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禹履天下
禹已经走了两年。他的脚底磨穿了七双草鞋，竖亥跟在后面。
禹在想一件事：他需要涂山氏。
不是想娶涂山氏的女儿。是需要涂山氏的兵、涂山氏的粮、涂山氏在淮水中游的地盘。
治水第一年，他已经得罪了半个天下。共工的人在北面堵他，三苗（部落）的人在南面骚扰他，有扈氏（部落）的人在西面断他的粮道。
彼时共工七代首领孔壬，盘踞大陆泽、玄渊泽一带，承袭先祖康回控水秘术，坐拥十万水部大军，麾下九头巨凶相柳威震泽薮。
康回即首任共工，撞死北周山的那位。（共工相当于一个部落的诸侯、王侯。）
孔壬不愿中原水患平息，一旦江河归道，共工依托大水割据的基业便会化为泡影。
他暗中下令扼守断河堤，堵截黄河支流，接连掘开数十处湖泽堤坝，人为蓄洪倒灌中原沃土。
滚滚浊浪漫过良田村镇，原本初见成效的治水工事尽数被洪水冲垮，沿途部族流离失所，纷纷奔赴大禹军前哭诉共工祸乱之罪。
大禹驻兵九河淤滩，望着漫天汪洋，心知若不灭共工，水患永无根治之日。
三苗部落，见中原常年困于水祸，屡次渡江北侵，劫掠淮泗边邑百姓，暗中还曾遣使联络大陆泽共工孔壬，互为犄角，妄图南北夹击。三苗主要分布在江、淮、荆（今湖南北部）和右彭蠡（今江西鄱阳湖）之间，即长江中游以南，略当今江苏、安徽、江西、湖北、湖南一带。
有扈封地盘踞泾渭之间，境内湖泽密布、水土丰饶，部族倚仗天然水泊圈占淤滩，垄断渔盐沃土，不肯遵奉朝廷统一治水政令。
洪荒大水漫溢雍原，泾河、渭水连年溃堤倒灌平原，大禹划定西疆治水方略，要贯通跨方国泄洪主渠，打通有扈境内连片洼地作为滞洪区。
此举要拆毁有扈私筑围坝、收回独占水泽，伤及部族贵族世代利益。
有扈首领明面上应承输粮助工，暗中扼守渭水渡口与陇山陆路隘口，把持关中水陆转运要道。
各州调拨送往治水大营的粮草途经其封地，屡屡被无故截留克扣，运抵营中的粟米掺杂沙土、霉变败坏；
又私通共工散落残部，放任其沿山道劫掠零星运粮队伍，数次致使西线治水大营口粮紧缺，狂涔麾下水工与役夫险些断炊停工，等于变相掐断大禹西线粮道。
那时他还不叫大禹，叫文命，姓姒，姒文命。
文命治水，遇到了各种阻碍。
所以，他需要一个盟友。
涂山氏是最大的那个。
婚礼在涂山脚下办的。
没有礼乐。没有六牲。甚至没有像样的酒。
禹穿的还是治水时的粗布衣服，脚上是第八双草鞋。涂山氏那边来了三千人，锣鼓喧天，和禹这边的寒酸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女娇掀开盖头的时候，看见禹的脸，愣了一下。
她以为治水的人会是个粗人。
不是。
禹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眼睛深陷，但眼神很静。像一口井，你看不见底，但知道里面有水。
女娇后来跟侍女说：“他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条河。”
侍女不懂。
女娇也没解释。
第一天，禹带她看了工地。
女娇没说话。她看见几千人在泥里挖渠，看见有人累死在堤上被拖走，看见河水浑得像血。
她什么都没说，回去以后把自己的嫁妆——三车粮食、两车盐——全捐了。
第二天，禹没出现。他在上游勘察河道，夜里才回来。
女娇给他热了饭。禹吃了两口，睡着了。
女娇看着他的睡脸，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像一口井了。像一座山。累得快塌了，但还撑着。
第三天，下雨。
禹没走。他坐在帐子里画图，女娇坐在旁边缝衣服。
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但女娇后来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安静的一天。
第四天凌晨，鼓声响了。
竖亥冲进来：“淮水暴涨，下游三个村子被淹了。”
禹放下笔就走。
女娇站在帐门口，手里还拿着针线。
她没拦他。
禹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女娇把针线放下，走到屋里，把刚出生四天的启抱出来，递到禹面前。
“给他取个名。”
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婴儿在哭。
禹说：“就叫启。”
女娇问：“什么意思？”
禹说：“开。门开了，就关不上了。”
他没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接过孩子，抱了一下。很短。然后把孩子还给女娇，转身走了。
女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她没有哭。
她把启抱紧了一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也没有被写进任何史书：
“你走吧。我数着日子等你。”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他说“三过家门而不入”。
第一次过，启在哭。他没进。
第二次过，启会叫爹了。他没进。
第三次过，启已经能跑了。他没进。
但史书没写的是——
每次他路过家门口的时候，女娇都站在门口看着。
她不喊他。不拦他。不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十三年后，禹治水成功，回到涂山。
女娇还站在那个门口。
老了。头发白了。但腰还是直的。
和她公公鲧一样。
禹站在她面前，说了一句话：
“我回来了。”
女娇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说：
“你瘦了。”
禹不信眼睛。
他信脚。
治水第一年，所有人都在问：水从哪来？往哪去？
禹说：别问。走。
他找了一个人。
竖亥不爱说话。
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蹲在路边吃泥巴。不是饿的，是在试土。抓一把，捏一下，闻一下，吐掉。
禹问他：“你干什么？”
竖亥说：“试这土能不能筑堤。”
禹又问：“你叫什么？”
竖亥说：“竖亥。没有姓。”
禹说：“跟我走。我需要一个能用脚量天下的人。“
竖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一个字：
“走。”
太章是后来加入的。
竖亥一个人走太慢。禹需要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最后在中间碰头，数据才准。
太章比竖亥话多一点，但也只多一点。
两个人的分工很简单：竖亥管南北，太章管东西。每人左脚起步，一步一步，不许停，不许回头，不许用任何工具。
禹说：“工具会骗你。尺会缩，绳会断。只有脚不会。”
太章问：“走到什么时候算完？”
禹说：“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们从阳城出发。
往东。
禹在想一件事：他需要涂山氏。
不是想娶涂山氏的女儿。是需要涂山氏的兵、涂山氏的粮、涂山氏在淮水中游的地盘。
治水第一年，他已经得罪了半个天下。共工的人在北面堵他，三苗（部落）的人在南面骚扰他，有扈氏（部落）的人在西面断他的粮道。
彼时共工七代首领孔壬，盘踞大陆泽、玄渊泽一带，承袭先祖康回控水秘术，坐拥十万水部大军，麾下九头巨凶相柳威震泽薮。
康回即首任共工，撞死北周山的那位。（共工相当于一个部落的诸侯、王侯。）
孔壬不愿中原水患平息，一旦江河归道，共工依托大水割据的基业便会化为泡影。
他暗中下令扼守断河堤，堵截黄河支流，接连掘开数十处湖泽堤坝，人为蓄洪倒灌中原沃土。
滚滚浊浪漫过良田村镇，原本初见成效的治水工事尽数被洪水冲垮，沿途部族流离失所，纷纷奔赴大禹军前哭诉共工祸乱之罪。
大禹驻兵九河淤滩，望着漫天汪洋，心知若不灭共工，水患永无根治之日。
三苗部落，见中原常年困于水祸，屡次渡江北侵，劫掠淮泗边邑百姓，暗中还曾遣使联络大陆泽共工孔壬，互为犄角，妄图南北夹击。三苗主要分布在江、淮、荆（今湖南北部）和右彭蠡（今江西鄱阳湖）之间，即长江中游以南，略当今江苏、安徽、江西、湖北、湖南一带。
有扈封地盘踞泾渭之间，境内湖泽密布、水土丰饶，部族倚仗天然水泊圈占淤滩，垄断渔盐沃土，不肯遵奉朝廷统一治水政令。
洪荒大水漫溢雍原，泾河、渭水连年溃堤倒灌平原，大禹划定西疆治水方略，要贯通跨方国泄洪主渠，打通有扈境内连片洼地作为滞洪区。
此举要拆毁有扈私筑围坝、收回独占水泽，伤及部族贵族世代利益。
有扈首领明面上应承输粮助工，暗中扼守渭水渡口与陇山陆路隘口，把持关中水陆转运要道。
各州调拨送往治水大营的粮草途经其封地，屡屡被无故截留克扣，运抵营中的粟米掺杂沙土、霉变败坏；
又私通共工散落残部，放任其沿山道劫掠零星运粮队伍，数次致使西线治水大营口粮紧缺，狂涔麾下水工与役夫险些断炊停工，等于变相掐断大禹西线粮道。
那时他还不叫大禹，叫文命，姓姒，姒文命。
文命治水，遇到了各种阻碍。
所以，他需要一个盟友。
涂山氏是最大的那个。
婚礼在涂山脚下办的。
没有礼乐。没有六牲。甚至没有像样的酒。
禹穿的还是治水时的粗布衣服，脚上是第八双草鞋。涂山氏那边来了三千人，锣鼓喧天，和禹这边的寒酸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女娇掀开盖头的时候，看见禹的脸，愣了一下。
她以为治水的人会是个粗人。
不是。
禹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眼睛深陷，但眼神很静。像一口井，你看不见底，但知道里面有水。
女娇后来跟侍女说：“他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条河。”
侍女不懂。
女娇也没解释。
第一天，禹带她看了工地。
女娇没说话。她看见几千人在泥里挖渠，看见有人累死在堤上被拖走，看见河水浑得像血。
她什么都没说，回去以后把自己的嫁妆——三车粮食、两车盐——全捐了。
第二天，禹没出现。他在上游勘察河道，夜里才回来。
女娇给他热了饭。禹吃了两口，睡着了。
女娇看着他的睡脸，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像一口井了。像一座山。累得快塌了，但还撑着。
第三天，下雨。
禹没走。他坐在帐子里画图，女娇坐在旁边缝衣服。
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但女娇后来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安静的一天。
第四天凌晨，鼓声响了。
竖亥冲进来：“淮水暴涨，下游三个村子被淹了。”
禹放下笔就走。
女娇站在帐门口，手里还拿着针线。
她没拦他。
禹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女娇把针线放下，走到屋里，把刚出生四天的启抱出来，递到禹面前。
“给他取个名。”
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婴儿在哭。
禹说：“就叫启。”
女娇问：“什么意思？”
禹说：“开。门开了，就关不上了。”
他没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接过孩子，抱了一下。很短。然后把孩子还给女娇，转身走了。
女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她没有哭。
她把启抱紧了一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也没有被写进任何史书：
“你走吧。我数着日子等你。”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他说“三过家门而不入”。
第一次过，启在哭。他没进。
第二次过，启会叫爹了。他没进。
第三次过，启已经能跑了。他没进。
但史书没写的是——
每次他路过家门口的时候，女娇都站在门口看着。
她不喊他。不拦他。不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十三年后，禹治水成功，回到涂山。
女娇还站在那个门口。
老了。头发白了。但腰还是直的。
和她公公鲧一样。
禹站在她面前，说了一句话：
“我回来了。”
女娇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说：
“你瘦了。”
禹不信眼睛。
他信脚。
治水第一年，所有人都在问：水从哪来？往哪去？
禹说：别问。走。
他找了一个人。
竖亥不爱说话。
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蹲在路边吃泥巴。不是饿的，是在试土。抓一把，捏一下，闻一下，吐掉。
禹问他：“你干什么？”
竖亥说：“试这土能不能筑堤。”
禹又问：“你叫什么？”
竖亥说：“竖亥。没有姓。”
禹说：“跟我走。我需要一个能用脚量天下的人。“
竖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一个字：
“走。”
太章是后来加入的。
竖亥一个人走太慢。禹需要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最后在中间碰头，数据才准。
太章比竖亥话多一点，但也只多一点。
两个人的分工很简单：竖亥管南北，太章管东西。每人左脚起步，一步一步，不许停，不许回头，不许用任何工具。
禹说：“工具会骗你。尺会缩，绳会断。只有脚不会。”
太章问：“走到什么时候算完？”
禹说：“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们从阳城出发。
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