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集：端午节——诡市端午前奏
汴梁城的端午，那是真热闹。艾草挂满了门楣，粽子香飘得满街都是，龙舟在汴河上划得水花四溅。可这热闹传到东南角的诡市，就变了个味儿——就像一碗正常的大米粥，愣是被熬成了皮蛋瘦肉粥，还加了两根油条。
诡市的商户们，那叫一个会蹭热点。
白七七的忘忧茶馆门口挂出了招牌：“端午限定忘忧茶——喝一碗，忘了去年今天借你的钱”。胡清瑶的俏狐坊更绝，橱窗里摆出了“端午限定款·狐毛绣五毒香囊”，旁边小字标注：“本店狐狸精亲自绣的，效果嘛……看缘分”。白棘儿的蜜团团酥点铺前排起了隐形长队。
林小闲蹲在亭衙门口，手里捏着刚发的俸禄，眼神空洞得像个看破红尘的老僧。
“八千文，”他喃喃自语，“前任亭长疯之前，好歹俸禄十贯。我呢？最低档薪资聘用，上任三年，涨过一次俸禄吗？没有。涨过一次米吗？也没有。唯一涨过的，是诡市奇葩投诉的数量，这他M不是使唤傻小子吗？”
他掰着指头数：“上个月，赵无眠投诉隔壁方士炼丹太吵，我去了，结果那僵尸拉着我讨论了两个时辰的《诡市法规》用词是否典雅。上上个月，归万年澡堂的乌龟精投诉有客人泡得太久，我去了，结果听他讲‘我年轻时候——也就是唐朝——的故事’讲到脱皮。这个月还没过完，我已经处理了三起‘狐仙在界河边打架误伤路人’的案件，全是自费买药安抚。”
正念叨着，远处传来一阵鸡飞狗跳。
白棘儿追着朱夯夯从街角冲出来，手里的擀面杖舞得虎虎生风：“你这头死猪！又偷吃我的桂花定神糕！那是我给端午准备的限定款！”
朱夯夯嘴里叼着半块糕，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边跑边回头怼：“你这糕做得这么香，还不让猪吃了？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猪权？我告诉你，你这是歧视！是物种歧视！”
“你放屁！你上个月偷吃我的桃花转运酥，上上个月偷吃我的忘忧饼，这次还敢来！”
“你那饼叫忘忧饼，我吃了就忘忧，忘了就不算偷——这是逻辑闭环，你懂不懂？”
白棘儿气得发射了两根糖刺，朱夯夯皮糙肉厚，愣是跟没事猪一样继续跑，路过林小闲身边时还顺嘴说了句：“老大，那糕不错，改天给你带块。”
林小闲面无表情地伸出脚。
朱夯夯一个急刹车，堪堪停住，扭头怒视：“你干嘛？”
“下次偷吃之前，记得把嘴边的糕屑擦干净。”林小闲指了指它的猪鼻子，“还有，白棘儿的糖刺虽然伤不了你，但弹指杀可以。”
朱夯夯条件反射地缩了缩鼻子，悻悻地跑了。
街对面，牛大斌正帮胡清瑶挂艾草。他身高过丈，又白又胖，往梯子上一站，那梯子就开始吱呀作响。胡清瑶在下面指挥：“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哎对对——哎呀你小心！”
话没说完，梯子一滑，牛大斌整个人往下栽。但他命硬是真硬，下落过程中愣是用脸接住了一捆艾草，然后稳稳当当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没事吧？”胡清瑶凑过去。
牛大斌爬起来，憨憨地笑：“没事没事。”他一抬头，胡清瑶噗嗤笑了——艾草叶子沾了他满脸，跟贴了一脸绿面膜似的。
“大斌哥，你这造型……挺应景的。”
牛大斌抹了把脸，把艾草叶子抹得更均匀了：“应景？端午不是要挂艾草驱虫吗？我这算不算把艾草挂脸上了？”
不远处，陆昭雪穿着她那件大红色防火防尘披风，站在街中央，一手叉腰一手指天，中二之魂熊熊燃烧：“端午已至，邪祟蠢动！但你们不必恐慌——因为我，炎凰血脉的最后传人，将守护诡市的和平！任何胆敢作乱的妖邪，都将在我面前化为灰烬！”
话音刚落，她披风的火焰纹路突然亮了一下，旁边一盏灯笼“呼”地冒出一缕青烟。
灯笼的主人——一只蜘蛛精——吓得从窗户探出头：“我的灯笼！”
陆昭雪赶紧摆手：“没事没事！只是预热！炎凰之力还没完全觉醒呢！”
蜘蛛精翻了个白眼：“预热？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烧了我的招牌！”
钟伯蹲在亭衙门口，面前摆着一张破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旁边竖了个牌子：“端午限定版驱虫符箓，手写定制，价格面议——钟伯亲笔，保质保量，无效退款，右下角一行小子：（退款条件：你得找得到我）”。
一只小妖凑过来：“这符真能有用？”
钟伯捋着白胡子，一脸高深莫测：“那必须的。我写这符的时候，用的是道家真传的心法——你看这笔走龙蛇，这墨韵流转，这……”
他正吹着，林小闲走过来，瞥了一眼那符：“钟伯，你写的这是‘驱虫符’？这分明是个‘欠债还钱’。”
钟伯低头一看，老脸一红：“咳，手误手误，重写重写。”
那小妖已经跑了。
展不直穿着整齐的捕快官服，从西入口晃悠进来。他黑眼圈深重，一边走一边念叨：“封建迷信，全是封建迷信。端午就是端午，搞这么多门道，都是老百姓自己安慰自己。”
路过蜜团团酥点铺门口，他看到那排隐形的队伍，停下脚步，皱着眉头盯着空气：“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形轮廓的水汽？难道是我熬夜熬出幻觉了？”
旁边一只隐形的兔妖故意凑到他耳边，吹了口气。
展不直打了个哆嗦，扭头一看——没人。他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风，一定是风。诡市这地方，风水不好，穿堂风特别多。”
兔妖们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
午时刚过，诡市西南角那座闲置了三年的道观，突然有了动静。
十余位道士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身穿杏黄道袍，手持拂尘，眉宇间一股凛然正气——或者说，一股“我看谁都不顺眼”的架势。
消息传到亭衙时，林小闲正啃着粽子。粽子是牛大斌从外面带进来的，汴梁老字号，红枣糯米，甜得恰到好处。
“亭长，亭长，我师叔祖来了！”陈玄灵一脸苦相地冲进来，眼镜片上还沾着符灰，“我师叔祖王道长，带着十几号人，住进了那个道观！”
林小闲咬着粽子，含糊不清：“你师叔祖？就是你那个‘古板固执、不分妖鬼善恶’的师叔祖？”
陈玄灵点头如捣蒜：“就是他！他们说要趁端午，在诡市搞什么‘驱邪净化大法会’！我劝了，劝不动！我说诡市这地方全是老住户，妖鬼多数安分守己，结果师叔祖把我骂了一顿，说我‘离经叛道，与妖邪为伍’！”
林小闲咽下粽子，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没事找事，嫌我不够忙是吧。”
他掰着指头开始算：“驱邪净化？怎么驱？怎么净？见妖就收？见鬼就打？那白七七开茶馆几百年了，纳税了吗？纳了。胡清瑶开店也几百年，给诡市创造就业岗位了吗？创造了。归万年泡澡堂子都快成千年老店了，带动了诡市洗浴文化了吗？带动了。这些妖，哪个不是诡市的老百姓？哪个不是被《诡市综合法规（草案）》管着的？他凭什么净化？”
陈玄灵苦着脸：“我也这么说，可师叔祖不听。他说‘妖就是妖，鬼就是鬼，人妖殊途，人鬼殊途，必须驱逐’。”
林小闲冷笑一声：“殊途？殊途他怎么不殊途去汴梁城抓贼？跑来这儿逞什么能？不就是看诡市没人管，想刷业绩吗？”
正说着，展不直也来了。他脸色比平时还黑，眼袋比平时还深，进门就拍桌子：“那个王道长，什么来路？我跟他讲道理，他骂我‘离经叛道’！我用科学逻辑跟他分析——诡市所谓的‘妖鬼’，其实就是某些特殊人群的行为偏差，加上环境因素导致的认知错觉，只要加强巡逻、规范管理，根本不需要什么驱邪——结果他跟我说什么？说我是‘被妖邪蒙蔽了心智’！”
林小闲看着他：“你跟一个老道士讲科学逻辑？”
展不直梗着脖子：“道理就是道理，不分科学还是玄学！”
“那他信玄学，你信科学，你们俩各信各的，你怎么说服得了他？”
展不直噎住了。
牛大斌在旁边憨憨地插嘴：“那要不……咱们今天去作死？去道观逛逛？”
林小闲瞪他一眼：“作什么死？人家刚来，你就去逛，你是嫌我命长？”
朱夯夯趴在猪圈门口，懒洋洋地跟牛大斌说：“去呗，反正你命硬。被驴踢了脑袋都没事，被道士打两下应该也死不了。”
牛大斌摸摸后脑勺的伤疤：“那倒是。”
林小闲扶额。
下午时分，王道长带着几个徒弟，开始在道观周边布置。艾蒲摆了一圈，符箓贴满了外墙，雄黄酒洒在门槛前，那阵势，跟要开战似的。
陈玄灵偷偷溜出来，找到林小闲：“师叔祖说明天开始正式仪式，先从诡市南边开始，逐户‘查验’，‘净化’。”
林小闲眉头一挑：“逐户查验？他查什么？”
“查……查妖气鬼气。”
“那要是查到妖鬼呢？”
陈玄灵苦着脸：“说是要‘当场超度，或驱逐出境’。”
林小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看得陈玄灵后背发凉。
“行，”林小闲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粽子渣，“既然他们要查，那就让他们查。我倒要看看，查完999户，他们是能把妖都超度了，还是妖把他们净化了。”
傍晚时分，道观周边的符箓开始生效——或者说，开始闯祸。
几只小幽魂，平日里就住在道观附近的一棵老槐树下。它们活着的时候是附近村庄的孩子，死后执念未消，在诡市游荡了几十年，从不害人，偶尔还帮柳知音传个话、送个信。
今天它们像往常一样飘出来玩，刚靠近道观十丈之内，墙上的符箓突然金光一闪。几只小幽魂惨叫着被弹开，身上滋滋冒烟，像是被烫伤了一样。
最小的那只幽魂，看着只有七八岁模样，哭着跑到了听雨楼。
柳知音正在楼上弹琵琶。她白衣飘飘，面容清丽，指尖拨动琴弦时，周围的烛火都跟着轻轻摇曳。听到哭声，她放下琵琶飘下楼——字面意义上的飘，因为她脚下没有影子。
“怎么了？”她蹲下来，看着那只小幽魂。
“疼……”小幽魂指着道观方向，“那些黄纸……烫……”
柳知音脸色一变。她检查了小幽魂的伤势，那是符箓灵力造成的灼伤，对幽魂来说，就像活人被开水烫了一样。
她抱起小幽魂，直接飘向道观。
“王道长在吗？”她站在道观门口，声音温柔，但眼神已经冷了几分。
王道长带着两个徒弟走出来，扫了她一眼，眉头一皱：“幽魂？此地乃道门清净之地，速速离去。”
柳知音把小幽魂往前一送：“这孩子就住在附近，从不害人。你们贴的符箓，伤了它。请把这些符箓撤了，或者换个地方贴。”
王道长冷笑一声：“幽魂即是邪祟，邪祟即是祸根。伤它，是为它好——早日明白自己不该滞留人间，早日投胎转世。”
柳知音深吸一口气：“它只是个孩子，死的时候才七岁。它有什么错？它害过谁？”
“滞留人间，便是错。”王道长手一抬，桃木剑出鞘，“你若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柳知音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抱着小幽魂转身离去。她没有发作，但周围的空气冷了几分，听雨楼的琵琶弦无风自动，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
与此同时，米满仓那边也出事了。
几只小老鼠精，是米满仓粮行里的小伙计。它们贪玩，下午溜出道观周边，闻到雄黄酒的气味后当场晕头转向，有一只差点现出原形。米满仓赶到时，几只小老鼠精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米满仓的脸当场就黑了。
他瘦小精干的身躯挺得笔直，两撇鼠须气得直抖：“雄黄酒？洒在公共区域？我米满仓在诡市开粮行这么多年，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的伙计，偷吃过粮食吗？偷过！但那是老鼠的本性！它们害过人吗？没有！它们帮着搬粮食、清库存、记账，比某些人类伙计还勤快！”
他抱起几只小老鼠精，转身就走，边走边咬牙：“讨个说法，必须讨个说法。”
消息传到亭衙时，天已经黑了。
林小闲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诡市综合法规（草案）》，旁边点着一盏油灯。钟伯蹲在门口抽旱烟，朱夯夯趴在猪圈里啃粽子，牛大斌坐在台阶上发呆，陆昭雪在院子里练功——练得噼里啪啦响，时不时冒出一团火。
“柳知音去了道观，被赶出来了。”牛大斌汇报，“米满仓的小伙计被雄黄酒熏晕了，米满仓说要讨说法。”
林小闲没抬头，继续翻那本法规草案。
朱夯夯从猪圈里探出脑袋：“老大，你翻那破本子干嘛？那玩意儿你不是随便改吗？”
林小闲头也不抬：“我在找一条法规，能把这帮道士请出去。”
“找到了吗？”
“没有。”他合上本子，“因为这帮道士不在诡市户籍里，不受诡市法规管辖。”
朱夯夯愣了一下：“那他们归谁管？”
“归他们自己管。”林小闲揉了揉眉心，“所以他们想干嘛就干嘛，想驱邪就驱邪，想净化就净化，我拦不住。”
第二天一早，林小闲把所有人叫到了亭衙前堂。
钟伯最后一个到，进门就嚷嚷：“大清早开什么会？我这把老骨头需要睡眠，懂不懂尊老爱幼？”
林小闲瞥他一眼：“你昨晚去哪儿了？我半夜起来看到你翻墙出去。”
钟伯老脸一红：“没……没去哪儿，就是去……去串个门。”
“串门？串到东街刘寡妇家？”
朱夯夯立马来了精神，猪鼻子拱过来：“老不死的，你去勾搭寡妇了？带上我啊！”
“滚！你个猪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我也是公的！”
林小闲敲敲桌子：“开会，开会。”
牛大斌举手：“我提议，咱们主动去调解，别让柳知音和米满仓真跟道士打起来。”
陆昭雪披着火焰披风，一脸亢奋：“调解什么？直接教训那帮道士！敢欺负诡市的伙伴，就是跟我炎凰过不去！”
钟伯捋着胡子：“坐山观虎斗，事后捡好处。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去收尸——顺便收点法器。”
林小闲看着他：“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朱夯夯啃着不知从哪顺来的粽子：“只要不影响我吃饭，随便他们闹。”
展不直咳嗽一声：“按规矩办事。既不偏袒方外之士，也不纵容妖精鬼。谁犯法，抓谁。”
林小闲沉默了五秒，然后开口：
“你们说得都对，但都没说到点子上。”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的诡市街道。
“王道长他们来诡市驱邪，动机是什么？是真觉得妖鬼该驱吗？是。但更深层的原因呢？是他们那一派，在道门内部地位下降，需要搞点‘大动作’刷存在感。”
他转过身：“诡市的妖鬼，九成九都是安分守己的。白七七开茶馆，胡清瑶开店，归万年开澡堂，他们比谁都怕乱——因为乱了，生意就做不成了。王道长这一搞，等于把他们都逼到对立面。”
“柳知音被赶出来，米满仓的伙计被熏晕，这只是开始。明天他们正式开始‘查验’，遇到的不只是幽魂和小妖，还有赵无眠那种唐朝僵尸，归万年那种千年龟精，黄四爷那种老狐狸。你们觉得，他们会乖乖被‘净化’吗？”
牛大斌挠头：“那……会打起来？”
“一定会打起来。”林小闲说，“而且一旦打起来，就不是一两个妖的事，是整个诡市的事。到时候，王道长他们人多势众，法器齐全；诡市这边，妖鬼虽多，但各自为战，一盘散沙。”
展不直皱眉：“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小闲走回桌前，拿起那本《诡市综合法规（草案）》，翻了翻，然后抬头：
“明天他们开始仪式，我全程盯防。”
“你去盯着就行？”钟伯不信。
“盯着不行，就拦着；拦着不行，就拖着；拖着不行，就……想办法让他们自己停下来。”林小闲把本子往桌上一扔，“总之，不能让他们打起来。诡市这地方，999户，多一户少一户都会出事。要是打起来死几个，凑不够999户，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朱夯夯插嘴：“那要是他们非要打呢？”
林小闲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那就只能让他们知道，诡市这地方，是谁的地盘了。”
他看向门外，阳光正好照在亭衙的牌匾上——“诡市亭衙”四个字，斑驳陈旧，但稳稳当当。
远处，道观的钟声响起。
端午的风，吹过诡市的街巷，带着粽子的香味，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诡市的商户们，那叫一个会蹭热点。
白七七的忘忧茶馆门口挂出了招牌：“端午限定忘忧茶——喝一碗，忘了去年今天借你的钱”。胡清瑶的俏狐坊更绝，橱窗里摆出了“端午限定款·狐毛绣五毒香囊”，旁边小字标注：“本店狐狸精亲自绣的，效果嘛……看缘分”。白棘儿的蜜团团酥点铺前排起了隐形长队。
林小闲蹲在亭衙门口，手里捏着刚发的俸禄，眼神空洞得像个看破红尘的老僧。
“八千文，”他喃喃自语，“前任亭长疯之前，好歹俸禄十贯。我呢？最低档薪资聘用，上任三年，涨过一次俸禄吗？没有。涨过一次米吗？也没有。唯一涨过的，是诡市奇葩投诉的数量，这他M不是使唤傻小子吗？”
他掰着指头数：“上个月，赵无眠投诉隔壁方士炼丹太吵，我去了，结果那僵尸拉着我讨论了两个时辰的《诡市法规》用词是否典雅。上上个月，归万年澡堂的乌龟精投诉有客人泡得太久，我去了，结果听他讲‘我年轻时候——也就是唐朝——的故事’讲到脱皮。这个月还没过完，我已经处理了三起‘狐仙在界河边打架误伤路人’的案件，全是自费买药安抚。”
正念叨着，远处传来一阵鸡飞狗跳。
白棘儿追着朱夯夯从街角冲出来，手里的擀面杖舞得虎虎生风：“你这头死猪！又偷吃我的桂花定神糕！那是我给端午准备的限定款！”
朱夯夯嘴里叼着半块糕，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边跑边回头怼：“你这糕做得这么香，还不让猪吃了？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猪权？我告诉你，你这是歧视！是物种歧视！”
“你放屁！你上个月偷吃我的桃花转运酥，上上个月偷吃我的忘忧饼，这次还敢来！”
“你那饼叫忘忧饼，我吃了就忘忧，忘了就不算偷——这是逻辑闭环，你懂不懂？”
白棘儿气得发射了两根糖刺，朱夯夯皮糙肉厚，愣是跟没事猪一样继续跑，路过林小闲身边时还顺嘴说了句：“老大，那糕不错，改天给你带块。”
林小闲面无表情地伸出脚。
朱夯夯一个急刹车，堪堪停住，扭头怒视：“你干嘛？”
“下次偷吃之前，记得把嘴边的糕屑擦干净。”林小闲指了指它的猪鼻子，“还有，白棘儿的糖刺虽然伤不了你，但弹指杀可以。”
朱夯夯条件反射地缩了缩鼻子，悻悻地跑了。
街对面，牛大斌正帮胡清瑶挂艾草。他身高过丈，又白又胖，往梯子上一站，那梯子就开始吱呀作响。胡清瑶在下面指挥：“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哎对对——哎呀你小心！”
话没说完，梯子一滑，牛大斌整个人往下栽。但他命硬是真硬，下落过程中愣是用脸接住了一捆艾草，然后稳稳当当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没事吧？”胡清瑶凑过去。
牛大斌爬起来，憨憨地笑：“没事没事。”他一抬头，胡清瑶噗嗤笑了——艾草叶子沾了他满脸，跟贴了一脸绿面膜似的。
“大斌哥，你这造型……挺应景的。”
牛大斌抹了把脸，把艾草叶子抹得更均匀了：“应景？端午不是要挂艾草驱虫吗？我这算不算把艾草挂脸上了？”
不远处，陆昭雪穿着她那件大红色防火防尘披风，站在街中央，一手叉腰一手指天，中二之魂熊熊燃烧：“端午已至，邪祟蠢动！但你们不必恐慌——因为我，炎凰血脉的最后传人，将守护诡市的和平！任何胆敢作乱的妖邪，都将在我面前化为灰烬！”
话音刚落，她披风的火焰纹路突然亮了一下，旁边一盏灯笼“呼”地冒出一缕青烟。
灯笼的主人——一只蜘蛛精——吓得从窗户探出头：“我的灯笼！”
陆昭雪赶紧摆手：“没事没事！只是预热！炎凰之力还没完全觉醒呢！”
蜘蛛精翻了个白眼：“预热？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烧了我的招牌！”
钟伯蹲在亭衙门口，面前摆着一张破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旁边竖了个牌子：“端午限定版驱虫符箓，手写定制，价格面议——钟伯亲笔，保质保量，无效退款，右下角一行小子：（退款条件：你得找得到我）”。
一只小妖凑过来：“这符真能有用？”
钟伯捋着白胡子，一脸高深莫测：“那必须的。我写这符的时候，用的是道家真传的心法——你看这笔走龙蛇，这墨韵流转，这……”
他正吹着，林小闲走过来，瞥了一眼那符：“钟伯，你写的这是‘驱虫符’？这分明是个‘欠债还钱’。”
钟伯低头一看，老脸一红：“咳，手误手误，重写重写。”
那小妖已经跑了。
展不直穿着整齐的捕快官服，从西入口晃悠进来。他黑眼圈深重，一边走一边念叨：“封建迷信，全是封建迷信。端午就是端午，搞这么多门道，都是老百姓自己安慰自己。”
路过蜜团团酥点铺门口，他看到那排隐形的队伍，停下脚步，皱着眉头盯着空气：“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形轮廓的水汽？难道是我熬夜熬出幻觉了？”
旁边一只隐形的兔妖故意凑到他耳边，吹了口气。
展不直打了个哆嗦，扭头一看——没人。他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风，一定是风。诡市这地方，风水不好，穿堂风特别多。”
兔妖们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
午时刚过，诡市西南角那座闲置了三年的道观，突然有了动静。
十余位道士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身穿杏黄道袍，手持拂尘，眉宇间一股凛然正气——或者说，一股“我看谁都不顺眼”的架势。
消息传到亭衙时，林小闲正啃着粽子。粽子是牛大斌从外面带进来的，汴梁老字号，红枣糯米，甜得恰到好处。
“亭长，亭长，我师叔祖来了！”陈玄灵一脸苦相地冲进来，眼镜片上还沾着符灰，“我师叔祖王道长，带着十几号人，住进了那个道观！”
林小闲咬着粽子，含糊不清：“你师叔祖？就是你那个‘古板固执、不分妖鬼善恶’的师叔祖？”
陈玄灵点头如捣蒜：“就是他！他们说要趁端午，在诡市搞什么‘驱邪净化大法会’！我劝了，劝不动！我说诡市这地方全是老住户，妖鬼多数安分守己，结果师叔祖把我骂了一顿，说我‘离经叛道，与妖邪为伍’！”
林小闲咽下粽子，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没事找事，嫌我不够忙是吧。”
他掰着指头开始算：“驱邪净化？怎么驱？怎么净？见妖就收？见鬼就打？那白七七开茶馆几百年了，纳税了吗？纳了。胡清瑶开店也几百年，给诡市创造就业岗位了吗？创造了。归万年泡澡堂子都快成千年老店了，带动了诡市洗浴文化了吗？带动了。这些妖，哪个不是诡市的老百姓？哪个不是被《诡市综合法规（草案）》管着的？他凭什么净化？”
陈玄灵苦着脸：“我也这么说，可师叔祖不听。他说‘妖就是妖，鬼就是鬼，人妖殊途，人鬼殊途，必须驱逐’。”
林小闲冷笑一声：“殊途？殊途他怎么不殊途去汴梁城抓贼？跑来这儿逞什么能？不就是看诡市没人管，想刷业绩吗？”
正说着，展不直也来了。他脸色比平时还黑，眼袋比平时还深，进门就拍桌子：“那个王道长，什么来路？我跟他讲道理，他骂我‘离经叛道’！我用科学逻辑跟他分析——诡市所谓的‘妖鬼’，其实就是某些特殊人群的行为偏差，加上环境因素导致的认知错觉，只要加强巡逻、规范管理，根本不需要什么驱邪——结果他跟我说什么？说我是‘被妖邪蒙蔽了心智’！”
林小闲看着他：“你跟一个老道士讲科学逻辑？”
展不直梗着脖子：“道理就是道理，不分科学还是玄学！”
“那他信玄学，你信科学，你们俩各信各的，你怎么说服得了他？”
展不直噎住了。
牛大斌在旁边憨憨地插嘴：“那要不……咱们今天去作死？去道观逛逛？”
林小闲瞪他一眼：“作什么死？人家刚来，你就去逛，你是嫌我命长？”
朱夯夯趴在猪圈门口，懒洋洋地跟牛大斌说：“去呗，反正你命硬。被驴踢了脑袋都没事，被道士打两下应该也死不了。”
牛大斌摸摸后脑勺的伤疤：“那倒是。”
林小闲扶额。
下午时分，王道长带着几个徒弟，开始在道观周边布置。艾蒲摆了一圈，符箓贴满了外墙，雄黄酒洒在门槛前，那阵势，跟要开战似的。
陈玄灵偷偷溜出来，找到林小闲：“师叔祖说明天开始正式仪式，先从诡市南边开始，逐户‘查验’，‘净化’。”
林小闲眉头一挑：“逐户查验？他查什么？”
“查……查妖气鬼气。”
“那要是查到妖鬼呢？”
陈玄灵苦着脸：“说是要‘当场超度，或驱逐出境’。”
林小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看得陈玄灵后背发凉。
“行，”林小闲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粽子渣，“既然他们要查，那就让他们查。我倒要看看，查完999户，他们是能把妖都超度了，还是妖把他们净化了。”
傍晚时分，道观周边的符箓开始生效——或者说，开始闯祸。
几只小幽魂，平日里就住在道观附近的一棵老槐树下。它们活着的时候是附近村庄的孩子，死后执念未消，在诡市游荡了几十年，从不害人，偶尔还帮柳知音传个话、送个信。
今天它们像往常一样飘出来玩，刚靠近道观十丈之内，墙上的符箓突然金光一闪。几只小幽魂惨叫着被弹开，身上滋滋冒烟，像是被烫伤了一样。
最小的那只幽魂，看着只有七八岁模样，哭着跑到了听雨楼。
柳知音正在楼上弹琵琶。她白衣飘飘，面容清丽，指尖拨动琴弦时，周围的烛火都跟着轻轻摇曳。听到哭声，她放下琵琶飘下楼——字面意义上的飘，因为她脚下没有影子。
“怎么了？”她蹲下来，看着那只小幽魂。
“疼……”小幽魂指着道观方向，“那些黄纸……烫……”
柳知音脸色一变。她检查了小幽魂的伤势，那是符箓灵力造成的灼伤，对幽魂来说，就像活人被开水烫了一样。
她抱起小幽魂，直接飘向道观。
“王道长在吗？”她站在道观门口，声音温柔，但眼神已经冷了几分。
王道长带着两个徒弟走出来，扫了她一眼，眉头一皱：“幽魂？此地乃道门清净之地，速速离去。”
柳知音把小幽魂往前一送：“这孩子就住在附近，从不害人。你们贴的符箓，伤了它。请把这些符箓撤了，或者换个地方贴。”
王道长冷笑一声：“幽魂即是邪祟，邪祟即是祸根。伤它，是为它好——早日明白自己不该滞留人间，早日投胎转世。”
柳知音深吸一口气：“它只是个孩子，死的时候才七岁。它有什么错？它害过谁？”
“滞留人间，便是错。”王道长手一抬，桃木剑出鞘，“你若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柳知音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抱着小幽魂转身离去。她没有发作，但周围的空气冷了几分，听雨楼的琵琶弦无风自动，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
与此同时，米满仓那边也出事了。
几只小老鼠精，是米满仓粮行里的小伙计。它们贪玩，下午溜出道观周边，闻到雄黄酒的气味后当场晕头转向，有一只差点现出原形。米满仓赶到时，几只小老鼠精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米满仓的脸当场就黑了。
他瘦小精干的身躯挺得笔直，两撇鼠须气得直抖：“雄黄酒？洒在公共区域？我米满仓在诡市开粮行这么多年，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的伙计，偷吃过粮食吗？偷过！但那是老鼠的本性！它们害过人吗？没有！它们帮着搬粮食、清库存、记账，比某些人类伙计还勤快！”
他抱起几只小老鼠精，转身就走，边走边咬牙：“讨个说法，必须讨个说法。”
消息传到亭衙时，天已经黑了。
林小闲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诡市综合法规（草案）》，旁边点着一盏油灯。钟伯蹲在门口抽旱烟，朱夯夯趴在猪圈里啃粽子，牛大斌坐在台阶上发呆，陆昭雪在院子里练功——练得噼里啪啦响，时不时冒出一团火。
“柳知音去了道观，被赶出来了。”牛大斌汇报，“米满仓的小伙计被雄黄酒熏晕了，米满仓说要讨说法。”
林小闲没抬头，继续翻那本法规草案。
朱夯夯从猪圈里探出脑袋：“老大，你翻那破本子干嘛？那玩意儿你不是随便改吗？”
林小闲头也不抬：“我在找一条法规，能把这帮道士请出去。”
“找到了吗？”
“没有。”他合上本子，“因为这帮道士不在诡市户籍里，不受诡市法规管辖。”
朱夯夯愣了一下：“那他们归谁管？”
“归他们自己管。”林小闲揉了揉眉心，“所以他们想干嘛就干嘛，想驱邪就驱邪，想净化就净化，我拦不住。”
第二天一早，林小闲把所有人叫到了亭衙前堂。
钟伯最后一个到，进门就嚷嚷：“大清早开什么会？我这把老骨头需要睡眠，懂不懂尊老爱幼？”
林小闲瞥他一眼：“你昨晚去哪儿了？我半夜起来看到你翻墙出去。”
钟伯老脸一红：“没……没去哪儿，就是去……去串个门。”
“串门？串到东街刘寡妇家？”
朱夯夯立马来了精神，猪鼻子拱过来：“老不死的，你去勾搭寡妇了？带上我啊！”
“滚！你个猪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我也是公的！”
林小闲敲敲桌子：“开会，开会。”
牛大斌举手：“我提议，咱们主动去调解，别让柳知音和米满仓真跟道士打起来。”
陆昭雪披着火焰披风，一脸亢奋：“调解什么？直接教训那帮道士！敢欺负诡市的伙伴，就是跟我炎凰过不去！”
钟伯捋着胡子：“坐山观虎斗，事后捡好处。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去收尸——顺便收点法器。”
林小闲看着他：“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朱夯夯啃着不知从哪顺来的粽子：“只要不影响我吃饭，随便他们闹。”
展不直咳嗽一声：“按规矩办事。既不偏袒方外之士，也不纵容妖精鬼。谁犯法，抓谁。”
林小闲沉默了五秒，然后开口：
“你们说得都对，但都没说到点子上。”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的诡市街道。
“王道长他们来诡市驱邪，动机是什么？是真觉得妖鬼该驱吗？是。但更深层的原因呢？是他们那一派，在道门内部地位下降，需要搞点‘大动作’刷存在感。”
他转过身：“诡市的妖鬼，九成九都是安分守己的。白七七开茶馆，胡清瑶开店，归万年开澡堂，他们比谁都怕乱——因为乱了，生意就做不成了。王道长这一搞，等于把他们都逼到对立面。”
“柳知音被赶出来，米满仓的伙计被熏晕，这只是开始。明天他们正式开始‘查验’，遇到的不只是幽魂和小妖，还有赵无眠那种唐朝僵尸，归万年那种千年龟精，黄四爷那种老狐狸。你们觉得，他们会乖乖被‘净化’吗？”
牛大斌挠头：“那……会打起来？”
“一定会打起来。”林小闲说，“而且一旦打起来，就不是一两个妖的事，是整个诡市的事。到时候，王道长他们人多势众，法器齐全；诡市这边，妖鬼虽多，但各自为战，一盘散沙。”
展不直皱眉：“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小闲走回桌前，拿起那本《诡市综合法规（草案）》，翻了翻，然后抬头：
“明天他们开始仪式，我全程盯防。”
“你去盯着就行？”钟伯不信。
“盯着不行，就拦着；拦着不行，就拖着；拖着不行，就……想办法让他们自己停下来。”林小闲把本子往桌上一扔，“总之，不能让他们打起来。诡市这地方，999户，多一户少一户都会出事。要是打起来死几个，凑不够999户，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朱夯夯插嘴：“那要是他们非要打呢？”
林小闲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那就只能让他们知道，诡市这地方，是谁的地盘了。”
他看向门外，阳光正好照在亭衙的牌匾上——“诡市亭衙”四个字，斑驳陈旧，但稳稳当当。
远处，道观的钟声响起。
端午的风，吹过诡市的街巷，带着粽子的香味，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