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青石留痕,始识华胥

神裔伏羲女娲帝俊 · 北斗昆仑有点甜 · 第159章 · 257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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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君,你在听吗?”禹抬眼又打量了她一番。

他见过不少贵女。涂山氏的女娇、有莘氏宗族女子,皆是部族精心教养,一身世家贵气。

有莘自古出美人,大禹生母修己(女嬉)便是有莘氏之女,鲧娶有莘而生文命;禹成年后迎娶涂山氏女娇为妻。

可眼前这人,气韵全然不同。

“我在听,司空大人。”她应声,唇角微动,辨不清是浅淡笑意,还是别有心绪。

她垂首,指尖缓缓摩挲身侧青石,仿若触碰一件搁置千载的旧物。

“女君若是山林隐修之士,”禹放缓语气,“在下冒昧一问,方才你所言‘你父以堵治水,你改而疏导,终悟治水之道’,这番见解,是何人指点?”

“无人教我。”她话音清淡。

华胥抬手指向四下纵横河网:“上游山石坚固,适于依山凿渠泄洪;下游地势低洼、土质松软,当分掘陂塘积蓄涝水。这套法度,全凭司空亲赴实地勘量地势方才定下,又有赖太章、竖亥走遍九州、丈量疆土,方落地施行。”

禹心中讶然,这位神秘女君,竟对自己治水方略事事通晓。

“司空大人,”她抬眸,“你治水九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可知水患迟迟难以根除的缘由?”

禹眉头微蹙。

换作旁人妄议治水,他难免心生不悦。可这话从她口中道出,他心头全无半分火气,只因她言语间并无指点说教之意,只剩沉沉心疼,一如二人初见之时。

“治水既非一味壅堵,亦不能只凭疏浚。”华胥顿了顿,一字一顿,“治水,贵在一个等字。”

禹骤然怔住,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到了唇边的话语却尽数哽住。心底深处那处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隐秘,竟隐隐认同此言。

无关治水方略对错,只这一个“等”字,戳中了心事。

“你……”禹语声放低,“究竟是何方高人?”

华胥静静凝望着他,目光绵长,直待到淮畔晚风悄然停歇。

“你幼时,母亲可曾与你讲过一则上古旧事?”

“什么故事?”

“上古有一女子,踏雷泽巨人足迹,有感受孕,诞下一子。”

周遭倏然陷入死寂。禹面色剧变,并非惊惧,一股溯源先祖的酸涩从骨血里漫涌上来,双唇翕动,半晌难言。

华胥不等他作答,缓缓起身,素白衣衫沾了些许泥尘,她低头瞥去,神色淡然。

“司空大人,不必急于一时回想。”

“往后岁月,你终会寻到自己心念之人。”

多年之后,禹受封夏伯、登天子之位,帝禹十年南巡。舟行大江之际,一条黄龙浮出水面,躬身托住王船,随行侍从无不惶恐。

帝禹仰天长叹:“我受命于上天,生赖天道庇佑,殁则归返昊天,区区黄龙,何须惊惧?”黄龙听闻此言,摆尾俯首,转瞬隐入江水不见。

彼时华胥未曾点破,这条黄龙,便是殛于羽山的鲧。

直至弥留之际,帝禹仍执念一桩心事:他苦苦寻觅的父亲,到底寻到了吗?

他确实寻过,却始终不知当年羽山尸身化龙之事。

昔年鲧治水获罪,被舜流放殛杀于羽山,遗尸暴弃荒野三年不得收殓,肉身历经寒暑始终不腐。

舜遣祝融持吴刀剖尸,刀刃入体刹那,一条黄龙破躯腾空,遁入山川,只余下一片残破皮骸留在原地。

待禹赶赴羽山,唯见一地残皮,只当父亲肉身早已朽烂,收敛骸骨妥帖安葬,便转身重返治水大业。

华胥早知其中因果,暗自轻叹:“你终能相见,可来日相逢,你已然不识故人模样。”

“总有一日,你会忆起前尘。你的治水大业,终能功成圆满。”

话音落罢,华胥转身离去,身形几步便隐入山间白雾,一如往日。

禹伫立堤岸,久久未动。

有工匠疾声呼喊:“司空大人!河堤溃口,险情危急!”

“我知晓了。”禹语声轻缓,兀自出神。

他反复琢磨方才那则远古传说,幼时母亲在枕边,曾无数次讲起:上古华胥氏踏雷泽大迹,孕生伏羲、女娲。

这个名字猛地从尘封记忆里破土而出,重重撞在心口。

华胥。

禹双腿一软,踉跄跪倒在地,一手撑在方才她抚过的青石之上,指尖触到石面,竟莫名滚烫。

华胥氏,伏羲女娲之生母,人族始祖母,世人尊称九河神女。

余下的思绪,他不敢再深想。

禹抬首望向雾霭,雾气已然散尽,堤畔再无白衣身影,连地上足迹也被风与露水抹去,唯有淮水腥风漫卷,裹挟一缕淡远清润的泥土异香,绝非山野花草之气。

良久,禹缓缓撑石起身。

有工匠刚来,惊疑:“司空大人,您方才……”

他神色平复,淡漠如常。

孤身俯身看向青石,石面留存一道浅浅指印,正是华胥方才所留。

禹蹲下身,将自己的手掌覆在指印之上,他手掌宽大,全然无法重合,却依旧牢牢贴着石痕,像是握住一缕缥缈前缘。

晚风再起,风中飘来隐约古谣,似歌似泣,曲调悠远。这调子,正是幼年母亲哄他安睡时吟唱的歌谣。

禹闭上双目,九年奔波风霜磨去了落泪的本能,此刻心口却堵着一块寒冰,郁结难舒。他终于明白,为何她曾说称呼要由他自行悟出——那名号太过厚重,身处尘泥劳碌之时,他不配轻易唤出。

他暂且压下心绪,起身朝着溃口迈步,刚走三步,脚步顿住,回头凝望青石,轻声唤道:“华胥,九河神女。”

语声细碎,转瞬被淮风吹散,可石上那道指痕,仿佛又深了分毫。

“司空大人!溃口已裂三丈,急需抢修!”

竖亥匆匆赶来:“伯禹,方才您独自在此,同何人交谈?”

紧随而至的太章也开口:“夏伯,治水一十三载,只剩最后一段河渠,大功近在眼前。”

恍惚间,耳边又飘来女娇的柔声呼唤:“禹君,你在和谁说话?”

是日入夜,河堤溃口顺利合龙。

禹留宿工棚,彻夜未眠,命人将那块青石搬入棚中。下属不解用意,他未曾解释,独坐石旁,细细打磨随身石斧,磨了整整一夜。

磨斧之声沙沙作响,伴着棚外隐约淮浪,一桩压在心底多年的心事,又缓缓浮上心头。

少时他便知晓,先父鲧受命堵截洪水,终年垒土筑堤,倾尽毕生心血,却终因水溃功败,获罪被殛于羽山,尸身弃于山野,曝露三载不得安葬。

每一念及,心口便如被冷水浸冻,酸涩难平。正是伤痛父亲空耗一生、功业未成便身遭刑戮,他受舜帝委任司空之后,方才劳身焦思,不敢贪图片刻安逸。

为免重蹈父亲一味堵水的覆辙,他跋山涉水,亲勘天下山川水脉,令太章、竖亥徒步丈量九州疆野,弃壅堵旧制,创疏导新法。

三过家门而不入,并非薄待妻儿,而是心中悬着两层重担:一是饱受洪灾的万千生民,二是九泉之下抱憾而终的先父。

数年风霜磨裂脚掌、染白鬓发,日日殚精竭虑,大半执念,便是想要平定水患,替亡父圆满未了的治水心愿。

方才华胥一句“治水贵在一等”,一语洞穿他藏了半生的心事。原来自己常年焦灼求索,看似在求索治水方略,实则心底一直在等,等河晏海清的那日,能告慰羽山长眠的先父。

天色将明,他对着空旷棚外低声自语:“你说治水贵在一个等字,如今,我等来了河清安澜。”

四下寂静,无人应答。

他又道:“你预言我终将寻到故人,我始终笃信。”

棚外淮水滔滔之声骤然放缓,仿佛冥冥之中,有人收下了他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