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渭水奔流，难洗心头旧憾
燧皇心底翻涌着无尽愧疚，他最后一次见到伏羲与女娲时，兄妹二人不过五六岁垂髫稚童。
当年华胥部族层层阻拦，不许他靠近一双儿女，族人更是直言，伏羲、女娲乃是华胥踏雷泽巨人神迹足印所诞，是天赐神明后裔，与他燧人氏毫无干系。
这番话如利刃剜心，日夜撕扯着燧皇，此后十二载岁月，他从未停下打探雷泽氏的踪迹，一心想寻到雷泽圣女，求证血脉真相。
十二年后，得青丘九尾狐赤绫从中相助，燧皇远赴东海荒岛，终于寻见隐居的雷泽圣女。
一番问询，真相轰然落地——当年华胥腹中双生孩儿，本就是他的骨肉；
所谓踏足神迹受孕，不过是部落为隔绝他，刻意编造的掩人说辞。
得知实情的那一刻，燧皇满心急切，只想立刻将伏羲女娲接回身边。
可他明白，这一行为会彻底触怒强盛的华胥部族而掀起惨烈纷争。
一边是燧明国大小政务、四方部落纷争缠身，万般牵绊捆住了他，让他始终寻不到合适时机前去相认。
此番大洪水席卷天地，伏羲女娲身陷险境，本是他弥补亏欠、接回儿女最好的契机。
谁料途中突生异变，他意外坠入隔绝现世的镜像时空。
在那片虚无幻境里，他只觉短短七日转瞬而过，可待挣脱时空桎梏重返人间，世间已然流转七载光阴。
昔日拽着他衣摆撒娇的稚童，早已长成顶天立地的成年人，他与一双儿女之间，硬生生隔了二十余年未见的漫长岁月。
燧皇伫立渭水河畔，望着滔滔东流的河水，心中一片寒凉。想来如今伏羲女娲，早已认不出他这个素未谋面的生父。
正心绪沉沉，一道清润声响自身后传来：
“前辈，为何独自在此驻足凝望？”
燧皇浑身一震，缓缓回头。
只见一匹龙马踏破渭水碧波而来，马蹄起落溅起的不是浑浊泥水，而是细碎鎏光。
马背之上立着一道挺拔身影，宽肩长臂，眉目沉静温润，赤足稳稳踏在马背，仿佛与龙马融为一体，分毫不见晃动。
眼前这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攥着他衣角、软糯唤他爹爹的小小孩童。
岁月雕琢，当年稚子已成伟岸男儿。
燧皇喉头骤然收紧，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半晌吐不出一字。
伏羲亦静静打量着他，目光平和有礼，全然是对待远方来客的客套疏离，眼底没有半分熟识的暖意。
也是，二十余年光阴隔断一切。
孩童五六岁时模糊的面容，与眼前这张成熟沉稳的脸庞，隔着一整个半生的空白，哪里还能寻到半分重合的影子。
伏羲翻身跃下龙马，身姿舒展，拱手躬身行了一礼。
“前辈远道跋涉而来，路途辛苦，不妨随我入内歇息片刻。”
他语气温和热忱，礼数周全得体，是一方部落首领待客的从容气度，疏离藏在妥帖的客套之下。
燧皇嘴唇微微翕动，心底那句憋了二十余年的话几乎要冲破喉咙——
我不是什么前辈，我是你的生父。
可话音在舌尖辗转几番，终究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骤然清醒，伏羲不是佯装不识，是真的全然不认得他。
自五六岁一别，二人再无相见。
孩童记忆里关于父亲的印象，大抵只剩一团模糊残影，还有一丝火光残留的暖意。
而如今站在伏羲面前的自己，早已和那道残缺虚影，再无半分契合之处。
良久，燧皇才艰涩吐出一个字，嗓音沙哑干涩，连自己都倍感陌生：
“……好。”
伏羲见状，侧身在前引路，带着燧皇穿行于部落街巷。
沿途往来族人纷纷笑着与伏羲问好，他从容颔首一一回应，气度沉稳有度。
二人行至一处依山石屋前，此地便是龙马洞。
洞内巨岩皆为整块雕饰着黄龙缠云、彩凤衔枝纹路的天然石材，四壁凿满浅浮雕，日月高悬、山川绵延，百兽奔走于林、游鱼穿梭于渊，百态栩栩如生。
洞窟正中燃着一堆干薪，暖融融的火光四下漫开，稍稍冲淡了萦绕在燧皇心头沉沉的郁气。
伏羲抬手示意燧皇落座于一侧平整石榻，转身从旁侧封存山泉的石瓮中舀出一汪清冽活水，盛入粗陶杯，缓步递至他掌心。
“观前辈一路风尘满身，想来是自极远之地跋涉而来，不知此番远赴渭水，所为何事？”伏羲在对面石凳安然坐定，目光温和平静，静静望着燧皇，等候他答话。
燧皇指尖反复摩挲微凉粗粝的陶壁，心口一阵闷痛翻涌不休。眼前这张成熟端方、气度沉稳的面庞，与记忆里重叠交织——当年火堆旁，不过五六岁模样的伏羲与女娲，依偎在火光里嬉闹取暖的小小身影，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
可眼前人全然不识他，只将他当作萍水相逢、途经此地的陌生前辈。
喉间涩意堵得发紧，燧皇良久才勉强按捺住翻涌的心绪，不敢轻易挑破二人血脉亲缘，只语气含糊地应答：“听闻渭水流域洪水连年肆虐，四方生灵流离失所，我特地赶来此处，看一看天下苍生境况。”
伏羲闻言轻轻颔首，眉宇间掠过一层深重忧色：“七年前此地曾爆发滔天洪灾，周遭部族无有幸存者。当年我与娲妹侥幸藏身葫芦之内，才得以躲过劫难，否则今日也无缘与前辈相见。所幸这数年间，我同娲妹日夜疏导河道、分流泄洪，如今大水已然退去，渭水各条支流也尽数安定下来。”
听见“女娲”二字，燧皇心神骤然一揪，几乎是下意识开口追问：“你的娲妹……女娲如今身在何处？”
“她正在部落火塘，照看族人饭食诸事。眼看日头将近正午，正是开饭时分，前辈不妨随我同去火塘，正好能与她相见。”伏羲语气温和，贴心邀约。
一想到转瞬便能见到阔别二十余载的亲生女儿，燧皇心口又酸又烫，狂喜与深重愧疚死死纠缠，沉甸甸压在胸腔，令他几乎难以呼吸。
他心底不住描摹当年那个软糯又犟的小丫头，揣测她如今是何等模样，是否也会同伏羲一般，全然认不出自己这个生父。
“好。”燧皇只低低应下一字。
二人一同移步部落生火炊饭的火塘之地。
火塘内炊具罗列齐全，形制各有功用：十余口圆底釜错落排布，是日常蒸煮主食的主力；
厚重青铜鼎专用来炖煮兽肉、野菜；
矮身宽口的鬲用以熬粥、烧煮热水；
底部布满透气孔洞的甑叠放在釜鬲之上，用来蒸制干粮；
更有鬲甑一体的连体甗，便是世间最早的蒸锅。
女娲正躬身打理炊火，见伏羲领着外人前来，当即洗净双手，端上一碗清茶，缓步上前待客：“前辈，请用茶。”
她目光平和有礼，眼底没有半分熟悉之感，全然不识眼前之人便是生父。
燧皇立在原地，心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伤感。
跨越漫长岁月、历尽千难万险才走到一双儿女身前，到头来却只能以陌路前辈的身份，近在咫尺，不得相认。
一盏清茶饮尽，族人陆续将餐食端上竹木长案，菜式丰盛新鲜：皆是清晨刚从田垄采摘的时蔬，另有山林猎获的走兽飞禽，还有部族驯养繁育的家畜肉食；
黍米、粟米研磨压制的粗粮薄饼层层堆叠，当地水土温润、气候适宜，故产出饱满稻米，蒸得雪白米饭香气四溢。
伏羲与女娲共育百余名孩儿，偌大族群每日餐食便是一桩不小的难事。
十余张竹木长桌依次排开，每张案几旁围坐十数名孩童，满堂孩童笑语喧哗，这般人丁兴旺的盛大族群景象，令燧皇心中大为震动。
幸而伏羲潜心钻研改良各类农耕技艺，大幅提升了粮食产量。
女娲更身怀抟土造灵偶的无上神通，为部族分担劳作重担。
饭后女娲带着一众孩童收拾案几、清洗炊具，一众稚子个个懂事，争相上前搭手帮忙，井井有条。
伏羲随即邀燧皇前往城外农田参观。
田间无数泥塑灵偶原本静静僵立，此刻骤然齐齐睁开泥塑双目，身躯微微一动，稳稳挺直站立，四肢舒展屈伸，竟拥有了全然自如的行动劳作之力。
这些土灵机偶虽无血肉肌理，却力大无穷、不知疲惫，只一心遵从人族指令，包揽田间所有粗重苦活。
它们不必进食饮水，不惧烈日暴晒、风雨霜寒，犁地、翻土、撒种、覆土，每一道农事都做得沉稳利落，分毫不乱。
昼夜轮番耕作，将整片田地繁重农务尽数包揽，无需族人耗费过多心力。
燧皇驻足凝望良久，由衷开口称赞，眼底难掩惊叹。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伏羲的侧颜之上。
这是流淌着他血脉的孩儿，是当年他没能护在羽翼之下的骨肉，如今独撑部族，庇护万千生灵，本该满心骄傲，可这份骄傲之下，裹着二十余年无处弥补的亏欠与遗憾。
当年若不是华胥部族隔绝往来，若不是自身俗务缠身牵绊，若不是意外坠入时空绝境，他怎会与一双至亲骨肉分隔半生，相逢却如陌路生人。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数次险些脱口道破身世真相，可话到喉头，终究尽数隐忍咽下。
参观完整片农田，二人折返龙马洞。
伏羲开口道：“洞内侧室铺好了干草兽皮卧榻，前辈一路跋涉劳苦，不妨先行歇息片刻。”
燧皇缓缓起身，脚步虚浮无力，望着伏羲温润却带着疏离的眉眼，心底一片荒芜苍凉，只低低应了一声。
伏羲引他走入侧边独立石室，石榻上铺着柔软厚实兽皮，收拾得干净整洁。
安置妥当后，伏羲微微拱手行礼，转身退出龙马洞，部落尚有诸多杂务等待他处置。
石室之内只剩燧皇孤身一人，洞外不断传来族人说笑嬉闹、田间劳作的鲜活声响，周遭愈是热闹鲜活，愈发衬得他孤身飘零，孤寂难抑。
洞外渭水滚滚奔腾，流水呜咽声声入耳，仿佛替他诉尽心中无处可与人言说的悔恨与心酸。
当年华胥部族层层阻拦，不许他靠近一双儿女，族人更是直言，伏羲、女娲乃是华胥踏雷泽巨人神迹足印所诞，是天赐神明后裔，与他燧人氏毫无干系。
这番话如利刃剜心，日夜撕扯着燧皇，此后十二载岁月，他从未停下打探雷泽氏的踪迹，一心想寻到雷泽圣女，求证血脉真相。
十二年后，得青丘九尾狐赤绫从中相助，燧皇远赴东海荒岛，终于寻见隐居的雷泽圣女。
一番问询，真相轰然落地——当年华胥腹中双生孩儿，本就是他的骨肉；
所谓踏足神迹受孕，不过是部落为隔绝他，刻意编造的掩人说辞。
得知实情的那一刻，燧皇满心急切，只想立刻将伏羲女娲接回身边。
可他明白，这一行为会彻底触怒强盛的华胥部族而掀起惨烈纷争。
一边是燧明国大小政务、四方部落纷争缠身，万般牵绊捆住了他，让他始终寻不到合适时机前去相认。
此番大洪水席卷天地，伏羲女娲身陷险境，本是他弥补亏欠、接回儿女最好的契机。
谁料途中突生异变，他意外坠入隔绝现世的镜像时空。
在那片虚无幻境里，他只觉短短七日转瞬而过，可待挣脱时空桎梏重返人间，世间已然流转七载光阴。
昔日拽着他衣摆撒娇的稚童，早已长成顶天立地的成年人，他与一双儿女之间，硬生生隔了二十余年未见的漫长岁月。
燧皇伫立渭水河畔，望着滔滔东流的河水，心中一片寒凉。想来如今伏羲女娲，早已认不出他这个素未谋面的生父。
正心绪沉沉，一道清润声响自身后传来：
“前辈，为何独自在此驻足凝望？”
燧皇浑身一震，缓缓回头。
只见一匹龙马踏破渭水碧波而来，马蹄起落溅起的不是浑浊泥水，而是细碎鎏光。
马背之上立着一道挺拔身影，宽肩长臂，眉目沉静温润，赤足稳稳踏在马背，仿佛与龙马融为一体，分毫不见晃动。
眼前这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攥着他衣角、软糯唤他爹爹的小小孩童。
岁月雕琢，当年稚子已成伟岸男儿。
燧皇喉头骤然收紧，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半晌吐不出一字。
伏羲亦静静打量着他，目光平和有礼，全然是对待远方来客的客套疏离，眼底没有半分熟识的暖意。
也是，二十余年光阴隔断一切。
孩童五六岁时模糊的面容，与眼前这张成熟沉稳的脸庞，隔着一整个半生的空白，哪里还能寻到半分重合的影子。
伏羲翻身跃下龙马，身姿舒展，拱手躬身行了一礼。
“前辈远道跋涉而来，路途辛苦，不妨随我入内歇息片刻。”
他语气温和热忱，礼数周全得体，是一方部落首领待客的从容气度，疏离藏在妥帖的客套之下。
燧皇嘴唇微微翕动，心底那句憋了二十余年的话几乎要冲破喉咙——
我不是什么前辈，我是你的生父。
可话音在舌尖辗转几番，终究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骤然清醒，伏羲不是佯装不识，是真的全然不认得他。
自五六岁一别，二人再无相见。
孩童记忆里关于父亲的印象，大抵只剩一团模糊残影，还有一丝火光残留的暖意。
而如今站在伏羲面前的自己，早已和那道残缺虚影，再无半分契合之处。
良久，燧皇才艰涩吐出一个字，嗓音沙哑干涩，连自己都倍感陌生：
“……好。”
伏羲见状，侧身在前引路，带着燧皇穿行于部落街巷。
沿途往来族人纷纷笑着与伏羲问好，他从容颔首一一回应，气度沉稳有度。
二人行至一处依山石屋前，此地便是龙马洞。
洞内巨岩皆为整块雕饰着黄龙缠云、彩凤衔枝纹路的天然石材，四壁凿满浅浮雕，日月高悬、山川绵延，百兽奔走于林、游鱼穿梭于渊，百态栩栩如生。
洞窟正中燃着一堆干薪，暖融融的火光四下漫开，稍稍冲淡了萦绕在燧皇心头沉沉的郁气。
伏羲抬手示意燧皇落座于一侧平整石榻，转身从旁侧封存山泉的石瓮中舀出一汪清冽活水，盛入粗陶杯，缓步递至他掌心。
“观前辈一路风尘满身，想来是自极远之地跋涉而来，不知此番远赴渭水，所为何事？”伏羲在对面石凳安然坐定，目光温和平静，静静望着燧皇，等候他答话。
燧皇指尖反复摩挲微凉粗粝的陶壁，心口一阵闷痛翻涌不休。眼前这张成熟端方、气度沉稳的面庞，与记忆里重叠交织——当年火堆旁，不过五六岁模样的伏羲与女娲，依偎在火光里嬉闹取暖的小小身影，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
可眼前人全然不识他，只将他当作萍水相逢、途经此地的陌生前辈。
喉间涩意堵得发紧，燧皇良久才勉强按捺住翻涌的心绪，不敢轻易挑破二人血脉亲缘，只语气含糊地应答：“听闻渭水流域洪水连年肆虐，四方生灵流离失所，我特地赶来此处，看一看天下苍生境况。”
伏羲闻言轻轻颔首，眉宇间掠过一层深重忧色：“七年前此地曾爆发滔天洪灾，周遭部族无有幸存者。当年我与娲妹侥幸藏身葫芦之内，才得以躲过劫难，否则今日也无缘与前辈相见。所幸这数年间，我同娲妹日夜疏导河道、分流泄洪，如今大水已然退去，渭水各条支流也尽数安定下来。”
听见“女娲”二字，燧皇心神骤然一揪，几乎是下意识开口追问：“你的娲妹……女娲如今身在何处？”
“她正在部落火塘，照看族人饭食诸事。眼看日头将近正午，正是开饭时分，前辈不妨随我同去火塘，正好能与她相见。”伏羲语气温和，贴心邀约。
一想到转瞬便能见到阔别二十余载的亲生女儿，燧皇心口又酸又烫，狂喜与深重愧疚死死纠缠，沉甸甸压在胸腔，令他几乎难以呼吸。
他心底不住描摹当年那个软糯又犟的小丫头，揣测她如今是何等模样，是否也会同伏羲一般，全然认不出自己这个生父。
“好。”燧皇只低低应下一字。
二人一同移步部落生火炊饭的火塘之地。
火塘内炊具罗列齐全，形制各有功用：十余口圆底釜错落排布，是日常蒸煮主食的主力；
厚重青铜鼎专用来炖煮兽肉、野菜；
矮身宽口的鬲用以熬粥、烧煮热水；
底部布满透气孔洞的甑叠放在釜鬲之上，用来蒸制干粮；
更有鬲甑一体的连体甗，便是世间最早的蒸锅。
女娲正躬身打理炊火，见伏羲领着外人前来，当即洗净双手，端上一碗清茶，缓步上前待客：“前辈，请用茶。”
她目光平和有礼，眼底没有半分熟悉之感，全然不识眼前之人便是生父。
燧皇立在原地，心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伤感。
跨越漫长岁月、历尽千难万险才走到一双儿女身前，到头来却只能以陌路前辈的身份，近在咫尺，不得相认。
一盏清茶饮尽，族人陆续将餐食端上竹木长案，菜式丰盛新鲜：皆是清晨刚从田垄采摘的时蔬，另有山林猎获的走兽飞禽，还有部族驯养繁育的家畜肉食；
黍米、粟米研磨压制的粗粮薄饼层层堆叠，当地水土温润、气候适宜，故产出饱满稻米，蒸得雪白米饭香气四溢。
伏羲与女娲共育百余名孩儿，偌大族群每日餐食便是一桩不小的难事。
十余张竹木长桌依次排开，每张案几旁围坐十数名孩童，满堂孩童笑语喧哗，这般人丁兴旺的盛大族群景象，令燧皇心中大为震动。
幸而伏羲潜心钻研改良各类农耕技艺，大幅提升了粮食产量。
女娲更身怀抟土造灵偶的无上神通，为部族分担劳作重担。
饭后女娲带着一众孩童收拾案几、清洗炊具，一众稚子个个懂事，争相上前搭手帮忙，井井有条。
伏羲随即邀燧皇前往城外农田参观。
田间无数泥塑灵偶原本静静僵立，此刻骤然齐齐睁开泥塑双目，身躯微微一动，稳稳挺直站立，四肢舒展屈伸，竟拥有了全然自如的行动劳作之力。
这些土灵机偶虽无血肉肌理，却力大无穷、不知疲惫，只一心遵从人族指令，包揽田间所有粗重苦活。
它们不必进食饮水，不惧烈日暴晒、风雨霜寒，犁地、翻土、撒种、覆土，每一道农事都做得沉稳利落，分毫不乱。
昼夜轮番耕作，将整片田地繁重农务尽数包揽，无需族人耗费过多心力。
燧皇驻足凝望良久，由衷开口称赞，眼底难掩惊叹。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伏羲的侧颜之上。
这是流淌着他血脉的孩儿，是当年他没能护在羽翼之下的骨肉，如今独撑部族，庇护万千生灵，本该满心骄傲，可这份骄傲之下，裹着二十余年无处弥补的亏欠与遗憾。
当年若不是华胥部族隔绝往来，若不是自身俗务缠身牵绊，若不是意外坠入时空绝境，他怎会与一双至亲骨肉分隔半生，相逢却如陌路生人。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数次险些脱口道破身世真相，可话到喉头，终究尽数隐忍咽下。
参观完整片农田，二人折返龙马洞。
伏羲开口道：“洞内侧室铺好了干草兽皮卧榻，前辈一路跋涉劳苦，不妨先行歇息片刻。”
燧皇缓缓起身，脚步虚浮无力，望着伏羲温润却带着疏离的眉眼，心底一片荒芜苍凉，只低低应了一声。
伏羲引他走入侧边独立石室，石榻上铺着柔软厚实兽皮，收拾得干净整洁。
安置妥当后，伏羲微微拱手行礼，转身退出龙马洞，部落尚有诸多杂务等待他处置。
石室之内只剩燧皇孤身一人，洞外不断传来族人说笑嬉闹、田间劳作的鲜活声响，周遭愈是热闹鲜活，愈发衬得他孤身飘零，孤寂难抑。
洞外渭水滚滚奔腾，流水呜咽声声入耳，仿佛替他诉尽心中无处可与人言说的悔恨与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