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兽骨为信,红刃作胁

神裔伏羲女娲帝俊 · 北斗昆仑有点甜 · 第181章 · 266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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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支祁遁走后的第三日,淮水北岸禹的营外,来了一队三苗人马。

并非孤身使者,是整支队伍:一十二人,八匹战马,两辆覆着厚重黑麻布的木车,布幔严实遮裹,内里物事半点不露。

一行人自南方沿淮水北岸迤逦而来,至营垒外围便勒马停驻。

只遣一人上前通传。

来人身着纯黑苗服,腰间悬着一柄兽纹刀鞘,鞘中空空如也,没有刀。

伯益快步上前将他拦下,声线沉肃:“来者何人?”

那人脊背挺直,语气平淡无波:“三苗使者,奉君上有苗之命,携物拜见禹。”

伯益眉峰微蹙:“所携何物?”

“需面见禹,方可言明。”

伯益深深打量对方片刻,转身快步回中军大帐禀报。

帐内案上平铺着整幅淮水流域地形图,禹正执炭笔勾勒水道,淮水险段被重重圈出,圈旁只落了两字:无支。

“司空,三苗使者至。”伯益掀帘入内。

禹手中炭笔骤然顿住,抬眸:“来了多少人?”

“一十二骑,为首使者未佩兵刃。”

禹缓缓放下炭笔,眸色微沉:“空鞘无刀?”

“正是。”

禹沉吟须臾,淡淡开口:“传他进来。”

使者掀帘步入大帐,入帐后直立于帐中,不曾屈膝行中原叩拜之礼——三苗部族素来不习中原跪拜之仪。

他目光扫过案上地形图,最后落于禹身,开门见山:“你便是禹?”

“正是。”

“在下苗嵬,三苗君上有苗幼弟。”

禹心底了然。

苗嵬绝非善辩和谈的文臣,是三苗麾下常年领兵、杀伐惯了的战将。

他直截发问:“三苗遣你前来,意欲何为?”

苗嵬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谈和。”

“如何谈?”

“三苗全数撤回南疆部众,禹须停手,不得改凿淮水以南河道。”

禹指尖轻叩案沿,语气笃定:“淮水南道淤堵积涝,若不疏浚改道,天下水患永无平息之日。此事绝无退让余地。”

苗嵬挑眉,语气不带半分商榷之意:“水患是你的问题,与三苗无关。”

禹静静凝视他,语声沉下:“既为求和而来,便是这般姿态?”

“并非求和,只是通牒告知。”

帐内霎时陷入死寂。

后羿立在帐侧阴影里,右手始终虚按新铸长弓,佩刀在侧,指节微微绷紧。

苗嵬余光扫到他,随口一问:“阁下便是斩杀相柳之人?”

后羿缄默不语。

“听闻你射杀相柳,连发七箭。”

“仅六箭足矣,第七箭未曾离弦。”

苗嵬饶有兴致:“为何留手?”

“六箭已取其性命,无需多此一举。”

苗嵬低笑一声,自怀中取出一物,轻置于禹的案头。

并非帛书信简,是一块硕大兽骨,尺寸远超成年人手掌。禹垂目望去,骨面刻满阴纹,非中原文字,是三苗独有的图腾纹样:

一通体枯白的怪物,形若猿猴,缩鼻高额。

一看便知,那是无支祁的形相。

“此乃我君上托我转交于你。”

禹抬眼:“图腾寓意为何?”

“君上说,相柳伏诛,他心中畅快。共工麾下爪牙少其一,南疆便少一桩隐患。”

苗嵬不急不缓续道:“君上有言,相柳之死,三苗不作过问。可无支祁,是南疆默许镇守淮水的兽,你若动他分毫,三苗绝不会善罢甘休。”

“淮水全境皆属中原治水地界,不归三苗统辖。”

苗嵬寸步不让:“淮水以南千里沃土,尽是三苗疆土。”

“无支祁自己说过,它从不是任何人的爪牙。”

苗嵬嗤笑:“一头水兽的妄言,作不得数。世间只看三苗君上的决断。”

他稍作停顿,目光锐利如刀锋,直直锁向禹:“君上还有一句嘱托,令我原话带给你。”

“讲。”

“你若疏浚河道,向南推进一寸,三苗便斩杀一人;你敢拓宽水道一尺,我三苗大军便踏平沿岸一座城邑。”

帐内静得能听见案上炭笔震落在地的细微声响。后羿按刀的手缓缓松开,不是心生怯意,只因禹未曾示令,他便按兵不动,静待主君号令。

禹垂眸望着案上兽骨,他抬手将兽骨翻转,背面刻着几行规整中原文字,笔锋凌厉,满含威慑:

禹,你敢越界,看谁先埋骨。

禹将兽骨轻轻放回案面,神色平静无波澜:“回去转告有苗。”

“你说。”

“淮水河道,我必改定,无人能阻。”

苗嵬听闻此言,不见半分恼怒,反倒缓缓颔首,似早有预料:“君上早料你会这般答复。”

说罢,他自宽袖中抽出一柄短刃,搁在兽骨之侧。短刃尺寸远不及后羿长刀,奇特的是整段刃身泛着天然赤红,并非后天以血染制,乃是天生红铁铸就,寒光中透着一股凶戾。

“此刀,亦是君上赠你。”

禹目光落于红刃:“赠刀是何用意?”

“君上说,你若执意凿通南疆河道,便可持这柄红刃取我性命。”

“你便不惧一死?”

“若心中有惧,今日便不会孤身踏入禹之营帐。”

苗嵬转身迈步向帐外走,行至帘门处骤然驻足,不曾回头,以冷冽声线道传来:“禹,帐外两车黑布遮盖之物,你最好亲自一观。”

“车内是何物?”

苗嵬未曾作答,径直踏出大帐,只留一句冷语飘入帐内:“南疆七大受水患侵扰部落族人的头颅。君上说,这些人本可安稳活至今日,皆是你执意改道,断了他们生路。”

禹快步走出中军大帐,营外两车黑布低垂,压抑得令人窒息。他走上前,伸手一把掀开厚重麻布。

布幔之下,并非完整头颅,是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人头骨,大小错落遍布车厢。最小的一具仅拳头般大小,纹路稚嫩,分明是幼童遗骨。

禹静立车前,久久无言,目光沉沉落在累累白骨之上。后羿紧随而至,望着满车骸骨,双拳死死攥紧。伯益跟在二人身后,只瞥了一眼便不忍再看,侧过身闭上双眼。应龙尚在后方养伤,双翼重创未愈,无力前来。

良久,禹抬手,重新将黑布盖回车顶,掩去那满目凄怆。

重回帐中,案上依旧摆着两样物事:一块刻满图纹的兽骨,一柄天生赤红的短刃。禹抬手将兽骨推至案角搁置,转而拿起那柄红刃,指尖摩挲赤红冰冷的刃身,确认血色铁纹浑然天成。

他猛地将短刃直直扎入木案,刃身大半没入,稳立不倒。而后重新落座,拾起炭笔,在淮水地形图上沿南北疆界重重划出一道粗线,于线旁落笔二字:三苗。

后羿掀帘走入帐内,目光落在案上立着的红刃:“这柄三苗赠刀,你竟收下了?”

“既是对方专程送来,拒之反倒落人口实。”

后羿深深看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何时你待人讲过这般虚礼?”

禹并未接话,抬手缓缓卷起整张地形图。

“后羿。”

“属下在。”

“方才苗嵬所言,你也听见了。我向南疏浚河道一寸,三苗便杀一人。”

“听见了。”

“那我若要拓宽河道一尺呢?”

后羿手抚过身后长弓,眼底锋芒乍现:“那便让三苗来人,先问过我手中弓箭答不答应。”

禹淡淡一笑,笑意里无半分欢愉,是早有预料、沉凝如山的释然。

“你长弓弓弦修好了?”

“先前对峙相柳时崩断,新弦尚未换上。”

“即刻去更换新弦。”

“换弦之后,要作何部署?”

禹抬眸望向南方,目光坚定,字字铿锵:“淮水改道,我打算自南疆上游开山炸石,直通泄洪。”

“三苗已然放话,不准触碰南边水道。”

“这话,是三苗说的。”

“明知对方阻拦,仍要执意动工?”

禹伸手握住案上红刃刀柄,将短刃自木案拔起,赤红刃面映出他沉静的眉眼。

“昔日相柳、无支祁,皆说疏浚河道是逆改天命,不可妄动。”

后羿静候下文。

禹举红刃,语声掷地有声:“可我的答复,从来只有一句——这条河道,我非要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