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集:老敖我来喽——河清不及格

我在诡市当亭长 · 朝浪 · 第266章 · 886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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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堪堪爬过汴梁城头,诡市东街那座掉漆的亭衙大门还虚掩着。门槛上蹲着个身影,一袭青色官袍皱得像腌菜,手里捧着本边角卷起的账册,另一只手捏着块冷硬的炊饼。

林小闲咬了口饼,机械地咀嚼,眼睛盯着账本上的数字,长长叹了口气。

“月俸八千文,禄米五石……”他伸出沾着饼屑的手指,在虚空中比划,“朱夯夯那死猪,一月就要吃十石禄米。我、老钟头儿,再加偶尔来蹭饭的牛大斌、陆昭雪……”

他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脸越垮。

“合着本亭长这个月又是不仅白干,还得倒贴?”林小闲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糊地嘟囔,“前任们是被吓跑的?我看是被穷跑的!”

话音未落,院内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死猪——!那是刘寡妇大清早送我的桂花糕!老子藏怀里还没焐热!”

“嗷呜!老不死的,替你尝尝咸淡怎么了?一股子陈年汗馊味,糟蹋好东西!”

只见院内尘土飞扬。须发皆白、骨瘦如柴的钟伯高举一把秃毛扫帚,追着一头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的黑毛野猪满院子狂奔。那野猪——朱夯夯——嘴里叼着块粉白糕点,四蹄翻飞,边跑边甩头,糕点碎屑簌簌往下掉。

“还给我!”钟伯气急败坏,一扫帚拍在朱夯夯屁股上。

“啪!”

朱夯夯皮糙肉厚,纹丝不动,反而扭头喷了个响鼻:“就你这老胳膊老腿,打人都像挠痒痒。哎,别说,这桂花糕甜而不腻,刘寡妇手艺见长啊。”

“我跟你拼了!”钟伯扔掉扫帚,扑上去抱住猪脖子。

“撒手!老色鬼!昨晚翻西街王寡妇墙头别以为我没看见!嗷!你掐我鬃毛!”

“我那是去送温暖!你懂个屁!还我桂花糕!”

一人一猪滚作一团,尘土裹着猪毛、白发飞扬。林小闲面无表情地看着,又翻了一页账本,嘴里念经般嘀咕:“昨日修缮被昭雪‘炎凰试炼’烧毁的院墙,支出三百文;前日赔偿狐仙书铺被夯夯撞倒的书架,支出五百文;大前日……”

他合上账本,抬头望天。

“这亭长,真不是人干的。”

就在这时,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一个圆滚滚、白胖胖的身影炮弹般冲了进来,脸上洋溢着发现宝藏般的红光。

“小闲!小闲!大新闻!绝对是大新闻!”

牛大斌手里挥舞着一个小本子,绕过地上扭打的一人一猪,冲到林小闲面前,喘着粗气:“阴水河下游!就之前跟鲤鱼精抢化龙名额被罚扫地的那条黑蛟,敖莽!扫了几个月,河段还是浑浊不堪!咱们去看看吧?这可是持续性的民生——啊不,妖生热点!”

他话音刚落,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陆昭雪从房中走出。

“河妖懈怠?”她嗓音清亮,透着不容置疑的正义感,“清扫汴河,维系水道清明,乃护佑两岸生灵之重任。三年未竟,绝非能力不济这般简单。此必是阴谋的前奏!或是懈怠生怨,或是暗中积蓄力量,图谋不轨!炎凰传人,肩负守护两界平衡之天命,岂能坐视此等异常?”

她“刷”地抽出怀中一本厚如砖头的册子——《炎凰圣典》——作势要记录。

院内一时寂静。只有钟伯和朱夯夯还在角落互相掐着脖子较劲,发出“嗯嗯啊啊”的用力声。

林小闲看着眼前兴奋的牛大斌、热血沸腾的陆昭雪,又瞥了眼账本上刺眼的赤字,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对“屎一样的黄金组合”。

他默默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和饼渣,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行吧。”他语气平淡无波,“去看看,去看看……正好有笔账没算清呢。”随后冲着天上邪魅一笑。

他踢了踢脚边一块小石子,石子精准地打在钟伯撅起的屁股上。

“老钟头儿,起来扫地。”

地上,钟伯动作瞬间定格。下一秒,他“哎呦”一声惨叫,松开朱夯夯,捂着后腰瘫倒在地,五官皱成一团:“疼疼疼……亭长大人!老夫这腰……昨日为衙内洒扫,积劳成疾,方才又被这孽畜冲撞,怕是闪了!动不了了!哎呦喂……”

他演技浮夸,偷眼瞧林小闲。

林小闲双手拢在袖子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戏过了。你昨天半夜翻西街王寡妇家墙头时,单手撑墙、鹞子翻身,那叫一个利索,我都听见风声了。”

钟伯:“……”

朱夯夯趁机把最后一点糕点咽下,咂咂嘴:“就是,老当益壮,夜夜笙歌。”

钟伯老脸一红,梗着脖子:“我那叫深入坊间,体察民情!”

“体察到寡妇床上去了?”林小闲转身往外走,“少废话,好好扫。回来要是地上有一片树叶,扣你本月俸钱。”

“黑心啊!”钟伯的哀嚎追出院门。

牛大斌早已迫不及待冲在前面。陆昭雪一撩披风,昂首挺胸跟上,口中念念有词:“邪恶的阴霾,终将在炎凰之焰下无所遁形!”

朱夯夯哼哼唧唧,磨蹭到林小闲脚边,用鼻子拱他小腿:“亭长,巡查有没有伙食补贴?早上就抢了半块糕,不顶饿。”

林小闲低头,冲它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有啊。”

朱夯夯猪眼一亮。

“梦见什么都有。”林小闲说完,抬脚往前走。

朱夯夯:“……抠门。”

汴河穿城而过,舟楫往来,本是繁华景象。但到了下游靠近城墙根一带,水面明显变得浑浊,水色发暗,与上游的清澈形成鲜明对比。

岸边几株老柳树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林小闲一行人蹲在最茂密的一棵柳树下,探着头往河里看。

牛大斌已经掏出他的宝贝小本本和炭笔,舔了舔笔尖,开始现场记录:“辰时三刻,于汴河下游第三排水闸附近观察。目标:黑蛟敖莽,数月前因与鲤鱼精争斗,被判罚清扫此段河道淤泥,期限至河水复清。”

他眯起眼仔细看:“劳动状态:疑似消极怠工。动作频率缓慢,疑似……摸鱼?”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河面之下,隐约可见一道长长的黑影。

那是一条黑蛟,身长数丈,碗口大的鳞片在昏暗的水下泛着幽光。它正用粗壮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河底的淤泥。每拍一下,就搅起一团更大的浑浊,然后尾巴抬起,慢悠悠换个地方,再轻轻拍下。那姿态,不像在劳动改造,倒像在泡澡时悠闲地拍打水花,慵懒得近乎惬意。

敖莽一边拍,一边还嘀嘀咕咕,声音透过水面传来,闷闷的:“唉……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跟那条红尾巴鲤鱼精争那破名额了……清了几个月的河泥,鳞片都磨秃噜皮了,这破泥怎么就越扫越多呢?是不是哪个缺德的偷排污水了?……”

它抬起一只蛟爪,看了看爪尖磨损的痕迹,悲从中来:“想我敖莽,也曾是汴河一霸,咳,一方豪杰,如今竟落得如此境地……这劳改,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岸边柳树下,陆昭雪眉头紧锁,单手托着下巴,眼神锐利如鹰隼。“不对劲。”她沉声道,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抚摸着怀中的《炎凰圣典》,“蛟龙乃水中灵物,扫清区区淤泥,何须三年之久?此等懈怠,绝非寻常。观其气息隐有滞涩,动作看似慵懒,实则暗含怨愤……恐是积怨成煞,假以时日,必酿成掀翻河堤、水淹汴梁之大灾!”

她越说越激动,火焰纹披风无风自动:“亭长!此獠不可再纵容!当以雷霆手段,正法度,清妖氛!”

林小闲看了陆昭雪一眼:“你这中二的毛病似乎有复发的苗头啊?”

“此乃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景,一旦事成将功德无量,这件事不容马虎,我要全力促成此事”

“随你吧,大伙开心就好”,林小闲懒洋洋的说到。

此时,朱夯夯早就对这“劳动场面”失去了兴趣。它抽动着黑亮的鼻子,左闻闻,右嗅嗅,突然眼睛一亮,嘴角可疑的液体开始分泌。

“一股子陈年烂泥腥臊味,还混着死鱼烂虾的腐气……”它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但随即猪眼放光,“不过……东南风里好像夹着烤羊肉的膻香?还有麻油、孜然……是狐仙开的那个‘烧烤摊’开张了?听说今天新上了烤羊腰子,买三送一!”

说完,它蹄子一挪,悄无声息地就要往岸上飘着炊烟的方向溜。

刚挪出半步,尾巴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林小闲单手揪着猪尾巴,眼睛还看着河里,语气平淡:“去哪?”

朱夯夯身体僵住,缓缓扭头,露出一个谄媚到扭曲的笑:“亭长,我……我去侦查一下周边敌情!看看有没有不法商贩影响市容!”

“用鼻子侦查羊腰子?”林小闲瞥它一眼,“老实待着。再乱跑,今晚你的禄米减半。”

“暴政啊!”朱夯夯哀嚎一声,不情不愿地趴回原地,鼻子却还朝着烧烤摊方向猛吸,一脸生无可恋。

牛大斌凑近林小闲,低声道:“小闲,我看这敖莽是真在磨洋工。要不,按《诡市综合法规》第……多少条来着?反正就是消极怠工那条,给它加点刑期?或者罚点钱?咱们亭衙经费……”

他搓了搓手指,意思很明显。

林小闲没直接回答。他观察了敖莽足足一盏茶功夫,看着那黑蛟拍几下泥,发会儿呆,叹口气,再拍几下。河水的浑浊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随着它的“劳动”……更浑浊了。

终于,林小闲拍了拍官袍下摆沾上的草屑和泥土,缓缓站起身来。

“走,”他说,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去跟咱们这位‘劳动模范’,好好聊聊。”

林小闲刚一起身,河里的敖莽似乎就感应到了什么。诡市管理者有种本能的警觉。它蛟身一僵,尾巴拍泥的动作瞬间从“悠闲拍打”变成了“高频振动”,搅得河底泥浆翻滚,浊浪滔滔,看起来卖力无比。

“亭、亭长大人!”敖莽巨大的头颅破水而出,带起一片水花。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干劲,“小蛟正在努力清扫!今日必定将此段河道清理出个模样来!”

它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打鼓:这煞星怎么来了?上次心情不好,把话说的太满了,后来一想这小子的手段,恐怕自己要遭殃啊!

林小闲走到岸边,蹲下身,与敖莽那对灯笼大的蛟眼平视。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语气亲切得让敖莽鳞片发凉。

“敖莽啊,今天态度突然大变了啊?”林小闲慢悠悠开口,像在拉家常,“你这进度……啧,不是本亭长说你,有点慢啊。扫了几个月了?这段河怎么看都还像一锅熬糊了的芝麻糊,还是没放糖那种。”

敖莽心里一紧,赶紧诉苦:“大人明鉴!非是小蛟懈怠,实是此段河道淤泥积年深厚,又兼上游时有污物排下,清不胜清。小蛟法力低微,仅凭这血肉之躯和些许微末神通,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它说着,还适时地眨巴了两下大眼睛,努力挤出两滴……呃,河水。

林小闲仿佛没听见它的辩解,依旧笑眯眯的:“我刚才好像听你嘀咕,说什么……‘要是能化龙就好了,一口气就能把这破河清干净’?”

敖莽一愣,下意识回答:“啊?小蛟是说过……化龙之后,神通广大,行云布雨、梳理水脉不在话下,清理这区区淤泥自然……”它话说到一半,猛然醒悟,赶紧住口,蛟脸上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人,小蛟就是随口抱怨,做不得真,做不得真……”

“随口抱怨?”林小闲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那卷边角磨损、纸页发黄、用麻绳勉强系住的《诡市综合法规(草案)》,哗啦啦翻动起来。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敖莽听来,不啻于催命符。

终于,林小闲手指停在某一页,轻轻一点,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敖莽:“巧了。上次答应你的事,本官可是一直记得,回去特意修订了《诡市综合法规(草案)》,目前这个版本,第233条,白纸黑字写着:‘为提升辖区综合治理效率,优化非人居民劳动能力,亭长有权根据实际情况,对符合条件之非人类居民进行必要的、合理的‘能力促进’与‘潜能激发’措施。’”

他合上法规,揣回怀里,拍了拍手,语气斩钉截铁:“本亭长现在判定,你,敖莽,消极怠工之根本原因,在于能力不足!为彻底解决汴河下游清淤难题,维护两岸生灵环境卫生,同时实现此前承诺,本亭长决定——助你化龙!”

“助……助我化龙?!”

敖莽一双蛟眼瞪得滚圆,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巨大的蛟身猛地一颤,搅动得河水哗啦作响。它声音尖得变了调:“大人!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小蛟根基尚浅,修为不足,最近几个月光顾着扫地改造,疏于修炼,再加上此前助您与火蜥精大战受了内伤,修为不进反退,离化龙之境渐行渐远!现在强行化龙,那是要遭天谴的!九死一生啊大人!”

“你修为退步是在怪本官吗?”林小闲斜眼看向敖莽

敖莽此刻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让你装逼!让你嘴贱!让你抱怨!

“无需畏惧!”

一声清喝响起。陆昭雪踏前一步,火焰纹披风猎猎作响。她眼神炽热,右手掌心“腾”地冒出一簇尺许高的赤红火苗,火焰跳跃,热浪逼人,烤得岸边柳叶都有些卷曲。

“化龙乃蜕凡超圣之举,岂能因艰难而退缩?”陆昭雪声音激昂,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我,陆昭雪,上古炎凰血脉之承继者,可引动至阳至烈之炎凰真焰,为你淬炼龙骨,煅烧蛟筋,助你脱胎换骨,成就真龙之身!此乃天命所归,正义所需!”

那簇火苗在她掌心跃动,仿佛有灵性般锁定了敖莽。

敖莽吓得“嗷”一声,巨大的身躯猛地向后缩了半丈远,河水被挤得漫上岸边。它看着那簇火苗,仿佛看到了自己被架在火上烤成焦炭的模样。“姑奶奶!收了神通吧!小蛟这身板,经不起您这真焰‘淬炼’啊!一淬就成灰了!”

牛大斌也好奇地凑到岸边,一脸真诚地发问:“敖兄,化龙这事儿风险挺大哈?你看,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欠谁的钱还没还吗?或者有啥遗愿?比如暗恋哪条鲤鱼精不好意思说?我帮你登报,啊不,记录下来,也算为社会……为妖界留下点正能量遗产。”

敖莽:“……我现在只想把你记录下来,埋河底。”

朱夯夯不知何时也溜达到水边,用它那黑亮的鼻子,小心翼翼地、略带嫌弃地拱了拱敖莽露出水面的一小截尾巴尖。

“啧,”它抽回鼻子,在草地上蹭了蹭,“一股子河底烂泥的土腥味,还混着点水藻的馊味,嗯?还有点没闻过的味道……。”朱夯夯沉思了一下,转头对敖莽继续说到:“这底子,就算化了龙,估计也是条泥鳅味的龙,清蒸不够鲜,红烧嫌土腥,不好吃,不好吃。”

敖莽:“……我谢谢你的美食评价啊!”

就在敖莽悲愤欲绝,感觉龙生无望之际,一个幽幽的、带着点沧桑和戏谑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不远处那棵最老的柳树下飘来。

“化龙?嘿嘿……”

众人回头,只见不知何时跟来的钟伯,正靠在那棵柳树下,拿着他那把秃毛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地上的落叶。他眼皮耷拉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当年啊,老头子我还没这么老的时候,在云梦泽边上,见过一条老蛟化龙。好家伙,那阵仗……乌云压顶三百里,电蛇狂舞,九道天雷,一道比一道粗,跟不要钱似的往下劈。劈得那叫一个山崩地裂,湖水倒卷。等渡完劫,嘿,龙是成了,可老家被劈没了,上千年攒的家底儿全赔进去了,最后穷得连龙鳞都差点给当了。”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瞟了一眼河里瑟瑟发抖的敖莽,又耷拉下去,继续扫地。

“化龙?那可是烧钱又玩命的买卖哦。”

敖莽听完,两行清泪终于控制不住,混合着河水,哗哗往下流。

“大人……您都听到了……小蛟真的不行啊……”它哭得像个八百岁的孩子。

林小闲对敖莽的哭诉、钟伯的风凉话、陆昭雪的热血、牛大斌的“遗产记录”、朱夯夯的“美食测评”统统视若无睹。

他拍了拍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直身体,目光扫过面前神色各异的几人,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亭长的派头——虽然这派头在他那身腌菜般的官袍衬托下,显得有些滑稽。

“情况,大家都了解了。”林小闲语气平淡,仿佛在宣布晚上吃什么,“敖莽,因为能力不足,导致劳动任务无法按期完成,影响汴河环境卫生,间接危害两岸生灵。根据《诡市综合法规(草案)》第233条,同时也是此前敖莽的强烈要求,本亭长现在决定,对其进行‘能力促进’——即,助其化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敖莽绝望的蛟脸上,补充道:“敖莽,此决定,是依据你此前的个人意愿,本官才为你特意拟定了合法程序,更何况此举会从根本上解决多方诉求,这是一个共赢的大事。现在,你有意见可以暂时保留,但计划必须执行。”

敖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小闲那副“就这么定了”的表情,以及旁边陆昭雪手中再次跃跃欲试的火苗,它明智地把话咽了回去,把巨大的脑袋埋进浑浊的河水里,吐出一串悲愤的水泡。

“即日起,”林小闲开始布置,手指挨个点过,“成立‘敖莽化龙促进行动组’。我,林小闲,任组长,总揽全局,负责制定核心方案与……预算控制。”

他说到“预算控制”时,眼神明显锐利了一下。

“牛大斌,副组长,兼任记录官与宣传干事。全程记录化龙过程,及时撰写新闻稿,争取在《汴梁奇闻录》上开辟专栏,扩大我亭衙正面影响力,顺便看看能不能拉点赞助。”

牛大斌立刻挺起胖硕的胸膛,掏出小本本,唰唰写下:“行动组副组长——牛大斌。职责:记录历史,弘扬正气,拉赞助!”写完后,他抬头,眼睛放光:“小闲,专栏名字我想好了!就叫《蛟龙升天记——看诡市亭长如何点泥鳅成神龙》!”

林小闲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没理他,继续点名:“陆昭雪,行动组特别顾问,负责敖莽的体能训练、意志锻造,以及……在必要且可控的前提下,提供火焰辅助淬炼。记住,是辅助,不是主炼。我不想明天早上来看到一锅蛟龙汤。”

陆昭雪庄严地行了一个自创的、类似骑士礼的姿势,火焰纹披风扬起:“以炎凰之名起誓!必将不负使命,将此蛟锻造成守护两界秩序、弘扬正义之光的不朽神龙!”她怀中的《炎凰圣典》因为动作太大,“啪嗒”一声滑落在地,摊开的书页上,露出密密麻麻、图文并茂的笔记,依稀可见“龙族弱点大全”、“天雷引动阵法图解(想象版)”、“正义宣言的一百种写法”等标题,以及不少夸张的漫画式涂鸦。

林小闲瞥了一眼,默默移开目光。

“朱夯夯,”他看向那头已经开始用鼻子在岸边拱土找蚯蚓的野猪,“行动组灵气探测员兼……氛围调节员。你的鼻子不是灵吗?负责监测敖莽修炼时周遭灵气变化,特别是阴邪之气、天雷前兆等。一有异常,立刻汇报。”

朱夯夯抬起头,猪脸上写满不情愿:“亭长亭长,我这鼻子是拿来寻找天地精华、美食灵气的,不是用来闻雷劈味的……有加班费吗?或者化龙成功后的庆功宴,我能点菜不?我要吃桂花糕。”

“庆功宴有没有,看你表现。”林小闲面无表情,“再废话,今晚连麸皮粥都没有。”

朱夯夯瞬间蔫了,哼哼两声,算是应下。

最后,林小闲的目光,落在了柳树下那个又开始“专心致志”扫地的瘦老头身上。

“老钟头儿。”

钟伯动作一顿,随即以更快地频率扫地,头也不抬:“亭长大人,老夫听着呢。您看这地,落叶太多,扫不完,根本扫不完……腰也疼,腿也酸,怕是难当大任啊……”

“行动组后勤保障部部长。”林小闲直接打断他的表演。

钟伯扫地的手停了,狐疑地抬头:“后勤保障?管饭?管钱?”

“管我们在特训期间,以及最后化龙渡劫时,”林小闲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微笑,“万一被雷劈化了、被火烧没了、敖莽发疯了……的时候,帮忙叫大夫,或者……收尸。”

钟伯:“……”

他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老脸皱成一朵风干的菊花。

“亭长!你也太黑了,而且这、这风险太高了!老夫年事已高,耳背眼花腿脚慢,怕是大夫没叫来,敖莽就已经……”他做了个“嗝屁”的手势。

“没事,”林小闲拍拍他枯瘦的肩膀,鼓励道,“我相信你翻寡妇墙头时的速度。就这么定了,后勤部长,责任重大,非你莫属。”

钟伯看着林小闲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已经开始兴奋地讨论“天雷是什么味道”的牛大斌、认真研读《圣典》中“天雷抗性训练篇”的陆昭雪、琢磨着“被雷劈过的蛟肉会不会更劲道”的朱夯夯,以及河里那个已经开始用脑袋轻轻撞河底石头的敖莽……

他默默地、颤巍巍地捡起扫帚,仰天长叹:“造孽啊……我当年怎么就……”

敖莽终于从自我撞击中抬起头,做最后的、微弱的挣扎:“大人!亭长大人!化龙之事,非儿戏啊!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小蛟近来疏于修炼,确有内伤,体虚气短,心浮气躁,真的没准备好啊!强行施为,恐有爆体而亡之危,届时污了阴水河,更是罪过!”

林小闲走到岸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敖莽那冰凉湿滑、沾满泥浆的大脑袋。动作堪称温柔。

“放心,”他语气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笃定,“本亭长最擅长的,就是在不具备条件的时候,创造出条件。”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宣布:“特训,从明天寅时三刻开始。地点,就定在此处。第一课,鉴于蛟龙之躯强悍,远超凡人,睡眠实属浪费时间。我们先从‘放弃无用睡眠,以勤补拙,每日多练三个时辰’开始。”

敖莽眼前一黑。

陆昭雪大声附和:“正该如此!‘天道酬勤’,乃万古不变之理!我将彻夜不眠,为敖莽撰写量身定做的《化龙圣典·特训篇》!”

牛大斌已经在小本本上拟好了明日新闻的标题:《寅时特训!看黑蛟敖莽如何在天亮前卷死其他妖怪!》

朱夯夯舔了舔嘴唇:“寅时……那家的胡辣汤和油条刚好出第一锅。”

夕阳终于不堪重负,沉入西边城墙之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疲惫的橘红。汴河水泛着铜钱般的光斑,缓缓东流。

敖莽泡在冰凉的河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无神的蛟眼,望着岸边那群已经开始热火朝天讨论“特训日程表”、“天雷引动预案”、“渡劫成功庆祝游行路线”的家伙们。

晚风吹过,柳条拂动,带着初春的微寒。

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过它沾满泥污的蛟鳞,滴入浑浊的河水中,连个涟漪都没激起。

“我只是……一条有点上进心、但更想安生睡觉的普通蛟啊……”它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三年扫地还不够吗……化龙……那是要命的活儿啊……”

林小闲似乎听到了它的嘀咕,临走前回过头,夕阳的余晖给他清秀却邋遢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他冲敖莽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看似和善实则让人心底发毛的微笑。

“今晚,”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因为从明天开始,你就没得休息了。”

牛大斌抱着小本本,贴心地朝敖莽挥手:“敖兄!今晚别想太多!我明天一早就带采访提纲来!咱们先聊聊你的心路历程,比如‘得知要化龙时最初的恐惧与挣扎’,这个肯定读者爱看!”

陆昭雪已经掏出了炭笔和新的竹简,就着最后的天光,开始奋笔疾书,口中念念有词:“特训篇第一章:意志如铁!第一节:寅时起床的十大正义理由……”

朱夯夯最后瞥了敖莽一眼,抽了抽鼻子,嫌弃道:“记得今晚多洗几遍,尤其是鳞片缝里。不然明天特训出汗,这味儿……啧,影响训练效果。我可不想一边监测灵气一边被熏晕。”

钟伯扛着扫帚,跟在林小闲身后一步远,摇头晃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寅时特训……造孽哟……我得先去李大夫那儿打个招呼,让他明天别出远诊,备足金疮药和还魂散……唉,这得加钱……”

一行人吵吵嚷嚷,身影逐渐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街巷中。

岸边恢复了寂静。只有河水缓慢流淌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敖莽缓缓地、沉重地,将整个身躯沉入冰凉的河底。

它躺在一片柔软的、厚厚的淤泥上,睁着巨大的蛟眼,透过昏暗的河水,望着头顶那片被水面扭曲的、渐渐暗沉的天空。

一串硕大的、饱含着绝望、茫然、委屈和一丝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莫名期待的气泡,从它的嘴角缓缓溢出,咕噜噜地升向水面。

气泡在水面破裂,悄无声息。

河底,只留下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唉……”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汴河下游这条只想安稳扫地的黑蛟,它的“好日子”,似乎才刚刚开始……或者说,即将以一种它从未想过的方式,彻底结束,或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