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沅水掘土，龙翼残破
万余士卒民夫行抵沅水河谷，队伍前列三千人，皆是各部族精选的精锐骨干，手中青铜锛与石铲长年磨砺，刃面光亮如雪。
前排士卒高举石铲奋力振臂，山呼之声轰然响起。
后方民夫紧随呐喊，浩荡声浪狠狠撞击两侧山壁，回音层层叠叠，久久不散。
沅水被两山紧紧夹持，两岸崖壁陡峭，谷底尽是板结千年的硬土，坚硬堪比顽石。
禹静立在上游高地，久久凝视这片阻拦水道的坚土。
伯益快步来到他身侧。
“伯禹，这般硬土，该如何动工？”
禹语气平静：“挖。”
“需要挖至多深？”
“直通山体，挖通河道。”
伯益望向高耸两山，眉头紧锁：“此山足足三十丈高，尽数挖通何其艰难。”
禹目光不动：“那就深挖三十丈。”
见伯益默然，禹又补充：“三十丈不够，便掘六十丈。”
开工第一日，一千名壮汉率先下坑劳作。
土质太过坚硬，石铲狠狠劈下便猛地弹回，铲刃接连卷曲报废。一人一日之内耗废四十把铲具，拼死劳作，仅仅掘开三尺沟槽。
沅水地下水顺着土层缝隙不断渗出，浑浊黄泥水在坑底缓缓淤积。
后羿立于岸边旁观终日，始终没有出手。
他腰间那柄陨铁白刀是女娇亲手打磨而成，质地虽利，却最怕磕碰顽石，用来挖土必会崩裂刃口。
他将宝刀收好，拾起一柄石铲，两下便将木柄折断。
后羿索性扔掉工具，俯身以手掌硬生生刨挖泥土。
第二日，应龙缓步而来。
他斜倚坑边，双翼灰白干瘪拖在地面，皮肉单薄，嶙峋龙骨隐约显露。
洪荒岁月没有开山器械，众人面对坚厚土层束手无策。
禹走上前去。
“应龙。”
应龙抬眼，眼神茫然。
“你是谁？”
“我是禹，前来治水。”
“治水？如今治到何处？”
“沅水，就在此处。”禹指了指脚下三尺浅坑。
应龙低头看了看积满黄泥的洼地，语气带着疑惑：“这般浅沟，也配称作河道？”
“如今尚且不是，挖通之后，便可疏导洪水。”
应龙看向两侧高山：“山高三十丈，你打算让我出手？”
“不必，你旧伤未愈，应当休养。”
“我的爪子尚可劳作。”
不等禹再劝阻，应龙纵身跃入坑底。他从不使用工具，仅凭巨爪刨击地面，一爪落下，坚硬土层轰然崩开，一人之功胜过几十名壮丁。
只是每刨一下，爪上鳞片便成片脱落，粉嫩新肉暴露在外，撞上石块即刻撕裂渗血，殷红血珠坠入黄泥，将整片泥土染成暗红。
后羿在岸边连声呼唤，应龙方才茫然抬头，全然记不起眼前之人。
“我是后羿，斩杀相柳之人。”
应龙含糊点头，转头继续挖土。
“你的爪子在流血。”
应龙淡淡答道：“龙族本无痛觉。”
后羿不再多言，纵身跃入坑中，同样赤手掘土。
第三日，变故陡生。
应龙俯身劳作时，残破双翼拖行在乱石之间，被尖石狠狠剐扯，本就溃烂的皮肉彻底撕裂，两根翼骨生生断裂，惨白的白骨裸露在外。
他浑然不觉疼痛，依旧不停挥爪挖土，血流越来越多。
禹在坑边厉声喝止：“应龙，停下歇息！”
应龙茫然抬首，重复着一成不变的问话：“你是谁？”
“禹，治水之人。”
“为何让我停下？”
“你的翅膀已经断了。”
应龙低头瞥了一眼拖在泥里的断翼，若无其事道：“断了便断了。”说完再度埋头掘土。
当夜沟槽已深六尺，断翼的应龙再也无法腾飞，三次攀爬坑壁尽数滑落。
后羿跳下深坑，将沉重的应龙扛回地面。
应龙躺在泥地之上，双翼彻底损毁，鳞片尽落、皮肉糜烂、筋骨断裂，如同两条死去的鱼瘫在身侧。
他茫然自问为何落到这般境地，为何要不停挖土，最后只记得禹是治水之人。
禹蹲在他身前，告知他从此再也无法飞翔。
应龙沉默许久，低声询问：“那我还能做什么？”
“安心休养。”
“爪子还在，便还能挖土。”
他撑着地勉强起身，断翼拖行在地犁出两道深沟。
听闻禹让他明日不必再来，应龙应声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再次忘记了禹的名字。
入夜营帐之内，女娇忧心：“应龙翅膀全断了，连你都记不住了。”
禹默然点头，独自走到帐外。
山风掠过河谷，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应龙懵懂的问话。
这条上古神龙，本该遨游云天，安享自在，却因为助自己平定水患，一次次耗尽元气，伤势反反复复，连记忆都日渐模糊。
他从未逼迫应龙相助，可应龙心底仿佛存着一份执拗，只要听闻能够助人，便不顾一切以身赴险。
这份恩情沉甸甸压在心头，叫禹彻夜难安。
第四日清晨，应龙违背约定，依旧准时来到工地。
断翼拖曳在泥土之中，白骨外露，每走一步都留下血痕。
见到众人下坑，他毫不犹豫纵身跃下，开裂的爪子不断刨击土石，鲜血一遍一遍浸染黄泥。
他记不起禹，记不起女娇，记不起后羿，唯独认得后羿腰间那柄白刀，牢牢记住两件事：向南开凿，守住沅水。
后羿见状，也陪着他一同徒手挖掘，见应龙爪骨渐渐开裂，便主动上前替换，甘愿替他分担劳作。
第五日，沟槽深挖一丈，应龙四只巨爪尽数骨裂，白骨清晰可见。
禹立于坑边与他答话，问他这般辛苦所求为何。
应龙听罢认真回答，挖通河道，南方不再泛滥，百姓便不会枉死。得到肯定答复后，他便心无旁骛，继续以开裂的骨爪撞击顽石。
第七日，沟槽深度抵达两丈。
应龙四肢爪骨全部裂开，浑身脱力，无法自行爬出深坑，后羿再度将他扛上岸边。
应龙仰面躺在旷野，仰望满天星辰，依旧记不起过往旧事，只觉得星光格外好看。
禹告诉他，如今只挖了两丈，距离三十丈的目标，还差二十八丈。
应龙沉吟片刻，斩钉截铁：“能继续挖。”
他挣扎起身，拖着断裂的双翼走向深坑，临走前又一次忘记禹的姓名。
骨头撞击石头发出清脆声响，他不顾满身重创，依旧不肯停歇。
夜色渐浓，女娇独自来到应龙休憩的地方，打算为他包扎伤口。
禹缓步走来。
“就算包扎妥当，他稍作休整，依旧会去挖土。”
“包扎一次，便能让他安稳片刻。倘若他执意起身，我便反复为他包扎，直到他愿意停下。”
禹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托付。
“我先前命你寻访一人，名叫羽裳，唯有她手中灵药，可以治愈应龙的旧伤。”
女娇抬眸：“此人身在何处？”
“我从未见过她，所有消息，都是应龙神志清明时亲口所说。此前羽裳曾为应龙医治，伤势本已日渐好转，只是他一心治水，不肯静养，伤势再度恶化。”
“他皆是为了你，才这般拼命。”
禹神色落寞，望着远处沉沉的山影。
“我所求不过万民安稳，可所有凶险劳累，大半都由应龙替我承担。他神志昏沉，记不住人情过往，却唯独记得治水救人。我无力劝他停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寻来良药，护住他性命。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不能让这条为苍生流血的神龙，就此彻底陨落。”
“禹君放心，我即刻动身，哪怕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寻回羽裳。”
第八日拂晓，天光微亮。
应龙从沉睡中苏醒，依靠开裂的爪子勉强站起。残破双翼拖在地面，一路留下浅浅血痕，他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向开凿的深坑。
沅水滔滔不绝向东奔流，坚硬的河谷之上，日复一日的开凿，没有停息。
前排士卒高举石铲奋力振臂，山呼之声轰然响起。
后方民夫紧随呐喊，浩荡声浪狠狠撞击两侧山壁，回音层层叠叠，久久不散。
沅水被两山紧紧夹持，两岸崖壁陡峭，谷底尽是板结千年的硬土，坚硬堪比顽石。
禹静立在上游高地，久久凝视这片阻拦水道的坚土。
伯益快步来到他身侧。
“伯禹，这般硬土，该如何动工？”
禹语气平静：“挖。”
“需要挖至多深？”
“直通山体，挖通河道。”
伯益望向高耸两山，眉头紧锁：“此山足足三十丈高，尽数挖通何其艰难。”
禹目光不动：“那就深挖三十丈。”
见伯益默然，禹又补充：“三十丈不够，便掘六十丈。”
开工第一日，一千名壮汉率先下坑劳作。
土质太过坚硬，石铲狠狠劈下便猛地弹回，铲刃接连卷曲报废。一人一日之内耗废四十把铲具，拼死劳作，仅仅掘开三尺沟槽。
沅水地下水顺着土层缝隙不断渗出，浑浊黄泥水在坑底缓缓淤积。
后羿立于岸边旁观终日，始终没有出手。
他腰间那柄陨铁白刀是女娇亲手打磨而成，质地虽利，却最怕磕碰顽石，用来挖土必会崩裂刃口。
他将宝刀收好，拾起一柄石铲，两下便将木柄折断。
后羿索性扔掉工具，俯身以手掌硬生生刨挖泥土。
第二日，应龙缓步而来。
他斜倚坑边，双翼灰白干瘪拖在地面，皮肉单薄，嶙峋龙骨隐约显露。
洪荒岁月没有开山器械，众人面对坚厚土层束手无策。
禹走上前去。
“应龙。”
应龙抬眼，眼神茫然。
“你是谁？”
“我是禹，前来治水。”
“治水？如今治到何处？”
“沅水，就在此处。”禹指了指脚下三尺浅坑。
应龙低头看了看积满黄泥的洼地，语气带着疑惑：“这般浅沟，也配称作河道？”
“如今尚且不是，挖通之后，便可疏导洪水。”
应龙看向两侧高山：“山高三十丈，你打算让我出手？”
“不必，你旧伤未愈，应当休养。”
“我的爪子尚可劳作。”
不等禹再劝阻，应龙纵身跃入坑底。他从不使用工具，仅凭巨爪刨击地面，一爪落下，坚硬土层轰然崩开，一人之功胜过几十名壮丁。
只是每刨一下，爪上鳞片便成片脱落，粉嫩新肉暴露在外，撞上石块即刻撕裂渗血，殷红血珠坠入黄泥，将整片泥土染成暗红。
后羿在岸边连声呼唤，应龙方才茫然抬头，全然记不起眼前之人。
“我是后羿，斩杀相柳之人。”
应龙含糊点头，转头继续挖土。
“你的爪子在流血。”
应龙淡淡答道：“龙族本无痛觉。”
后羿不再多言，纵身跃入坑中，同样赤手掘土。
第三日，变故陡生。
应龙俯身劳作时，残破双翼拖行在乱石之间，被尖石狠狠剐扯，本就溃烂的皮肉彻底撕裂，两根翼骨生生断裂，惨白的白骨裸露在外。
他浑然不觉疼痛，依旧不停挥爪挖土，血流越来越多。
禹在坑边厉声喝止：“应龙，停下歇息！”
应龙茫然抬首，重复着一成不变的问话：“你是谁？”
“禹，治水之人。”
“为何让我停下？”
“你的翅膀已经断了。”
应龙低头瞥了一眼拖在泥里的断翼，若无其事道：“断了便断了。”说完再度埋头掘土。
当夜沟槽已深六尺，断翼的应龙再也无法腾飞，三次攀爬坑壁尽数滑落。
后羿跳下深坑，将沉重的应龙扛回地面。
应龙躺在泥地之上，双翼彻底损毁，鳞片尽落、皮肉糜烂、筋骨断裂，如同两条死去的鱼瘫在身侧。
他茫然自问为何落到这般境地，为何要不停挖土，最后只记得禹是治水之人。
禹蹲在他身前，告知他从此再也无法飞翔。
应龙沉默许久，低声询问：“那我还能做什么？”
“安心休养。”
“爪子还在，便还能挖土。”
他撑着地勉强起身，断翼拖行在地犁出两道深沟。
听闻禹让他明日不必再来，应龙应声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再次忘记了禹的名字。
入夜营帐之内，女娇忧心：“应龙翅膀全断了，连你都记不住了。”
禹默然点头，独自走到帐外。
山风掠过河谷，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应龙懵懂的问话。
这条上古神龙，本该遨游云天，安享自在，却因为助自己平定水患，一次次耗尽元气，伤势反反复复，连记忆都日渐模糊。
他从未逼迫应龙相助，可应龙心底仿佛存着一份执拗，只要听闻能够助人，便不顾一切以身赴险。
这份恩情沉甸甸压在心头，叫禹彻夜难安。
第四日清晨，应龙违背约定，依旧准时来到工地。
断翼拖曳在泥土之中，白骨外露，每走一步都留下血痕。
见到众人下坑，他毫不犹豫纵身跃下，开裂的爪子不断刨击土石，鲜血一遍一遍浸染黄泥。
他记不起禹，记不起女娇，记不起后羿，唯独认得后羿腰间那柄白刀，牢牢记住两件事：向南开凿，守住沅水。
后羿见状，也陪着他一同徒手挖掘，见应龙爪骨渐渐开裂，便主动上前替换，甘愿替他分担劳作。
第五日，沟槽深挖一丈，应龙四只巨爪尽数骨裂，白骨清晰可见。
禹立于坑边与他答话，问他这般辛苦所求为何。
应龙听罢认真回答，挖通河道，南方不再泛滥，百姓便不会枉死。得到肯定答复后，他便心无旁骛，继续以开裂的骨爪撞击顽石。
第七日，沟槽深度抵达两丈。
应龙四肢爪骨全部裂开，浑身脱力，无法自行爬出深坑，后羿再度将他扛上岸边。
应龙仰面躺在旷野，仰望满天星辰，依旧记不起过往旧事，只觉得星光格外好看。
禹告诉他，如今只挖了两丈，距离三十丈的目标，还差二十八丈。
应龙沉吟片刻，斩钉截铁：“能继续挖。”
他挣扎起身，拖着断裂的双翼走向深坑，临走前又一次忘记禹的姓名。
骨头撞击石头发出清脆声响，他不顾满身重创，依旧不肯停歇。
夜色渐浓，女娇独自来到应龙休憩的地方，打算为他包扎伤口。
禹缓步走来。
“就算包扎妥当，他稍作休整，依旧会去挖土。”
“包扎一次，便能让他安稳片刻。倘若他执意起身，我便反复为他包扎，直到他愿意停下。”
禹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托付。
“我先前命你寻访一人，名叫羽裳，唯有她手中灵药，可以治愈应龙的旧伤。”
女娇抬眸：“此人身在何处？”
“我从未见过她，所有消息，都是应龙神志清明时亲口所说。此前羽裳曾为应龙医治，伤势本已日渐好转，只是他一心治水，不肯静养，伤势再度恶化。”
“他皆是为了你，才这般拼命。”
禹神色落寞，望着远处沉沉的山影。
“我所求不过万民安稳，可所有凶险劳累，大半都由应龙替我承担。他神志昏沉，记不住人情过往，却唯独记得治水救人。我无力劝他停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寻来良药，护住他性命。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不能让这条为苍生流血的神龙，就此彻底陨落。”
“禹君放心，我即刻动身，哪怕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寻回羽裳。”
第八日拂晓，天光微亮。
应龙从沉睡中苏醒，依靠开裂的爪子勉强站起。残破双翼拖在地面，一路留下浅浅血痕，他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向开凿的深坑。
沅水滔滔不绝向东奔流，坚硬的河谷之上，日复一日的开凿，没有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