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再上龙脊
陈风第三次登上龙脊山的时候，山里在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从天上洒下来的一层灰雾。竹林被雨打得沙沙响，茅屋的黑红色屋顶在雨幕里显得更加诡异。地面湿滑，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一脚一个坑。
这一次他没有隐蔽行踪。他直接走到茅屋的篱笆外，站在雨里，对着竹门说：“袁不还，出来。“
竹门开了。李客先出来，看见陈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讶、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然后是袁不还，他撑着伞，不紧不慢地走到院子里。烟斗在他嘴里冒着一缕青烟，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响声。
“又来了。“袁不还笑着说，“这次带了帮手？“
他往陈风身后看了一眼——没有人。陈风是一个人来的。
“没带帮手。“陈风说，“带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陈韵给他的那枚。铜钱在雨里被淋湿了，表面泛着一层水光。
“这是陈韵她娘留给她的。她娘已经死了。“陈风把铜钱举起来，让袁不还和李客都能看清，“陈韵被你们绑了三天，受了伤，挨了饿，差点被炼成尸傀。但她活着回去了。我把她带回去了。“
李客的拳头攥紧了。
“我不是来打架的。“陈风把铜钱收回怀里，“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李客。“
雨声填满了沉默。袁不还抽着烟斗，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似乎对这个局面很感兴趣。
“什么选择。“李客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家欠你的，你找陈家要。陈琴欠你的，你找陈琴要。但你父亲是陈琴杀的，不是陈韵杀的，也不是蛟困镇上那些给陈家打工的下人杀的。“陈风说，“你要复仇，冲正主去。绑一个没沾过血的女人，伤一群混饭吃的手下——这算什么本事？“
李客的脸涨得通红。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
“你说得轻巧。“他说，“陈琴手下几十个人，个个带枪。我凭什么——“
“凭你的实力。“陈风打断他，“你在醉仙来一个人打十三个护卫，一拳一个，最后浑身是伤还能扛着陈韵走几十里山路。你有这个本事，为什么不去找陈琴？你怕她？“
“我不怕她！“李客吼了出来。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那你怕什么？“陈风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了篱笆围栏里面。李客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然后意识到自己的退让，脸色更难看了。
“你怕的不是陈琴。“陈风说，“你怕的是报了仇之后，什么都没了。你活着就是为了复仇——复仇就是你活下去的理由。报了仇，你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李客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够了。“袁不还忽然开口。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说得不错，但你小子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劝我徒弟放下屠刀？“
“不是。“陈风转过身，面对袁不还，“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哦？“
“我替你加固平落镇槐树的封印。“陈风说，“那东西越来越强了。张震的封印最多再撑一个月。我下去过，我知道那东西有多危险。一旦它出来，不光平落镇要遭殃，方圆百里的村镇都跑不掉——包括龙脊山。“
袁不还的笑容收了。他盯着陈风，眼神里多了些认真的东西。
“你一个人？“
“我和张震。张震虽然伤了，但他画符的本事还在。我来加固封印，他来提供符纸和符诀。条件是——“陈风说，“你把你炼的尸傀，减少到十具以下。剩下的全部焚毁。“
袁不还眯起眼。“你要我自废武功。“
“我要你收敛。“陈风说，“你不收敛，迟早有一天会失控。张震说过，控尸术炼得越深，尸毒入体越重。你现在还能抽烟斗还能笑，是因为你还控制得住。等到你控制不住的那天，你就是这山里最大的那具尸傀。“
雨越下越大。袁不还的伞面被雨打得啪啪响，水珠顺着伞沿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细流。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陈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行。“袁不还忽然说，“十具。就留十具。剩下的我亲自烧。“
“师傅！“李客急了。
“闭嘴。“袁不还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这些尸傀？我在乎的是秘录。秘录到手了，尸傀可以再造。但槐树底下那个东西——“他顿了顿，“确实不能让它出来。“
他转向陈风。“封印什么时候加固？“
“今晚。“陈风说，“我带了张震的符，现在就去平落镇。但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袁不还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你让我去平落镇？你知道我为什么十几年不进平落镇吗？“
“知道。你怕槐树底下的东西认出你的茅山气。“陈风说，“但这次不一样。槐树底下的东西已经醒了。它现在最关注的不是你——是我。我在槐树附近的时候，它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你趁机加固封印的符，它不会注意到你。“
袁不还的笑声停了。他看着陈风，像是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年轻人。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说，“你在用你自己当诱饵。那东西认准了你，你在槐树旁边多待一秒，你和它的阴亲就多深一分。到最后，你可能这辈子都摆脱不了它。“
“我知道。“陈风说，“但它已经等了上千年。让它再等下去，怨气会越来越重。与其让它彻底失控，不如我主动面对。“
袁不还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烟斗收进怀里，把伞收了，任由雨淋在花白的头发上。
“走吧。“他说。
三个人——陈风、袁不还、李客——一起下了龙脊山。李客开车，袁不还坐在后座闭目养神，陈风坐在副驾驶指路。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的声音。
到了平落镇外，袁不还让李客把车停在一里外。
“我不进去。“袁不还说，“在镇口等着。你进去找张震拿符，然后直接去槐树。“
陈风下车走进镇子。
王兴在铺子门口等着他。看见陈风身后没有跟着袁不还，松了口气。“老东西没来？“
“来了。在镇外。“陈风说，“他不能进镇。张震的符准备好了吗？“
王兴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纸，厚厚一沓，全是新画的，朱砂还没干透。“张震画了一整天。这些符能组成一个三层封印阵，比之前的血纹强得多。但需要两个人同时激活——一个在树根，一个在树冠。“
“树冠我去。“陈风说，“树根让袁不还来。他的真气比普通人强，激活符阵需要真气灌注。“
王兴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反对。“你自己小心。“
陈风拿着符纸出了镇子。袁不还站在镇口的石碑旁，李客守在车边。陈风把符纸分了一半给袁不还，把王兴说的激活方法复述了一遍。袁不还听完，点了点头。
“三层封印阵。“他翻看着符纸，“师兄这些年确实没闲着。这手法，比当年茅山的镇派大阵也差不了多少了。“
两人走向树林。雨已经小了，变成了一层薄雾般的细雨。槐树在暮色里站着，树身上的红光时明时暗，像是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陈风走到槐树下，将手掌按在树干上。
“我来了。“
地面微微震动。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喜是怒的情绪。
“你带了别人。“
“带了帮手。“陈风说，“不是来对付你的，是来加固封印的。你越来越强了，封印撑不住。我加固它，是为了给你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做什么？“
“等我够强。“陈风说，“等我够强了，我会再下来——不是来封你，是来了结我们之间的事。香囊也好，阴亲也好，不管上辈子欠了什么，我会当面问你。但不是现在。“
地底沉默了很久。久到袁不还都把符贴好了，树根上的红光开始按照阵法的轨迹流动。
“好。“那个声音终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千年未解的执念，“我等你。但你记住——阴亲不是债，是缘。你接了我的香囊，你就是我的人。不管是上辈子，这辈子，还是下辈子——你都逃不掉。“
陈风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道符贴在树冠上，真气灌入，整个封印阵亮了起来。红光从树根蔓延到树冠，然后从上往下，形成了一道旋转的光柱。光柱越来越亮，越来越密，最后猛地收缩，全部融进了槐树的树干里。
封印完成了。
袁不还站在树根旁，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叹，有忌惮，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你小子，“他说，“胆子是真大。“
陈风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吧。封印能撑一年。一年之内，我要找到能彻底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两人走出树林。袁不还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槐树的方向。
“它说的'缘'——你信吗？“
陈风想了想。“不信。但它说的'债'——我信。上辈子欠的，这辈子得还。“
袁不还笑了。“那你欠的不止一个。我听说，还有个叫莫璃的——“
“别提她。“陈风快步往前走。
袁不还的笑声在夜风里飘散。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从天上洒下来的一层灰雾。竹林被雨打得沙沙响，茅屋的黑红色屋顶在雨幕里显得更加诡异。地面湿滑，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一脚一个坑。
这一次他没有隐蔽行踪。他直接走到茅屋的篱笆外，站在雨里，对着竹门说：“袁不还，出来。“
竹门开了。李客先出来，看见陈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讶、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然后是袁不还，他撑着伞，不紧不慢地走到院子里。烟斗在他嘴里冒着一缕青烟，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响声。
“又来了。“袁不还笑着说，“这次带了帮手？“
他往陈风身后看了一眼——没有人。陈风是一个人来的。
“没带帮手。“陈风说，“带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陈韵给他的那枚。铜钱在雨里被淋湿了，表面泛着一层水光。
“这是陈韵她娘留给她的。她娘已经死了。“陈风把铜钱举起来，让袁不还和李客都能看清，“陈韵被你们绑了三天，受了伤，挨了饿，差点被炼成尸傀。但她活着回去了。我把她带回去了。“
李客的拳头攥紧了。
“我不是来打架的。“陈风把铜钱收回怀里，“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李客。“
雨声填满了沉默。袁不还抽着烟斗，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似乎对这个局面很感兴趣。
“什么选择。“李客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家欠你的，你找陈家要。陈琴欠你的，你找陈琴要。但你父亲是陈琴杀的，不是陈韵杀的，也不是蛟困镇上那些给陈家打工的下人杀的。“陈风说，“你要复仇，冲正主去。绑一个没沾过血的女人，伤一群混饭吃的手下——这算什么本事？“
李客的脸涨得通红。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
“你说得轻巧。“他说，“陈琴手下几十个人，个个带枪。我凭什么——“
“凭你的实力。“陈风打断他，“你在醉仙来一个人打十三个护卫，一拳一个，最后浑身是伤还能扛着陈韵走几十里山路。你有这个本事，为什么不去找陈琴？你怕她？“
“我不怕她！“李客吼了出来。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那你怕什么？“陈风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了篱笆围栏里面。李客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然后意识到自己的退让，脸色更难看了。
“你怕的不是陈琴。“陈风说，“你怕的是报了仇之后，什么都没了。你活着就是为了复仇——复仇就是你活下去的理由。报了仇，你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李客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够了。“袁不还忽然开口。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说得不错，但你小子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劝我徒弟放下屠刀？“
“不是。“陈风转过身，面对袁不还，“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哦？“
“我替你加固平落镇槐树的封印。“陈风说，“那东西越来越强了。张震的封印最多再撑一个月。我下去过，我知道那东西有多危险。一旦它出来，不光平落镇要遭殃，方圆百里的村镇都跑不掉——包括龙脊山。“
袁不还的笑容收了。他盯着陈风，眼神里多了些认真的东西。
“你一个人？“
“我和张震。张震虽然伤了，但他画符的本事还在。我来加固封印，他来提供符纸和符诀。条件是——“陈风说，“你把你炼的尸傀，减少到十具以下。剩下的全部焚毁。“
袁不还眯起眼。“你要我自废武功。“
“我要你收敛。“陈风说，“你不收敛，迟早有一天会失控。张震说过，控尸术炼得越深，尸毒入体越重。你现在还能抽烟斗还能笑，是因为你还控制得住。等到你控制不住的那天，你就是这山里最大的那具尸傀。“
雨越下越大。袁不还的伞面被雨打得啪啪响，水珠顺着伞沿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细流。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陈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行。“袁不还忽然说，“十具。就留十具。剩下的我亲自烧。“
“师傅！“李客急了。
“闭嘴。“袁不还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这些尸傀？我在乎的是秘录。秘录到手了，尸傀可以再造。但槐树底下那个东西——“他顿了顿，“确实不能让它出来。“
他转向陈风。“封印什么时候加固？“
“今晚。“陈风说，“我带了张震的符，现在就去平落镇。但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袁不还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你让我去平落镇？你知道我为什么十几年不进平落镇吗？“
“知道。你怕槐树底下的东西认出你的茅山气。“陈风说，“但这次不一样。槐树底下的东西已经醒了。它现在最关注的不是你——是我。我在槐树附近的时候，它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你趁机加固封印的符，它不会注意到你。“
袁不还的笑声停了。他看着陈风，像是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年轻人。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说，“你在用你自己当诱饵。那东西认准了你，你在槐树旁边多待一秒，你和它的阴亲就多深一分。到最后，你可能这辈子都摆脱不了它。“
“我知道。“陈风说，“但它已经等了上千年。让它再等下去，怨气会越来越重。与其让它彻底失控，不如我主动面对。“
袁不还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烟斗收进怀里，把伞收了，任由雨淋在花白的头发上。
“走吧。“他说。
三个人——陈风、袁不还、李客——一起下了龙脊山。李客开车，袁不还坐在后座闭目养神，陈风坐在副驾驶指路。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的声音。
到了平落镇外，袁不还让李客把车停在一里外。
“我不进去。“袁不还说，“在镇口等着。你进去找张震拿符，然后直接去槐树。“
陈风下车走进镇子。
王兴在铺子门口等着他。看见陈风身后没有跟着袁不还，松了口气。“老东西没来？“
“来了。在镇外。“陈风说，“他不能进镇。张震的符准备好了吗？“
王兴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纸，厚厚一沓，全是新画的，朱砂还没干透。“张震画了一整天。这些符能组成一个三层封印阵，比之前的血纹强得多。但需要两个人同时激活——一个在树根，一个在树冠。“
“树冠我去。“陈风说，“树根让袁不还来。他的真气比普通人强，激活符阵需要真气灌注。“
王兴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反对。“你自己小心。“
陈风拿着符纸出了镇子。袁不还站在镇口的石碑旁，李客守在车边。陈风把符纸分了一半给袁不还，把王兴说的激活方法复述了一遍。袁不还听完，点了点头。
“三层封印阵。“他翻看着符纸，“师兄这些年确实没闲着。这手法，比当年茅山的镇派大阵也差不了多少了。“
两人走向树林。雨已经小了，变成了一层薄雾般的细雨。槐树在暮色里站着，树身上的红光时明时暗，像是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陈风走到槐树下，将手掌按在树干上。
“我来了。“
地面微微震动。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喜是怒的情绪。
“你带了别人。“
“带了帮手。“陈风说，“不是来对付你的，是来加固封印的。你越来越强了，封印撑不住。我加固它，是为了给你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做什么？“
“等我够强。“陈风说，“等我够强了，我会再下来——不是来封你，是来了结我们之间的事。香囊也好，阴亲也好，不管上辈子欠了什么，我会当面问你。但不是现在。“
地底沉默了很久。久到袁不还都把符贴好了，树根上的红光开始按照阵法的轨迹流动。
“好。“那个声音终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千年未解的执念，“我等你。但你记住——阴亲不是债，是缘。你接了我的香囊，你就是我的人。不管是上辈子，这辈子，还是下辈子——你都逃不掉。“
陈风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道符贴在树冠上，真气灌入，整个封印阵亮了起来。红光从树根蔓延到树冠，然后从上往下，形成了一道旋转的光柱。光柱越来越亮，越来越密，最后猛地收缩，全部融进了槐树的树干里。
封印完成了。
袁不还站在树根旁，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叹，有忌惮，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你小子，“他说，“胆子是真大。“
陈风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吧。封印能撑一年。一年之内，我要找到能彻底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两人走出树林。袁不还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槐树的方向。
“它说的'缘'——你信吗？“
陈风想了想。“不信。但它说的'债'——我信。上辈子欠的，这辈子得还。“
袁不还笑了。“那你欠的不止一个。我听说，还有个叫莫璃的——“
“别提她。“陈风快步往前走。
袁不还的笑声在夜风里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