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川洪浪，两处忧心
天地浩渺苍茫，洪荒古域山河动荡。
百川倒灌。江河泛滥。浊浪滔天，席卷千里平原，良田尽毁，部族流离。无数生灵被困于泽国之中，哀嚎之声遍传四野，连山上的走兽都在逃命，连树上的飞鸟都找不到可以落脚的枝头。
中原大地，一片汪洋。
唯有一座高崖，还露在水面之上。
像一根骨头，从洪水里戳出来。
燧皇立于高崖之巅。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他腰间那张黑熊皮吹得翻卷如旗。
他赤裸的上身横亘着七道旧痕，此刻被雨水和洪水的雾气打湿，那些疤痕反而更加清晰——像七条沉睡的火蛇，伏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却一条也没有醒。
他的头发极短，根根直立，发间那根红色的翎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下方那片无边的洪水，瞳孔里映着浊浪，却映不出任何办法。
他精通火术。
能驱烈焰焚邪，能引火种暖世，能让黑暗中生出光明，能让寒冷中生出温暖。
可他烧不干这片海。
一捧火丢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的双手——那双裂纹遍布、掌心透着暗红光芒的手——此刻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他是燧皇。
火的主人。
可火，在水面前，什么都不是。
“……”
他没说话。
但他的肩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
是怒。
是一种无法保护自己族人的、深入骨髓的怒。
身后传来脚步声。
轻到几乎被风声盖住，但燧皇听见了。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的脚步，能让他紧绷的心弦松开一寸。
华胥氏来了。
她从风雨中走来。长发被风吹得如黑色的瀑布般扬起，发梢那一抹银白在灰暗的天幕下格外刺眼。
素白色的麻袍被雨水打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却丝毫不减她的气度。
她的步伐很稳。
赤着的脚踩在湿滑的岩石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平地上。脚踝上那两圈赤色丝线被泥水溅脏了，但那七枚兽骨圆环依然叮叮当当地响。
她走到燧皇身边，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望着那片洪水。
风把她的长发吹过来，发梢扫过他的肩膀。
他感觉到了那一丝凉意。
像雷泽的水雾。
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站在他身边时的那种凉意。
沉默了很久。
久到洪水又涨了一尺。
燧皇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像石头碾过石头：
“……羲母。”
华胥氏没有应。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燧皇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团永远不灭的火，此刻像是被水浇了一层，暗了几分。
他缓缓回头。
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她青灰色的眼睛。
火与风。
在这片洪波之上，再次对望。
“洪水肆虐不休，人族死伤无数，我用尽办法却无法根治洪水，实在愧对天下生灵。”
他的声音里有疲惫，有自责，有一个人皇在天灾面前的无力。
华胥氏轻轻颔首。
她的目光始终望着那片洪水，眼底满是悲悯，但那悲悯之下，是一种比洪水更深的沉着。
“洪水泛滥，非堵可止。天地水流自有归处，一味堆砌阻拦，只会积水愈盛，溃堤更凶。”
燧皇颔首。
他知道她说得对。他试过了——用火烧干河道，用石头堆坝，用泥土堵口。全都没用。水太大了，火太小了。
但他还有一件事放不下。
一件比洪水更让他心神不宁的事。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
风雨在两人之间呼啸，但他们之间的空气是安静的。
“羲母，听你说华胥国在一年前已迁徙到了新国，不知迁徙到了哪里？如今洪水泛滥，会不会受到影响？“
他叫她“羲母”。
不是“华胥氏”，不是“华胥”。
是“羲母”。
因为她是伏羲和女娲的母亲。
因为那两个孩子，是他的骨血。
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
华胥氏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是一个人皇的忧虑，是一个父亲的牵挂。
“燧君，尽可安心。华胥新国迁徙到了玄穹秘境，洪水到不了。”
燧皇的肩微微松了一下。
“玄穹秘境……”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那个地方，他听说过。
传说中凡人无法到达的地方，在天地之间的某个缝隙里，像一个被藏起来的梦。
华胥能找到那里，华胥能把族人带到那里。
他信她。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
一个他不敢问，又不得不问的问题。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双裂纹遍布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那我就放心了。羲母……伏羲女娲这对孩子，在华胥新国可安好？应该……长大成人了吧？”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发颤。
“燧君”——这是华胥氏对他的称呼。不是“燧皇”，不是“燧人氏”，是“燧君”。
带着敬意，也带着距离。
因为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也知道，他不敢问的是什么。
——母系氏族，走婚而居。族人对燧皇一直有成见。他们认为燧皇是外人，是火族的首领，不配做华胥国孩子的父亲。所以这些年来，华胥氏一直没有让燧皇见这对孩子。
一年。
两年。
三年。
他已经记不清多久了。
他只记得伏羲小时候的样子——一个安安静静的孩子，眼睛很亮，喜欢蹲在火边看火星飞。他记得女娲小时候的样子——一个倔强的孩子，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他想见他们。
他想得快要疯了。
但他不敢说。
他只能用“羲母“这个称呼，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问一句。
华胥氏沉默了。
风把她的长发吹过来，遮住了她半张脸。
她没有立刻回答。
燧皇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燧君……实不相瞒。”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
“伏羲女娲这对孩子……还在华胥国原址。”
燧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
华胥氏闭了一下眼睛。
“只因女娲固执，不愿迁徙。她说人定胜天，定能战胜洪水，没必要大动干戈迁徙。而伏羲……本来是跟我一起走的。但他看到妹妹和那些不愿走的族人都留了下来，他放不下妹妹，就……也留了下来。”
百川倒灌。江河泛滥。浊浪滔天，席卷千里平原，良田尽毁，部族流离。无数生灵被困于泽国之中，哀嚎之声遍传四野，连山上的走兽都在逃命，连树上的飞鸟都找不到可以落脚的枝头。
中原大地，一片汪洋。
唯有一座高崖，还露在水面之上。
像一根骨头，从洪水里戳出来。
燧皇立于高崖之巅。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他腰间那张黑熊皮吹得翻卷如旗。
他赤裸的上身横亘着七道旧痕，此刻被雨水和洪水的雾气打湿，那些疤痕反而更加清晰——像七条沉睡的火蛇，伏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却一条也没有醒。
他的头发极短，根根直立，发间那根红色的翎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下方那片无边的洪水，瞳孔里映着浊浪，却映不出任何办法。
他精通火术。
能驱烈焰焚邪，能引火种暖世，能让黑暗中生出光明，能让寒冷中生出温暖。
可他烧不干这片海。
一捧火丢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的双手——那双裂纹遍布、掌心透着暗红光芒的手——此刻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他是燧皇。
火的主人。
可火，在水面前，什么都不是。
“……”
他没说话。
但他的肩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
是怒。
是一种无法保护自己族人的、深入骨髓的怒。
身后传来脚步声。
轻到几乎被风声盖住，但燧皇听见了。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的脚步，能让他紧绷的心弦松开一寸。
华胥氏来了。
她从风雨中走来。长发被风吹得如黑色的瀑布般扬起，发梢那一抹银白在灰暗的天幕下格外刺眼。
素白色的麻袍被雨水打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却丝毫不减她的气度。
她的步伐很稳。
赤着的脚踩在湿滑的岩石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平地上。脚踝上那两圈赤色丝线被泥水溅脏了，但那七枚兽骨圆环依然叮叮当当地响。
她走到燧皇身边，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望着那片洪水。
风把她的长发吹过来，发梢扫过他的肩膀。
他感觉到了那一丝凉意。
像雷泽的水雾。
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站在他身边时的那种凉意。
沉默了很久。
久到洪水又涨了一尺。
燧皇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像石头碾过石头：
“……羲母。”
华胥氏没有应。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燧皇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团永远不灭的火，此刻像是被水浇了一层，暗了几分。
他缓缓回头。
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她青灰色的眼睛。
火与风。
在这片洪波之上，再次对望。
“洪水肆虐不休，人族死伤无数，我用尽办法却无法根治洪水，实在愧对天下生灵。”
他的声音里有疲惫，有自责，有一个人皇在天灾面前的无力。
华胥氏轻轻颔首。
她的目光始终望着那片洪水，眼底满是悲悯，但那悲悯之下，是一种比洪水更深的沉着。
“洪水泛滥，非堵可止。天地水流自有归处，一味堆砌阻拦，只会积水愈盛，溃堤更凶。”
燧皇颔首。
他知道她说得对。他试过了——用火烧干河道，用石头堆坝，用泥土堵口。全都没用。水太大了，火太小了。
但他还有一件事放不下。
一件比洪水更让他心神不宁的事。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
风雨在两人之间呼啸，但他们之间的空气是安静的。
“羲母，听你说华胥国在一年前已迁徙到了新国，不知迁徙到了哪里？如今洪水泛滥，会不会受到影响？“
他叫她“羲母”。
不是“华胥氏”，不是“华胥”。
是“羲母”。
因为她是伏羲和女娲的母亲。
因为那两个孩子，是他的骨血。
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
华胥氏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是一个人皇的忧虑，是一个父亲的牵挂。
“燧君，尽可安心。华胥新国迁徙到了玄穹秘境，洪水到不了。”
燧皇的肩微微松了一下。
“玄穹秘境……”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那个地方，他听说过。
传说中凡人无法到达的地方，在天地之间的某个缝隙里，像一个被藏起来的梦。
华胥能找到那里，华胥能把族人带到那里。
他信她。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
一个他不敢问，又不得不问的问题。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双裂纹遍布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那我就放心了。羲母……伏羲女娲这对孩子，在华胥新国可安好？应该……长大成人了吧？”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发颤。
“燧君”——这是华胥氏对他的称呼。不是“燧皇”，不是“燧人氏”，是“燧君”。
带着敬意，也带着距离。
因为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也知道，他不敢问的是什么。
——母系氏族，走婚而居。族人对燧皇一直有成见。他们认为燧皇是外人，是火族的首领，不配做华胥国孩子的父亲。所以这些年来，华胥氏一直没有让燧皇见这对孩子。
一年。
两年。
三年。
他已经记不清多久了。
他只记得伏羲小时候的样子——一个安安静静的孩子，眼睛很亮，喜欢蹲在火边看火星飞。他记得女娲小时候的样子——一个倔强的孩子，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他想见他们。
他想得快要疯了。
但他不敢说。
他只能用“羲母“这个称呼，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问一句。
华胥氏沉默了。
风把她的长发吹过来，遮住了她半张脸。
她没有立刻回答。
燧皇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燧君……实不相瞒。”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
“伏羲女娲这对孩子……还在华胥国原址。”
燧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
华胥氏闭了一下眼睛。
“只因女娲固执，不愿迁徙。她说人定胜天，定能战胜洪水，没必要大动干戈迁徙。而伏羲……本来是跟我一起走的。但他看到妹妹和那些不愿走的族人都留了下来，他放不下妹妹，就……也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