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集：驱邪仪式
第二天清晨，诡市的雾气还没散尽，西南角的道观就响起了钟声。
那钟声敲得又急又响，跟催命似的。朱夯夯在猪圈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大清早的，赶着投胎啊？”然后继续睡。
林小闲站在亭衙门口，看着雾气里若隐若现的队伍，打了个哈欠：“来了来了，年度大戏《道士的自我修养》正式开演。”
王道长走在队伍最前面，杏黄道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拂尘一甩，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身后跟着十二个道士，两人一排，手持桃木剑、铜钱剑、七星旗，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啥没人听得清，反正调子挺唬人。
队伍从西入口进入诡市，沿着主街向东推进。每走几步，就有道士往路边插桃枝、洒雄黄酒，墙上贴符箓，跟搞卫生承包责任制似的。
“驱邪净天地，正气荡乾坤！各位坊民，端午佳节，贫道特来为大家驱除邪祟，保一家平安！”王道长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路边灯笼直晃。
几个徒弟捧着竹篮，里面装着桃枝、柳枝、艾蒲，挨家挨户分发：“免费赠送，必须悬挂！不挂者，便是心中有鬼，与邪祟为伍！”
忘忧茶馆门口，白七七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看着递过来的桃枝：“我这儿是茶馆，不是道观。这桃枝往哪儿挂？”
“挂门上，驱邪避祟。”小道士一脸严肃。
白七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桃枝，又抬头看了看小道士：“你觉得我这茶馆，有邪祟需要驱？”
小道士被她看得后背发凉，支支吾吾：“这……这是师叔祖吩咐的，每家每户都得挂……”
白七七笑了，笑得温婉和善，但小道士手里的桃枝莫名其妙地弯了。他赶紧缩回手，跑回队伍。
再往前走，到了巧工坊。鲁三石正蹲在门口修理一个机关人偶，满手机油。小道士递上桃枝，他头也不抬：“放那儿吧。”
“得挂起来。”
鲁三石抬起头，独臂举着扳手指了指墙：“你看我哪只手有空？”
小道士看了看他那只沾满机油的手，默默把桃枝放在门槛上，溜了。
归万年的长生汤浴堂门口，一个道士刚把符箓贴上墙，门里就探出一个乌龟脑袋——确切说，是归万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他慢悠悠地开口：“这符……贴我墙上……是几个意思？”
道士被他的语速急得直跺脚：“驱邪的！驱邪的！”
归万年眨了眨眼，用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我这澡堂……泡的都是正经人……没有邪……”
道士不等他说完，转身就跑。
真正闹起来的是街角的一家杂货铺。铺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人类，姓张，在诡市住了二十年，从不知道邻居是妖是鬼。今天一早，道士们上门，非要他在门口挂桃枝、贴符箓。老张配合了，可道士们还不满意，说“你这铺子阴气重，得仔细查验”。
老张懵了：“我这儿就是卖些针头线脑，哪来的阴气？”
一个道士掏出一面铜镜，对着铺子里一照，镜面隐隐泛光：“有妖气！”
老张吓得腿软：“妖……妖气？”
一群道士呼啦啦涌进铺子，翻箱倒柜，最后在货架角落里发现一只刺猬——那是白棘儿店里跑出来的一只小刺猬精，正蹲在那儿偷吃瓜子。
小刺猬精吓得缩成一团，满身的刺都炸起来。
王道长赶来，看了一眼，冷笑：“果然是妖孽！”桃木剑一指，就要动手。
陈玄灵从队伍后面挤出来，拦在前面：“师叔祖，且慢！这……这是白棘儿店里的伙计，不是野妖，有户口的！”
王道长眉头一皱：“户口？妖还有什么户口？”
“诡市有户籍制度，每家每户都登记在册的！”陈玄灵拼命使眼色，让小刺猬精快跑。
小刺猬精会意，哧溜一下钻进地缝，跑了。
王道长气得胡子直抖：“玄灵，你身为道门弟子，竟然包庇妖邪！”
陈玄灵苦着脸：“师叔祖，这不是包庇，这是……这是……哎呀，回头我给您解释，您先消消气。”
老张站在一旁，全程懵逼：“所以……刚才那刺猬……是妖怪？”
没人理他。
忘忧茶馆这天上午，一单生意都没做成。
原本有几个常客——几只修炼多年的黄羊精、一只爱喝茶的鹤妖，还有两个来采风的幽魂——刚走到门口，看到门上那张符箓，扭头就走。
白七七端着刚沏好的忘忧茶，站在门口，看着客人们一个个绕道而行，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她放下茶壶，飘身而起直奔道观。
王道长正在道观院子里布置法坛，看到白七七飘然而至，眉头一皱：“又是你？”
白七七落地，裙摆轻扬，语气温婉但眼神凌厉：“王道长，我茶馆门上那张符，麻烦你摘了。”
“那是驱邪符，保你茶馆清净。”
“我茶馆本来就很清净。”白七七说，“但你这符一贴，我的客人都不敢来了。他们以为我这儿有邪祟。”
王道长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本身就是妖，你站的地方，就是邪祟所在。贴符，是为你好，也是为来你茶馆的人好。”
白七七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微笑：“我是妖不假，但我开茶馆这些年，从没害过人。我的客人，有妖有鬼有人，都是规规矩矩喝茶聊天的。你凭什么说我是邪祟？”
“妖就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王道长拂尘一甩，“你若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白七七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笑容，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王道长，希望你日后别来求我。”
与此同时，俏狐坊也炸了锅。
胡清瑶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三件被退回来的饰品——一根狐毛绣的香囊，一枚镶着妖界灵材的发簪，还有一件凡人定制的披风。三件饰品全都黯淡无光，香囊上的绣纹模糊不清，发簪上的灵材失去了光泽，披风更是皱巴巴的，像被什么东西熏过。
退货的顾客是个凡人女子，一脸不满：“胡娘子，你这香囊我才戴了一天，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是不是用了劣等材料？”
胡清瑶赔着笑脸解释：“李娘子，这香囊用的是上等狐毛，本不该如此。您昨天去哪儿了？”
“昨天？就在街上逛了逛，看到一群道士在巡游，还凑过去看了看热闹……”
胡清瑶懂了。
她送走顾客，脸色一沉，吩咐伙计看好店铺，自己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红光，直奔主街。
王道长正带着队伍继续巡游，忽然发现前面的路怎么也走不到头——明明是一条直街，走来走去，又回到了原点。
徒弟们慌了：“师叔祖，这……这是鬼打墙？”
王道长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面八卦镜，往空中一抛。镜子滴溜溜转了几圈，突然停住，镜面指向路边一株老槐树。
“雕虫小技！”王道长手一扬，一张符箓飞向老槐树。
老槐树后面，胡清瑶现出身形，衣袂飘飘，脸上带着三分狡黠七分恼怒：“老道士，有点本事嘛。”
王道长盯着她：“狐妖？也敢戏弄贫道？”
“我戏弄你？”胡清瑶指着自己店铺的方向，“你那些破符，把我店里的饰品全毁了！你知道那些饰品值多少钱吗？你知道我做一件要花多少心血吗？”
“妖物惑众，毁了正好！”
胡清瑶气极反笑：“好好好，你这老道士，今天是跟妖杠上了是吧？那咱们就试试，看是你的符厉害，还是我的幻术厉害！”
她双手结印，周身红光大盛。王道长也不含糊，桃木剑一挥，几张符箓飞出。
眼看就要动手，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哟，大清早的，这么热闹？打架呢？加我一个呗？”
林小闲带着牛大斌、陆昭雪，晃晃悠悠地从街角拐出来。
他今天的造型依然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粽子。牛大斌跟在他身后，又白又胖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手里拎着一根艾草——不知道从哪顺的。陆昭雪披着火焰披风，一脸亢奋，眼睛里都快冒出火光了。
“别打了别打了，”林小闲摆摆手，“打坏了东西要赔的，赔钱又是我出。你们考虑过我的俸禄吗？八千文，五石米，还不够朱夯夯一个月吃的。”
胡清瑶收了幻术，冷哼一声：“林亭长，你来得正好。这老道士的符把我店里的饰品全毁了，你得给我做主！”
王道长也收起桃木剑：“林亭长？你就是此地的亭长？来得正好，这些妖邪祸乱坊市，贫道替天行道，你当协助才是！”
林小闲咬了口粽子，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开口：
“王道长是吧？您这‘替天行道’，行道的方式就是往人家店门口贴符，把客人全吓跑？您这是驱邪还是搞强拆？”
王道长一愣：“你……”
“还有您这巡游，”林小闲指了指队伍后面那些捧着竹篮的徒弟，“挨家挨户发桃枝，不挂就是邪祟？您这逻辑，跟街上那些收保护费的有什么区别？‘不交钱就是不给我面子，不给我面子就是跟我过不去，跟我过不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您听听，是不是一个味儿？”
王道长气得脸都红了：“你！你这是污蔑！”
“污蔑？”林小闲把最后一口粽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那您告诉我，刚才那杂货铺的老张，他招谁惹谁了？你们翻人家铺子，差点把他吓出病来。还有那只小刺猬，它偷吃瓜子是不对，但您拿桃木剑戳它，它就该死了？”
陆昭雪在旁边插嘴：“就是！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跟我炎凰打！”
牛大斌拉了拉她的披风：“昭雪，别激动，别激动，听小闲的。”
胡清瑶看着林小闲怼王道长，心情大好，在旁边添油加醋：“林亭长说得对，我们诡市的妖怪，哪个不是遵纪守法的？倒是某些人，初来乍到，就搞什么驱邪净化，也不问问我们愿不愿意。”
王道长深吸一口气，正要反驳，又一个声音响起。
“都别吵了！有话好好说！”
展不直从人群中挤出来，官服整齐，但黑眼圈更深了。他昨晚又熬夜了——因为诡市外出了件案子，他硬是用“科学推理”解释成了“人为作案”，费了一宿功夫。
他站到林小闲和王道长中间，清了清嗓子：“这件事，我认为应该从几个方面来分析。首先，王道长驱邪的初衷是好的，端午驱邪是传统习俗，出发点是保护百姓。但是，方法上可能有些……过于激进。其次，胡老板的损失是客观存在的，符箓灵力影响饰品，属于意外，应该协商解决。第三，诡市作为一个特殊区域，有其自身的管理规定，任何外部势力进入，都应遵守当地法规。综上所述，我建议双方各退一步，王道长暂停贴符，胡老板不再使用幻术干扰巡游，大家和平共处，互不干涉。”
他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双方。
王道长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一派胡言！什么‘特殊区域’？什么‘当地法规’？此地有妖邪作乱，贫道身为道门中人，岂能坐视不理？你身为六扇门捕快，不协助驱邪，反倒替妖邪说话，简直是助纣为虐！”
展不直脸一僵：“我这是客观分析！”
胡清瑶也笑了：“展捕快，你这‘各退一步’的建议，听着挺公平，可你知不知道，我的损失谁来赔？那些退回来的饰品，谁来买单？”
展不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小闲拍了拍他肩膀：“老展，你这套‘摆事实讲道理’的方法，对付正常人有用，对付这帮人……你看他们像正常人吗？”
就在这时，队伍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那头猪！别跑！”
林小闲扭头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朱夯夯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队伍后面，正叼着一个竹篮往外跑——那竹篮里装的是道士们的供品，有糕点、水果、粽子，满满一篮子。两个小道士在后面追，可朱夯夯皮糙肉厚，跑起来跟个小牛犊子似的，撞翻了两个装符箓的筐子。
“抓住它！那是中午的斋饭！”
朱夯夯边跑边回头怼：“斋饭？做得这么香，不就是给人吃的吗？猪吃也是一样！”
一个道士气得扔出一张符箓，符箓贴在朱夯夯屁股上，嘭地冒出一团烟。朱夯夯嗷了一声，跑得更快了，屁股上还冒着烟，跟喷气式似的。
钟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正好挡在朱夯夯前面。朱夯夯一头撞在他身上，俩货滚成一团。
“哎哟！我的老腰！”钟伯躺在地上，开始惨叫，“杀人啦！道士杀人啦！我这把老骨头，被他们的符箓打中啦！赔钱！必须赔钱！”
王道长赶过来，看着地上打滚的钟伯和旁边叼着竹篮的猪，脸都绿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钟伯一把抱住他的腿：“道长啊，你可得给我做主！你的徒弟用符打我！我这一身伤，没一百贯好不了！”
朱夯夯在旁边帮腔：“对！赔钱！不赔钱就报官！”
林小闲扶额，走过来，踢了踢钟伯：“行了，别演了，起来。”
钟伯继续惨叫：“我真受伤了！你看我这老胳膊老腿……”
林小闲俯下身，在他耳边小声说：“刘寡妇在对面看着呢。”
钟伯蹭地一下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若无其事地整理衣服：“那个……今天天气不错哈。”
对面，刘寡妇确实站在人群里，正捂着嘴笑。
王道长看着这一地鸡毛，手里的桃木剑抖了抖，最终没挥出去。
半个时辰后，双方终于坐在了忘忧茶馆里。
白七七端上茶水，脸色依然不好看，但看在林小闲的面子上，没把茶泼王道长脸上。胡清瑶坐在旁边，手指绕着发梢，似笑非笑。王道长绷着脸，手里的拂尘搁在桌上，一副随时要走人的架势。展不直拿着个小本本，认真记录“调解纪要”。陈玄灵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隐形。
林小闲坐在主位，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
“王道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诡市这地方，跟外面不一样。这里的住户，有妖有鬼有人，但九成九都是安分守己的。你搞驱邪，他们当然不乐意——换你你乐意吗？你家门口被人贴个符，说你家里有脏东西，你什么感受？”
王道长张了张嘴，没说话。
“当然，我也理解你的初衷。端午驱邪，是传统，是习俗，你想为百姓做点事，这没错。”林小闲话锋一转，“但方法得对。你强行让人家挂桃枝、贴符箓，人家不配合就说人家是邪祟，这跟强买强卖有什么区别？”
王道长憋了半天，终于开口：“那依林亭长之见，该如何？”
“简单。”林小闲放下茶杯，“巡游可以继续，法会也可以办，但别再强行贴符、发桃枝。谁家愿意挂，自己来请；不愿意的，你别硬塞。至于已经贴了的那些符，麻烦你们自己摘了——尤其是白老板茶馆门口那张。”
王道长皱眉：“那些符是驱邪的，摘了……”
“白老板那儿没邪可驱。”林小闲打断他，“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派个人每天去喝杯茶，亲自检查检查。”
白七七闻言，看了林小闲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王道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可以。”
林小闲又转向白七七和胡清瑶：“两位老板，也请暂时别跟道长们过不去。幻术也好，其他手段也好，先停一停。生意受影响，我知道你们有气，但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胡清瑶哼了一声：“只要他们不再来捣乱，我才懒得跟他们计较。”
白七七也点头：“行，林亭长开口，这个面子我给。”
展不直在小本本上写：“双方达成初步和解，林小闲调解成功。”
朱夯夯在旁边嘀咕：“调解成功？那我的供品呢？我好不容易抢到的……”
钟伯踢它一脚：“闭嘴，回头我给你找。”
林小闲站起来，看着双方的表情，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他转头对牛大斌说：“大斌，你这几天多盯着点道观那边，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
牛大斌憨憨地点头：“好嘞。”
他又看向展不直：“老展，你帮我盯着点妖这边的动静，尤其是有谁想私下找麻烦的。”
展不直合上小本本：“行，我尽量用科学的方法观察。”
林小闲点点头，走出茶馆。
外面，阳光正好，诡市的街道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但他知道，这平静下面，还藏着不少隐患。
王道长虽然答应了不强行贴符，但他那“妖就是妖”的观念改不了。白七七、胡清瑶虽然暂时罢手，但她们的损失是实实在在的，心里那口气没那么容易消。
更麻烦的是，那些被符箓伤过的小幽魂、被雄黄酒熏过的小老鼠精，还有那个被吓得不轻的老张——他们的怨气，早晚会发酵。
林小闲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八千文的俸禄，干着八万贯的活。这届亭长，太难了。”
朱夯夯从后面跟上来，嘴里还嚼着半块糕点——不知道又从哪儿顺的：“老大，你说啥？”
“我说，今年的端午，怕是消停不了。”
那钟声敲得又急又响，跟催命似的。朱夯夯在猪圈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大清早的，赶着投胎啊？”然后继续睡。
林小闲站在亭衙门口，看着雾气里若隐若现的队伍，打了个哈欠：“来了来了，年度大戏《道士的自我修养》正式开演。”
王道长走在队伍最前面，杏黄道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拂尘一甩，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身后跟着十二个道士，两人一排，手持桃木剑、铜钱剑、七星旗，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啥没人听得清，反正调子挺唬人。
队伍从西入口进入诡市，沿着主街向东推进。每走几步，就有道士往路边插桃枝、洒雄黄酒，墙上贴符箓，跟搞卫生承包责任制似的。
“驱邪净天地，正气荡乾坤！各位坊民，端午佳节，贫道特来为大家驱除邪祟，保一家平安！”王道长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路边灯笼直晃。
几个徒弟捧着竹篮，里面装着桃枝、柳枝、艾蒲，挨家挨户分发：“免费赠送，必须悬挂！不挂者，便是心中有鬼，与邪祟为伍！”
忘忧茶馆门口，白七七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看着递过来的桃枝：“我这儿是茶馆，不是道观。这桃枝往哪儿挂？”
“挂门上，驱邪避祟。”小道士一脸严肃。
白七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桃枝，又抬头看了看小道士：“你觉得我这茶馆，有邪祟需要驱？”
小道士被她看得后背发凉，支支吾吾：“这……这是师叔祖吩咐的，每家每户都得挂……”
白七七笑了，笑得温婉和善，但小道士手里的桃枝莫名其妙地弯了。他赶紧缩回手，跑回队伍。
再往前走，到了巧工坊。鲁三石正蹲在门口修理一个机关人偶，满手机油。小道士递上桃枝，他头也不抬：“放那儿吧。”
“得挂起来。”
鲁三石抬起头，独臂举着扳手指了指墙：“你看我哪只手有空？”
小道士看了看他那只沾满机油的手，默默把桃枝放在门槛上，溜了。
归万年的长生汤浴堂门口，一个道士刚把符箓贴上墙，门里就探出一个乌龟脑袋——确切说，是归万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他慢悠悠地开口：“这符……贴我墙上……是几个意思？”
道士被他的语速急得直跺脚：“驱邪的！驱邪的！”
归万年眨了眨眼，用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我这澡堂……泡的都是正经人……没有邪……”
道士不等他说完，转身就跑。
真正闹起来的是街角的一家杂货铺。铺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人类，姓张，在诡市住了二十年，从不知道邻居是妖是鬼。今天一早，道士们上门，非要他在门口挂桃枝、贴符箓。老张配合了，可道士们还不满意，说“你这铺子阴气重，得仔细查验”。
老张懵了：“我这儿就是卖些针头线脑，哪来的阴气？”
一个道士掏出一面铜镜，对着铺子里一照，镜面隐隐泛光：“有妖气！”
老张吓得腿软：“妖……妖气？”
一群道士呼啦啦涌进铺子，翻箱倒柜，最后在货架角落里发现一只刺猬——那是白棘儿店里跑出来的一只小刺猬精，正蹲在那儿偷吃瓜子。
小刺猬精吓得缩成一团，满身的刺都炸起来。
王道长赶来，看了一眼，冷笑：“果然是妖孽！”桃木剑一指，就要动手。
陈玄灵从队伍后面挤出来，拦在前面：“师叔祖，且慢！这……这是白棘儿店里的伙计，不是野妖，有户口的！”
王道长眉头一皱：“户口？妖还有什么户口？”
“诡市有户籍制度，每家每户都登记在册的！”陈玄灵拼命使眼色，让小刺猬精快跑。
小刺猬精会意，哧溜一下钻进地缝，跑了。
王道长气得胡子直抖：“玄灵，你身为道门弟子，竟然包庇妖邪！”
陈玄灵苦着脸：“师叔祖，这不是包庇，这是……这是……哎呀，回头我给您解释，您先消消气。”
老张站在一旁，全程懵逼：“所以……刚才那刺猬……是妖怪？”
没人理他。
忘忧茶馆这天上午，一单生意都没做成。
原本有几个常客——几只修炼多年的黄羊精、一只爱喝茶的鹤妖，还有两个来采风的幽魂——刚走到门口，看到门上那张符箓，扭头就走。
白七七端着刚沏好的忘忧茶，站在门口，看着客人们一个个绕道而行，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她放下茶壶，飘身而起直奔道观。
王道长正在道观院子里布置法坛，看到白七七飘然而至，眉头一皱：“又是你？”
白七七落地，裙摆轻扬，语气温婉但眼神凌厉：“王道长，我茶馆门上那张符，麻烦你摘了。”
“那是驱邪符，保你茶馆清净。”
“我茶馆本来就很清净。”白七七说，“但你这符一贴，我的客人都不敢来了。他们以为我这儿有邪祟。”
王道长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本身就是妖，你站的地方，就是邪祟所在。贴符，是为你好，也是为来你茶馆的人好。”
白七七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微笑：“我是妖不假，但我开茶馆这些年，从没害过人。我的客人，有妖有鬼有人，都是规规矩矩喝茶聊天的。你凭什么说我是邪祟？”
“妖就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王道长拂尘一甩，“你若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白七七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笑容，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王道长，希望你日后别来求我。”
与此同时，俏狐坊也炸了锅。
胡清瑶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三件被退回来的饰品——一根狐毛绣的香囊，一枚镶着妖界灵材的发簪，还有一件凡人定制的披风。三件饰品全都黯淡无光，香囊上的绣纹模糊不清，发簪上的灵材失去了光泽，披风更是皱巴巴的，像被什么东西熏过。
退货的顾客是个凡人女子，一脸不满：“胡娘子，你这香囊我才戴了一天，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是不是用了劣等材料？”
胡清瑶赔着笑脸解释：“李娘子，这香囊用的是上等狐毛，本不该如此。您昨天去哪儿了？”
“昨天？就在街上逛了逛，看到一群道士在巡游，还凑过去看了看热闹……”
胡清瑶懂了。
她送走顾客，脸色一沉，吩咐伙计看好店铺，自己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红光，直奔主街。
王道长正带着队伍继续巡游，忽然发现前面的路怎么也走不到头——明明是一条直街，走来走去，又回到了原点。
徒弟们慌了：“师叔祖，这……这是鬼打墙？”
王道长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面八卦镜，往空中一抛。镜子滴溜溜转了几圈，突然停住，镜面指向路边一株老槐树。
“雕虫小技！”王道长手一扬，一张符箓飞向老槐树。
老槐树后面，胡清瑶现出身形，衣袂飘飘，脸上带着三分狡黠七分恼怒：“老道士，有点本事嘛。”
王道长盯着她：“狐妖？也敢戏弄贫道？”
“我戏弄你？”胡清瑶指着自己店铺的方向，“你那些破符，把我店里的饰品全毁了！你知道那些饰品值多少钱吗？你知道我做一件要花多少心血吗？”
“妖物惑众，毁了正好！”
胡清瑶气极反笑：“好好好，你这老道士，今天是跟妖杠上了是吧？那咱们就试试，看是你的符厉害，还是我的幻术厉害！”
她双手结印，周身红光大盛。王道长也不含糊，桃木剑一挥，几张符箓飞出。
眼看就要动手，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哟，大清早的，这么热闹？打架呢？加我一个呗？”
林小闲带着牛大斌、陆昭雪，晃晃悠悠地从街角拐出来。
他今天的造型依然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粽子。牛大斌跟在他身后，又白又胖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手里拎着一根艾草——不知道从哪顺的。陆昭雪披着火焰披风，一脸亢奋，眼睛里都快冒出火光了。
“别打了别打了，”林小闲摆摆手，“打坏了东西要赔的，赔钱又是我出。你们考虑过我的俸禄吗？八千文，五石米，还不够朱夯夯一个月吃的。”
胡清瑶收了幻术，冷哼一声：“林亭长，你来得正好。这老道士的符把我店里的饰品全毁了，你得给我做主！”
王道长也收起桃木剑：“林亭长？你就是此地的亭长？来得正好，这些妖邪祸乱坊市，贫道替天行道，你当协助才是！”
林小闲咬了口粽子，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开口：
“王道长是吧？您这‘替天行道’，行道的方式就是往人家店门口贴符，把客人全吓跑？您这是驱邪还是搞强拆？”
王道长一愣：“你……”
“还有您这巡游，”林小闲指了指队伍后面那些捧着竹篮的徒弟，“挨家挨户发桃枝，不挂就是邪祟？您这逻辑，跟街上那些收保护费的有什么区别？‘不交钱就是不给我面子，不给我面子就是跟我过不去，跟我过不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您听听，是不是一个味儿？”
王道长气得脸都红了：“你！你这是污蔑！”
“污蔑？”林小闲把最后一口粽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那您告诉我，刚才那杂货铺的老张，他招谁惹谁了？你们翻人家铺子，差点把他吓出病来。还有那只小刺猬，它偷吃瓜子是不对，但您拿桃木剑戳它，它就该死了？”
陆昭雪在旁边插嘴：“就是！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跟我炎凰打！”
牛大斌拉了拉她的披风：“昭雪，别激动，别激动，听小闲的。”
胡清瑶看着林小闲怼王道长，心情大好，在旁边添油加醋：“林亭长说得对，我们诡市的妖怪，哪个不是遵纪守法的？倒是某些人，初来乍到，就搞什么驱邪净化，也不问问我们愿不愿意。”
王道长深吸一口气，正要反驳，又一个声音响起。
“都别吵了！有话好好说！”
展不直从人群中挤出来，官服整齐，但黑眼圈更深了。他昨晚又熬夜了——因为诡市外出了件案子，他硬是用“科学推理”解释成了“人为作案”，费了一宿功夫。
他站到林小闲和王道长中间，清了清嗓子：“这件事，我认为应该从几个方面来分析。首先，王道长驱邪的初衷是好的，端午驱邪是传统习俗，出发点是保护百姓。但是，方法上可能有些……过于激进。其次，胡老板的损失是客观存在的，符箓灵力影响饰品，属于意外，应该协商解决。第三，诡市作为一个特殊区域，有其自身的管理规定，任何外部势力进入，都应遵守当地法规。综上所述，我建议双方各退一步，王道长暂停贴符，胡老板不再使用幻术干扰巡游，大家和平共处，互不干涉。”
他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双方。
王道长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一派胡言！什么‘特殊区域’？什么‘当地法规’？此地有妖邪作乱，贫道身为道门中人，岂能坐视不理？你身为六扇门捕快，不协助驱邪，反倒替妖邪说话，简直是助纣为虐！”
展不直脸一僵：“我这是客观分析！”
胡清瑶也笑了：“展捕快，你这‘各退一步’的建议，听着挺公平，可你知不知道，我的损失谁来赔？那些退回来的饰品，谁来买单？”
展不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小闲拍了拍他肩膀：“老展，你这套‘摆事实讲道理’的方法，对付正常人有用，对付这帮人……你看他们像正常人吗？”
就在这时，队伍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那头猪！别跑！”
林小闲扭头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朱夯夯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队伍后面，正叼着一个竹篮往外跑——那竹篮里装的是道士们的供品，有糕点、水果、粽子，满满一篮子。两个小道士在后面追，可朱夯夯皮糙肉厚，跑起来跟个小牛犊子似的，撞翻了两个装符箓的筐子。
“抓住它！那是中午的斋饭！”
朱夯夯边跑边回头怼：“斋饭？做得这么香，不就是给人吃的吗？猪吃也是一样！”
一个道士气得扔出一张符箓，符箓贴在朱夯夯屁股上，嘭地冒出一团烟。朱夯夯嗷了一声，跑得更快了，屁股上还冒着烟，跟喷气式似的。
钟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正好挡在朱夯夯前面。朱夯夯一头撞在他身上，俩货滚成一团。
“哎哟！我的老腰！”钟伯躺在地上，开始惨叫，“杀人啦！道士杀人啦！我这把老骨头，被他们的符箓打中啦！赔钱！必须赔钱！”
王道长赶过来，看着地上打滚的钟伯和旁边叼着竹篮的猪，脸都绿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钟伯一把抱住他的腿：“道长啊，你可得给我做主！你的徒弟用符打我！我这一身伤，没一百贯好不了！”
朱夯夯在旁边帮腔：“对！赔钱！不赔钱就报官！”
林小闲扶额，走过来，踢了踢钟伯：“行了，别演了，起来。”
钟伯继续惨叫：“我真受伤了！你看我这老胳膊老腿……”
林小闲俯下身，在他耳边小声说：“刘寡妇在对面看着呢。”
钟伯蹭地一下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若无其事地整理衣服：“那个……今天天气不错哈。”
对面，刘寡妇确实站在人群里，正捂着嘴笑。
王道长看着这一地鸡毛，手里的桃木剑抖了抖，最终没挥出去。
半个时辰后，双方终于坐在了忘忧茶馆里。
白七七端上茶水，脸色依然不好看，但看在林小闲的面子上，没把茶泼王道长脸上。胡清瑶坐在旁边，手指绕着发梢，似笑非笑。王道长绷着脸，手里的拂尘搁在桌上，一副随时要走人的架势。展不直拿着个小本本，认真记录“调解纪要”。陈玄灵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隐形。
林小闲坐在主位，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
“王道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诡市这地方，跟外面不一样。这里的住户，有妖有鬼有人，但九成九都是安分守己的。你搞驱邪，他们当然不乐意——换你你乐意吗？你家门口被人贴个符，说你家里有脏东西，你什么感受？”
王道长张了张嘴，没说话。
“当然，我也理解你的初衷。端午驱邪，是传统，是习俗，你想为百姓做点事，这没错。”林小闲话锋一转，“但方法得对。你强行让人家挂桃枝、贴符箓，人家不配合就说人家是邪祟，这跟强买强卖有什么区别？”
王道长憋了半天，终于开口：“那依林亭长之见，该如何？”
“简单。”林小闲放下茶杯，“巡游可以继续，法会也可以办，但别再强行贴符、发桃枝。谁家愿意挂，自己来请；不愿意的，你别硬塞。至于已经贴了的那些符，麻烦你们自己摘了——尤其是白老板茶馆门口那张。”
王道长皱眉：“那些符是驱邪的，摘了……”
“白老板那儿没邪可驱。”林小闲打断他，“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派个人每天去喝杯茶，亲自检查检查。”
白七七闻言，看了林小闲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王道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可以。”
林小闲又转向白七七和胡清瑶：“两位老板，也请暂时别跟道长们过不去。幻术也好，其他手段也好，先停一停。生意受影响，我知道你们有气，但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胡清瑶哼了一声：“只要他们不再来捣乱，我才懒得跟他们计较。”
白七七也点头：“行，林亭长开口，这个面子我给。”
展不直在小本本上写：“双方达成初步和解，林小闲调解成功。”
朱夯夯在旁边嘀咕：“调解成功？那我的供品呢？我好不容易抢到的……”
钟伯踢它一脚：“闭嘴，回头我给你找。”
林小闲站起来，看着双方的表情，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他转头对牛大斌说：“大斌，你这几天多盯着点道观那边，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
牛大斌憨憨地点头：“好嘞。”
他又看向展不直：“老展，你帮我盯着点妖这边的动静，尤其是有谁想私下找麻烦的。”
展不直合上小本本：“行，我尽量用科学的方法观察。”
林小闲点点头，走出茶馆。
外面，阳光正好，诡市的街道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但他知道，这平静下面，还藏着不少隐患。
王道长虽然答应了不强行贴符，但他那“妖就是妖”的观念改不了。白七七、胡清瑶虽然暂时罢手，但她们的损失是实实在在的，心里那口气没那么容易消。
更麻烦的是，那些被符箓伤过的小幽魂、被雄黄酒熏过的小老鼠精，还有那个被吓得不轻的老张——他们的怨气，早晚会发酵。
林小闲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八千文的俸禄，干着八万贯的活。这届亭长，太难了。”
朱夯夯从后面跟上来，嘴里还嚼着半块糕点——不知道又从哪儿顺的：“老大，你说啥？”
“我说，今年的端午，怕是消停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