斗，不紧不慢地填上烟丝。“我叫袁不还。这名字你可能没听过，但我师兄的名字你应该听过——至少，开棺材铺的人一定听过。“
他划了根火柴，点燃烟斗，吸了一口。烟雾在竹林的光影里缓缓升腾。
“张震。“
陈风的瞳孔猛地收缩。
袁不还看到了他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你认识。我那师兄，茅山末代弟子，当年宗门散了以后，他跑到了平落镇，开了家裁缝铺。一个拿铜钱剑斩妖除魔的人，最后给人缝衣服讨生活——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吐出一口烟，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我跟他不一样。宗门散的那天，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茅山的道，救不了人。斩妖除魔？斩了多少妖除了多少魔，到头来连自己的宗门都保不住。师兄还守着那套规矩，我不守了。“
袁不还用烟斗指了指压在陈风身上的泥人。“你看，这是我这些年琢磨出来的东西。茅山的控尸术，加上龙脊山的地脉，再加上一点从南边学来的蛊术——活人炼不成的东西，我用死人炼。死人不够，我就用泥巴造。“
泥人眼中的红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主人的话。
“本来我这辈子就在这山里炼炼尸，教教徒弟，日子过得也挺好。可惜——“袁不还叹了口气，“我这徒弟命苦。李家被灭门那天，他正好在外面替我跑腿。等他回去的时候，李家大宅已经被烧成了白地。他爹的尸体还是他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陈风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袁不还帮李客，不是因为师徒情分那么简单。这个老头在茅山的时候就是张震的师弟，两人走的路完全不同。张震选择了隐世，袁不还选择了——用他的话说——不守规矩。他留在龙脊山，收李客为徒，教他炼体、控尸。这些东西，张震不会教，也不屑于教。
而现在，张震教出来的徒弟（如果陈风算的话）和袁不还教出来的徒弟，隔着李陈两家的血海深仇，站到了对立面。
“你既然认识张震，“袁不还磕了磕烟斗，站起身来，“那我给你一个机会。我不杀你，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那师兄，手里有一本茅山的镇尸秘录，“袁不还的眼睛在烟雾后面闪着光，“当年宗门解散的时候，掌门把秘录交给了他。我找了他十几年，没想到他躲在平落镇那种小地方。你既然认识他，替我把秘录拿来。拿来之后，你和陈家的事我不管，你和李客的恩怨我也不管。“
陈风被压在泥人下面，身体已经有些麻木了。但他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你觉得我会答应？“
“你会。“袁不还也笑了，他的笑容在花白的头发下显得格外诡异。“因为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要么答应我，要么变成我的尸傀——变成尸傀以后，我照样能让你去拿秘录。只不过到时候你就不会笑了。“
陈风沉默了。
袁不还拍了拍手，泥人从他身上挪开了。沉重的压力骤然消失，陈风大口喘着气，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肩膀酸痛，后背全是冷汗，但骨头没断——八九玄功的炼体底子终究还是起了作用。
“我给你三天时间，“袁不还背着手往茅屋走去，“三天之内，把秘录带到龙脊山。如果三天之后我没见到东西——“
他回头看了陈风一眼。
“你会后悔的。“
竹门合上。院子里只剩下陈风一个人，和竹林里沙沙的风声。
陈风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那间黑红色的茅屋。袁不还的烟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竹叶的清香，形成一种古怪的味道。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将八九玄功的感知向外扩散。
茅屋里有三个人——袁不还的气息最奇怪，像是活人和死人之间的某种中间态；李客的气息粗重而紊乱，伤得不轻；陈韵的气息微弱但稳定，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除了这三个人，茅屋地下还有别的东西。不止一个。有些已经不动了，有些还在缓慢地呼吸——如果那能叫呼吸的话。
尸傀。
袁不还说的没错，他在这山里炼了十几年的尸。那些地下的东西，数量远不止他说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陈风粗略感知了一下，光是这间茅屋下面，就至少有二十具。
他睁开眼。
三天。袁不还给的三天时间，既是威胁，也是机会。他可以回平落镇找张震——张震是袁不还的师兄，他一定知道怎么对付袁不还的泥人和尸傀。但张震上次被小翠打伤后，陈风一直没回去看过他，不知道他伤势如何。
而且还有一件事陈风想不明白。
袁不还既然找了张震十几年，为什么不自己去平落镇？以他的实力，去一个平落镇抢一本秘录，应该不是什么难事。除非——平落镇有他忌惮的东西。
陈风想到了那棵槐树。想到了树洞里消失的棺材。想到了莫璃。
这个世界的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他最后看了一眼茅屋，转身走进了竹林。脚下的竹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陈风加快了脚步。
他需要先找到小琴，确认她有没有把消息传回陈家。然后回蛟困镇，看看陈琴那边的情况。至于张震的秘录——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竹林在他身后渐渐远去。龙脊山的山势在夕阳里显出龙脊般的轮廓，那些散落在山间的坟墓在暮色中静默着，像是一个个沉默的观众。陈风走在下山的小路上，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身后的竹林深处，一团泥土正在缓缓蠕动。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但它的移动方向始终和陈风保持一致。
袁不还从来不会只派一个泥人去追猎物。
他派的是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