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亏欠二十年,终不肯亲口相认

神裔伏羲女娲帝俊 · 北斗昆仑有点甜 · 第186章 · 278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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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出门前,舀了一陶盆清水,搁在石案上,留给燧皇梳洗。

将一切安置妥当,伏羲微微躬身拱手,静静退出龙马洞。

部落之内诸事繁杂,尚有无数事务等着这位新任首领回去处置。

石室之中,顷刻间只剩燧皇一人。

他垂眸望向陶盆里的静水,水面清晰映出自己的容颜。鬓发霜白,面容苍老,岁月相隔,早已不止一轮寒暑。

石桌之上,整齐摆放着龟甲、蓍草与一截燧木。燧皇的目光率先凝在那截燧木上,他一眼便认出了此物。

当年仓促离去之前,他亲手将两段燧木分别赠予伏羲、女娲,留作部族取火。

龟甲之侧,静静压着一片干枯泛黄的小叶。

叶片纤细单薄,想来是儿时随手摘取,经年累月夹放在此处,无人翻动,不知已经封存了多少岁月的念想。

他伸手,正要触碰这片落叶,门外忽然传来两道错落的脚步声。

其一沉稳规整,是去而复返的伏羲;另一道步履轻盈细碎,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洞内静坐之人。

石门被轻轻推开,伏羲侧身退让,身后缓步走出一名女子。眉眼轮廓与伏羲一脉相承,却更温婉沉静,手中捧着一碗熬煮好的草本汤汁,正是女娲。

“前辈,请用汤。”

这碗汤汁可醒脑安神,在那个上古年代,尚且没有“茶”这个称谓,只是部族用来清神的药膳。

女娲语声轻柔,礼数周全,始终以晚辈之礼相待。

燧皇伸手接过陶碗,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汤汁,缓缓搁回石桌。他抬眼望着眼前一双儿女,一个是他血脉相连的儿子,一个是自幼牵挂的女儿,可二人口中,只有疏离客气的“前辈”二字。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他多想脱口而出:不必事事独自硬扛,父亲就在这里。

可这一句话,终究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如今的他,早已没有父亲的身份,只是一个远道而来、双手微颤、满头白发的陌生长者。

“前辈若是不嫌弃,今夜便在此石室歇息吧。”伏羲出声邀约。

燧皇沉默片刻,只低低吐出一字:“好。”

简短的一个字,藏尽万般酸涩。

伏羲携女娲转身告辞,行至门边,脚步骤然顿住。他回眸看向石案前的燧皇,从容发问:“冒昧一问,至今尚未请教前辈名讳。”

燧皇缓缓抬首,洞中火烛摇曳,光影落在伏羲面庞上,那张早已褪去稚气的脸,再也拼凑不出儿时五六岁孩童的模样。

唯有一双眼眸,一如往昔,善意之中裹着一层审慎的防备,待人先存宽厚,却又暗藏一丝对陌生人的考究,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燧。”

他最终只道出这一个字。

伏羲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轻笑:“燧,好名字,如火灼灼,意蕴深厚。”他没有再多追问来历,带着女娲合上石门,悄然离去。

幽暗的石室重归寂静。燧皇探手入怀,取出一件贴身珍藏许久的物件——一支老旧小巧的骨簪。

这是女娲六岁那年,他亲手雕琢之物,簪头本是一只凤凰纹样,当年纹样尚未雕琢完毕,华胥氏族人忽然传讯催他速速远行,仓促之下,这件信物便成了残件。

此后岁月流转,他再也寻不到机会亲眼见到女儿。

这些年他独自将骨簪雕琢完整,此刻轻轻将它取出,压在那片干枯落叶之旁。

余下的长夜,燧皇独坐暗影之中,久久无言,心绪翻涌。

后半夜,他彻夜未眠。

静坐在石凳上,耳畔萦绕着洞外潺潺流水之声,一整夜都在反复斟酌,该以何种姿态坦白身世。

直白一句“我是你的父亲”,太过突兀,只会打破眼下平静。

他一遍遍设想所有说辞,可每一种开口的结局,都会撞上伏羲那双带着疑惑与疏离的眼眸。

他承受不起那份审视,更自认亏欠儿女二十年光阴,根本不配坦然认亲。

天光将晓之时,燧皇心中下定了决心。

悄然离去,不惊扰部落任何人。

就当这一夜相逢是一场幻梦,能远远见上孩子一面,已然足矣。

他站起身,细心抚平石凳上久坐留下的褶皱,一点点抹去自己在此停留过的所有痕迹。

走到石室门前,手掌搭上冰冷的门框,又忍不住回头望向桌上那截燧木,片刻之后,终究推门踏出了龙马洞。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整个部落尚沉浸在睡梦之中。

零星几间石屋门缝漏出点点星火,偶尔传来族人翻身的响动,几句模糊不清的梦呓飘散在晨雾里。

燧皇放轻脚步,唯恐惊扰了熟睡的众人。

一路走出部落一里开外,身后忽然追来一阵轻快却急促的脚步声。

燧皇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十步之处停下,天地间只剩清晨微凉的风,一片死寂。

沉寂过后,伏羲的声音缓缓响起:“前辈。”

燧皇缓缓闭上双眼。

“前辈,这是打算动身离开了?”

“时辰已到,本就该启程。”

“天色尚且未亮,行路未免太早。”

“赶路之人,从来不分晨昏。”

又是一阵绵长的沉默。伏羲上前几步,行至他身侧,破晓的晨光斜斜洒落,将他的面容分割成明暗两半。

“前辈昨夜彻夜未眠。”这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燧皇低声辩驳:“已然歇息过了。”

“若是睡过,何以眼眶泛红,眼底尽是倦色。”

燧皇无言以对,无从辩驳。

伏羲凝望着他,久久不曾移开目光,语气郑重又恳切:“前辈,你究竟是谁?”

话语音量不高,却重如磐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燧皇转头,迎上伏羲探究的目光,嘴唇翕动,心底的真相几乎要冲破喉咙。他多想坦诚一切,可到了嘴边,依旧化作冰冷的客套:“不过一介途经此地的路人罢了。”

伏羲没有接话,周遭再度被寂静笼罩。他抬眼直视燧皇,字字清晰:“前辈身上,萦绕着独属于火焰的气息。昨夜娲妹也察觉了异样,她说这股气息,和她从小到大梦境里的人一模一样。女娲一直坚信,梦里那人,便是我们素未谋面的父亲,只是昔日华胥的族人告知我们并无生父,我们幼时便信以为真。”

伏羲话音一顿,心绪翻涌:“长大之后,我早已心生疑虑,唯独娲妹,多年来始终守着这个念想。”

晨风吹拂旷野,燧皇伫立原地,身形僵住,浑身剧烈一震。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伏羲再次追问。

燧皇转过身,脊背朝向长子,宽厚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漫长的静默之后,他依旧固守说辞:“我只是路过的路人。”

“你到底是谁!”伏羲陡然提高声调,不再是部落首领对待宾客的谦和,而是积压二十年的期盼与委屈,是一个儿子对生父迫切的诘问。

燧皇始终不肯回头,他清楚,一旦转身,自己便再也没有离开的勇气。

他轻声唤了一声:“伏羲。”

只有这两个名字,终究没有说出那句藏了二十年的“我是你爹”。

“好生守护部族,安稳度日。”

话音落下,燧皇抬步,毅然朝着前路走去,背影渐渐消融在晨光里。

伏羲伫立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模糊在旷野尽头。朝阳彻底挣脱地平线,万丈金光铺满大地,他折返龙马洞,推开石室石门。

石案之上,多出了那支他昨天未曾留意的骨簪。

小巧古朴,簪头雕琢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伏羲伸手拿起,翻转簪身,簪尾镌刻着两个细微却力道深重的古字,历经岁月,字迹依旧清晰——吾儿。

他紧紧攥住这支骨簪,立于门洞之下,望向燧皇离去的东方天际。旭日高悬,旷野空空荡荡,早已不见半分人影。

一声极轻极哑的“爹”,自他喉间溢出,转瞬便被晨风吹散在天地之间,无人听闻。

燧皇终究还是没有亲口道出身份。

他将父爱刻在簪尾,写下“吾儿”;临别之时唤出伏羲的名字,袒露心底牵挂。

唯独那句最郑重的告白,至死也没能说出口。

一个缺席了孩子二十年的父亲,自认没有资格站在儿女面前,坦然相认。

他能留下的,只有一支当年未曾完工、如今雕琢圆满的骨簪,和一段永远藏在心底、没能说完的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