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梦镜像，燧皇忆前尘
燧皇立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四方。
此地已是伏羲氏部族领地，可脚下这片土地，七年前尚是华胥国旧址。
伏羲竟与女娲成婚，还是兄妹相配——此事究竟发生在何时？
他凝神苦思，拼命回溯过往。
燧皇在镜像时空窥见的一切，只要脱离镜像重回现世，记忆便会日渐模糊，甚至分不清幻象与真实。方才脑海翻涌的片段，真假难辨。
一幕幕画面自心底浮现：七年前滔天洪水吞没华胥旧地，他与华胥心急如焚奔赴此地，想要将困在洪涛中的一双儿女接回燧明国。
可赶路半途，天光骤然倒转，他脑海瞬间一片空白，径直坠入镜像时空，遥遥望见满目疮痍的华胥故土。这片沃土曾是洪灾最重的绝境，浊浪吞尽万物的景象，至今仍在他魂魄深处沉浮。
千百年间，十余支大族扎根华胥旧地，无数小部族散落山林，世代耕耘狩猎、生养子嗣，安稳熬过无数春秋。一场洪水过境，所有家园尽数化为废墟。
数不清的逃难脚印从四面八方延伸而出，汇作一条孤寂长路，直通向西方昆仑群山。
这条路的尽头，不见生机，只剩遍野尸骸。
一具、十具、百具……绵延山道，一眼望不到尽头。
逃难的族人终究没能撑到昆仑山脚，尽数倒在半途。
有人蜷缩在地，腹中空空，长久饥饿耗尽生机；
有人斜倚冰冷岩石，神色安然，却是洪水退去后气温骤降，无火种御寒、无粮草果腹，冻饿交加而亡。
蜿蜒山道铺满亡者躯体，一条以人命铺就的死寂长路，触目惊心。
死寂荒原之上，一只灵葫半浮泥淖，周身流转温润流光，是整片灰败天地间仅存的一点鲜活。
葫芦口敞开着。
燧皇缓步上前，俯身朝内望去。
起初是浓稠化不开的黑暗，片刻后，一缕柔光自深处漾开，照亮葫芦底部相依的两道身影。
一人肩背宽阔，长发散乱垂落，赤着双足，新旧伤痕层层叠叠爬满脚掌；
另一人矮他半个头颅，一双琥珀色眼眸紧紧阖着，手中仍死死攥着一柄石斧，不肯松开。
是伏羲，是女娲。
整整九年未见。
燧皇心中只觉别离漫长得如同九载，可他跨越时空辗转寻觅，现实相隔的岁月，远比这九载更为悠远。
犹记二人尚且年幼之时，华胥部族族人始终心存隔阂，认定燧皇只是走婚而来的外族，屡次阻拦他亲近一双儿女。
如今重逢，当年的少年少女早已褪去一身稚气。
伏羲最先苏醒。
耳畔传来一道熟悉声响，不是洪流奔涌的轰鸣，是他阔别九载、日夜惦念的声音。他猛地掀开眼皮，灵葫入口的天光里，静静立着两道身影。
一人身形挺拔，周身萦绕不灭天火，一身灼热气息；一人温婉沉静，眼底盛着万顷柔水。
是爹，是娘。
伏羲怔怔凝望许久，喉间剧烈发颤，干涩的唇瓣反复翕动，才挤出微弱声响。
“……爹？娘？”
身旁女娲被这一声呼唤骤然惊醒，惊惶间猛地坐起身，手中石斧险些径直挥出。
待看清葫芦口的人影，动作骤然僵住，缓缓垂下紧握兵器的手臂，没有哭喊，只是安静望着二人。
燧皇伸出手，将两个满身泥泞湿冷、身形消瘦、肌肤被风霜烈日磨得黝黑的孩子从灵葫中牵出。
伏羲、女娲皆年届二十，并肩立在满目废墟之上，终于站在了父母身前。
等二人平复心绪，转头环视周遭天地，彻骨荒芜猛地撞入眼底。
四下空无一人，辽阔天地间，再无半分活气。
伏羲伫立原地，目光漫无目的地四下打量，一圈，又一圈。
往日聚居的帐篷尽数塌毁，再无袅袅篝火、缭绕炊烟，也再无人高声唤他名姓。
氏族德高望重的长老、擅长锻冶的匠人、总哼唱古老歌谣的老妪，全都不见踪迹。
女娲亦抬眼眺望旷野，石斧无力垂落身侧，琥珀色眼眸一遍遍扫过荒芜原野，寻不到半分熟悉踪影。
万物俱寂，空无一物。
她转头看向身侧伏羲，伏羲亦回望向她。
两道目光相撞，藏着同一份沉重心绪——并非直面尸山遍野的恐惧，而是一种彻骨寒凉的笃定：偌大世间，如今只剩他们兄妹二人。
华胥缓步上前，心底万千安抚翻涌，想说“没事了，爹娘来接你们了”，想说“我们一同回燧明国，家中尚有归处”，可双唇张合数次，喉咙堵得发紧，半分声响也发不出来。
沉寂良久，伏羲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干涩，仿佛多年未曾与人交谈。
“爹娘，其他人都去哪了？”
华胥垂眸不语，燧皇亦静立无言，二人谁也无法作答。
满目尸骸与遍地荒芜，便是最残忍的答复。
伏羲望着父母难言悲戚的神色，心中已然通透，不再追问半句。
女娲轻轻拉了拉伏羲衣袖，低声疑惑：“哥，爹娘为何不肯答话……他们好似自天际而来，只匆匆望了我们一眼。”
她说得没错。
在她的记忆里，爹娘从未真正踏足此地。
方才所见不过一场太过真切的幻梦，梦里爹娘现身，转瞬消散，什么也没能改变。
伏羲轻轻摇头，女娲便不再多言。
当夜，一家四口围坐灵葫旁，长久沉默。
天地寒凉，燧皇本体蕴藏天火，本无需借柴取暖，可他刻意收敛周身烈焰，不曾燃起半点火光，只是静静坐着，一瞬不瞬望着饱经磨难的一双儿女。
长久死寂后，伏羲缓缓出声，打破夜色沉寂。
“倘若往后天地间，只剩我与女娲二人，人族便会就此断绝，再无血脉延续。”
四下无人应声，唯有晚风卷过枯土，发出细碎呜咽。
女娲平静接话：“我知晓。”
“那该如何是好？”伏羲侧头看向她。
又是漫长沉默，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片刻后，女娲轻声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落进伏羲耳中：
“我们成婚。”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骤然凝固，连晚风也顿了一瞬。
伏羲错愕转头，定定看向她。女娲不曾闪躲，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你是我亲妹妹。”伏羲嗓音沉重。
“我清楚。”
“此举悖逆人伦纲常。”
“我全都明白。”女娲眼底漫上一层悲凉，“可若不如此，人族血脉终将彻底断绝。”
琥珀色眼眸里不见半滴泪水，只沉淀着深不见底的苍茫与决绝。
“所以，我们问天定夺。”
伏羲沉默良久，压下心中万般挣扎，终是缓缓颔首。
“好，问天。”
天光破晓，晨雾漫过荒芜大地。
伏羲、女娲各自捡拾枯枝，东西相隔十步，分燃两堆柴火。伏羲居东，女娲立西。
东风乍起，伏羲火堆的浓烟径直向西飘去；转瞬西风卷地，女娲火堆的青烟自东游走。
两股烟气于半空相逢，不曾四散，紧紧缠绕拧作一缕，笔直朝苍穹攀升，如一根坚韧长索，牵系人族仅存的一线生机。
伏羲仰头凝望交织烟缕，默然不语；女娲亦抬眸静立，领受上天昭示。
燧皇却未望向天际青烟，目光始终落于一双儿女清瘦却坚毅的脸庞，将二人眼底的挣扎与决绝尽数收入眼底。
第一重天意已现。二人又寻来两扇石磨，一扇置东坡，一扇置西坡。
伏羲登上东坡，奋力推动上扇；女娲去往西坡，发力推下扇。两扇厚重石磨顺着陡坡同时滚落，轰隆撞击山石的声响，在空旷荒原层层回荡。
待到山脚平地，两扇磨盘重重相撞，非但没有弹开，反倒严丝合缝贴合一处，上扇扣住下扇，浑然如同未曾拆分的整块巨石。
伏羲与女娲双双屈膝跪地，向着苍天虔诚祈告：“倘若上天应允我二人相守、延续人族血脉，便令两扇石磨永世相合，再不分离。”
祷声落定，狂风骤然停歇，天地陷入极致静谧。两扇石磨稳稳贴合在地，分毫未动。
第二重天意，已然印证。
二人起身，寻到一株洪水未能摧折的古木。老树根系深扎地底，任凭浊浪翻涌，依旧巍然屹立。
女娲绕着粗壮树干缓步奔跑，伏羲紧随其后，看似追逐，却刻意放缓步伐，一圈一圈与她周旋，一如年少无忧之时。
这一回，伏羲终是追上，却没有伸手擒她——女娲主动收住脚步，直直撞进他怀中，额头轻轻抵在他胸膛。
或是奔波疲累，或是心中早有决断，她心甘情愿停下奔逃。
伏羲抬手，轻轻覆在她单薄的后背。
青烟缠天、石磨相合、古树相拥，三桩异象，三重天旨，足以定下终身。
古树下，二人行拜天之礼。
没有宾客赴席，没有礼乐相伴，没有祭酒鲜果，身侧唯有四口人相守。
燧皇立身最前，一身天火敛得温润柔和，充当主婚长辈；华胥静立他身后，默默注视一双儿女。
伏羲与女娲并肩跪地，自青烟问天那一刻起，他便牢牢握着女娲的手，直至此刻也未曾松开分毫。
燧皇垂眸，静静凝望跪拜在地的一双儿女，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嗓音沉厚，一字一句，声声震彻山川大地。
“我应允。”
这不是一句轻飘的客套，而是重若天地的承诺。
应允上天降下的旨意，应允这条别无选择的命运，应允自己的一双儿女，在这片荒芜死寂的大地之上，成为彼此余生唯一的依靠，扛起整个人族存续的重担。
身后的华胥，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滚落，她不曾抬手擦拭，任由热泪淌落，浸透身前干裂黄土。
燧皇猛地睁眼。
七年光阴，倏忽而过。
镜像时空内不过一夜光景，现实人间已是七载春秋。
伏羲与女娲，早已在这片土地成婚相守。
当年他们终究没能等到父母现世。
而在伏羲、女娲的记忆里，爹娘从来不曾真实抵达。他们只亲历过一场太过真切的幻梦，天光之中两道身影遥遥伫立，未曾言语，未曾伸手，只是静静望了他们一眼，便化作虚影消散。
燧皇感到一阵愧疚。因为他知道那只是他的幻觉。
此地已是伏羲氏部族领地，可脚下这片土地，七年前尚是华胥国旧址。
伏羲竟与女娲成婚，还是兄妹相配——此事究竟发生在何时？
他凝神苦思，拼命回溯过往。
燧皇在镜像时空窥见的一切，只要脱离镜像重回现世，记忆便会日渐模糊，甚至分不清幻象与真实。方才脑海翻涌的片段，真假难辨。
一幕幕画面自心底浮现：七年前滔天洪水吞没华胥旧地，他与华胥心急如焚奔赴此地，想要将困在洪涛中的一双儿女接回燧明国。
可赶路半途，天光骤然倒转，他脑海瞬间一片空白，径直坠入镜像时空，遥遥望见满目疮痍的华胥故土。这片沃土曾是洪灾最重的绝境，浊浪吞尽万物的景象，至今仍在他魂魄深处沉浮。
千百年间，十余支大族扎根华胥旧地，无数小部族散落山林，世代耕耘狩猎、生养子嗣，安稳熬过无数春秋。一场洪水过境，所有家园尽数化为废墟。
数不清的逃难脚印从四面八方延伸而出，汇作一条孤寂长路，直通向西方昆仑群山。
这条路的尽头，不见生机，只剩遍野尸骸。
一具、十具、百具……绵延山道，一眼望不到尽头。
逃难的族人终究没能撑到昆仑山脚，尽数倒在半途。
有人蜷缩在地，腹中空空，长久饥饿耗尽生机；
有人斜倚冰冷岩石，神色安然，却是洪水退去后气温骤降，无火种御寒、无粮草果腹，冻饿交加而亡。
蜿蜒山道铺满亡者躯体，一条以人命铺就的死寂长路，触目惊心。
死寂荒原之上，一只灵葫半浮泥淖，周身流转温润流光，是整片灰败天地间仅存的一点鲜活。
葫芦口敞开着。
燧皇缓步上前，俯身朝内望去。
起初是浓稠化不开的黑暗，片刻后，一缕柔光自深处漾开，照亮葫芦底部相依的两道身影。
一人肩背宽阔，长发散乱垂落，赤着双足，新旧伤痕层层叠叠爬满脚掌；
另一人矮他半个头颅，一双琥珀色眼眸紧紧阖着，手中仍死死攥着一柄石斧，不肯松开。
是伏羲，是女娲。
整整九年未见。
燧皇心中只觉别离漫长得如同九载，可他跨越时空辗转寻觅，现实相隔的岁月，远比这九载更为悠远。
犹记二人尚且年幼之时，华胥部族族人始终心存隔阂，认定燧皇只是走婚而来的外族，屡次阻拦他亲近一双儿女。
如今重逢，当年的少年少女早已褪去一身稚气。
伏羲最先苏醒。
耳畔传来一道熟悉声响，不是洪流奔涌的轰鸣，是他阔别九载、日夜惦念的声音。他猛地掀开眼皮，灵葫入口的天光里，静静立着两道身影。
一人身形挺拔，周身萦绕不灭天火，一身灼热气息；一人温婉沉静，眼底盛着万顷柔水。
是爹，是娘。
伏羲怔怔凝望许久，喉间剧烈发颤，干涩的唇瓣反复翕动，才挤出微弱声响。
“……爹？娘？”
身旁女娲被这一声呼唤骤然惊醒，惊惶间猛地坐起身，手中石斧险些径直挥出。
待看清葫芦口的人影，动作骤然僵住，缓缓垂下紧握兵器的手臂，没有哭喊，只是安静望着二人。
燧皇伸出手，将两个满身泥泞湿冷、身形消瘦、肌肤被风霜烈日磨得黝黑的孩子从灵葫中牵出。
伏羲、女娲皆年届二十，并肩立在满目废墟之上，终于站在了父母身前。
等二人平复心绪，转头环视周遭天地，彻骨荒芜猛地撞入眼底。
四下空无一人，辽阔天地间，再无半分活气。
伏羲伫立原地，目光漫无目的地四下打量，一圈，又一圈。
往日聚居的帐篷尽数塌毁，再无袅袅篝火、缭绕炊烟，也再无人高声唤他名姓。
氏族德高望重的长老、擅长锻冶的匠人、总哼唱古老歌谣的老妪，全都不见踪迹。
女娲亦抬眼眺望旷野，石斧无力垂落身侧，琥珀色眼眸一遍遍扫过荒芜原野，寻不到半分熟悉踪影。
万物俱寂，空无一物。
她转头看向身侧伏羲，伏羲亦回望向她。
两道目光相撞，藏着同一份沉重心绪——并非直面尸山遍野的恐惧，而是一种彻骨寒凉的笃定：偌大世间，如今只剩他们兄妹二人。
华胥缓步上前，心底万千安抚翻涌，想说“没事了，爹娘来接你们了”，想说“我们一同回燧明国，家中尚有归处”，可双唇张合数次，喉咙堵得发紧，半分声响也发不出来。
沉寂良久，伏羲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干涩，仿佛多年未曾与人交谈。
“爹娘，其他人都去哪了？”
华胥垂眸不语，燧皇亦静立无言，二人谁也无法作答。
满目尸骸与遍地荒芜，便是最残忍的答复。
伏羲望着父母难言悲戚的神色，心中已然通透，不再追问半句。
女娲轻轻拉了拉伏羲衣袖，低声疑惑：“哥，爹娘为何不肯答话……他们好似自天际而来，只匆匆望了我们一眼。”
她说得没错。
在她的记忆里，爹娘从未真正踏足此地。
方才所见不过一场太过真切的幻梦，梦里爹娘现身，转瞬消散，什么也没能改变。
伏羲轻轻摇头，女娲便不再多言。
当夜，一家四口围坐灵葫旁，长久沉默。
天地寒凉，燧皇本体蕴藏天火，本无需借柴取暖，可他刻意收敛周身烈焰，不曾燃起半点火光，只是静静坐着，一瞬不瞬望着饱经磨难的一双儿女。
长久死寂后，伏羲缓缓出声，打破夜色沉寂。
“倘若往后天地间，只剩我与女娲二人，人族便会就此断绝，再无血脉延续。”
四下无人应声，唯有晚风卷过枯土，发出细碎呜咽。
女娲平静接话：“我知晓。”
“那该如何是好？”伏羲侧头看向她。
又是漫长沉默，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片刻后，女娲轻声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落进伏羲耳中：
“我们成婚。”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骤然凝固，连晚风也顿了一瞬。
伏羲错愕转头，定定看向她。女娲不曾闪躲，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你是我亲妹妹。”伏羲嗓音沉重。
“我清楚。”
“此举悖逆人伦纲常。”
“我全都明白。”女娲眼底漫上一层悲凉，“可若不如此，人族血脉终将彻底断绝。”
琥珀色眼眸里不见半滴泪水，只沉淀着深不见底的苍茫与决绝。
“所以，我们问天定夺。”
伏羲沉默良久，压下心中万般挣扎，终是缓缓颔首。
“好，问天。”
天光破晓，晨雾漫过荒芜大地。
伏羲、女娲各自捡拾枯枝，东西相隔十步，分燃两堆柴火。伏羲居东，女娲立西。
东风乍起，伏羲火堆的浓烟径直向西飘去；转瞬西风卷地，女娲火堆的青烟自东游走。
两股烟气于半空相逢，不曾四散，紧紧缠绕拧作一缕，笔直朝苍穹攀升，如一根坚韧长索，牵系人族仅存的一线生机。
伏羲仰头凝望交织烟缕，默然不语；女娲亦抬眸静立，领受上天昭示。
燧皇却未望向天际青烟，目光始终落于一双儿女清瘦却坚毅的脸庞，将二人眼底的挣扎与决绝尽数收入眼底。
第一重天意已现。二人又寻来两扇石磨，一扇置东坡，一扇置西坡。
伏羲登上东坡，奋力推动上扇；女娲去往西坡，发力推下扇。两扇厚重石磨顺着陡坡同时滚落，轰隆撞击山石的声响，在空旷荒原层层回荡。
待到山脚平地，两扇磨盘重重相撞，非但没有弹开，反倒严丝合缝贴合一处，上扇扣住下扇，浑然如同未曾拆分的整块巨石。
伏羲与女娲双双屈膝跪地，向着苍天虔诚祈告：“倘若上天应允我二人相守、延续人族血脉，便令两扇石磨永世相合，再不分离。”
祷声落定，狂风骤然停歇，天地陷入极致静谧。两扇石磨稳稳贴合在地，分毫未动。
第二重天意，已然印证。
二人起身，寻到一株洪水未能摧折的古木。老树根系深扎地底，任凭浊浪翻涌，依旧巍然屹立。
女娲绕着粗壮树干缓步奔跑，伏羲紧随其后，看似追逐，却刻意放缓步伐，一圈一圈与她周旋，一如年少无忧之时。
这一回，伏羲终是追上，却没有伸手擒她——女娲主动收住脚步，直直撞进他怀中，额头轻轻抵在他胸膛。
或是奔波疲累，或是心中早有决断，她心甘情愿停下奔逃。
伏羲抬手，轻轻覆在她单薄的后背。
青烟缠天、石磨相合、古树相拥，三桩异象，三重天旨，足以定下终身。
古树下，二人行拜天之礼。
没有宾客赴席，没有礼乐相伴，没有祭酒鲜果，身侧唯有四口人相守。
燧皇立身最前，一身天火敛得温润柔和，充当主婚长辈；华胥静立他身后，默默注视一双儿女。
伏羲与女娲并肩跪地，自青烟问天那一刻起，他便牢牢握着女娲的手，直至此刻也未曾松开分毫。
燧皇垂眸，静静凝望跪拜在地的一双儿女，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嗓音沉厚，一字一句，声声震彻山川大地。
“我应允。”
这不是一句轻飘的客套，而是重若天地的承诺。
应允上天降下的旨意，应允这条别无选择的命运，应允自己的一双儿女，在这片荒芜死寂的大地之上，成为彼此余生唯一的依靠，扛起整个人族存续的重担。
身后的华胥，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滚落，她不曾抬手擦拭，任由热泪淌落，浸透身前干裂黄土。
燧皇猛地睁眼。
七年光阴，倏忽而过。
镜像时空内不过一夜光景，现实人间已是七载春秋。
伏羲与女娲，早已在这片土地成婚相守。
当年他们终究没能等到父母现世。
而在伏羲、女娲的记忆里，爹娘从来不曾真实抵达。他们只亲历过一场太过真切的幻梦，天光之中两道身影遥遥伫立，未曾言语，未曾伸手，只是静静望了他们一眼，便化作虚影消散。
燧皇感到一阵愧疚。因为他知道那只是他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