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集:特训启动!

我在诡市当亭长 · 朝浪 · 第267章 · 1125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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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刻,天光吝啬,只肯在汴梁城东头抹开一层鱼肚白。雾气贴着汴河水皮子缓缓流动,四下寂静,连惯常早起的船家都还在梦里。

“咚——!咚咚咚——!”

“敖兄!起床了!一日之计在于晨,蛟生之光在勤奋——!”

突兀的锣鼓声混杂着洪亮的吆喝,骤然撕裂了下游河滩的宁静。

牛大斌那圆滚滚的身影,像颗裹着棉袍的白胖元宵,正站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一手提着破锣,一手握着根擀面杖,卖力敲打。他面色红润,精神焕发,仿佛这扰人清梦的勾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伟业。

“敖莽兄!太阳晒屁股了!不对,晒鳞片了!特训第一天,咱们得有个开门红!”

河面“咕嘟”冒了几个泡。黑黢黢的河水下,那道长长的黑影蠕动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嘿,还睡?”牛大斌来劲了,敲得更欢,“起床起床!化龙第一步,从战胜赖床开始!”

终于,“哗啦”一声水响,敖莽巨大的头颅猛地探出水面,带起一片水花。它一双蛟眼布满血丝,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一缕疑似口水的水线,整条蛟散发着浓重的“我没睡醒别惹我”的怨气。

“牛……大斌兄……”敖莽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和委屈,“这才……卯时啊……鸡都没叫……”

“鸡没叫,我牛大斌叫了!”牛大斌挺起胸膛,理所当然,“特训就要争分夺秒!你看亭长,早就到了!”

敖莽循声望去,只见岸边不知何时已摆上了一张破旧的太师椅——看那摇摇欲坠的扶手和褪色的锦缎,多半又是钟伯从哪个废弃仓库淘来的“古董”。林小闲裹着一件半旧的厚棉袍,缩在椅子里,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粗茶,正慢条斯理地呷着。晨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没梳上去的乱发,配上他那副永远睡不醒的表情,与其说是来监工,不如说是换个地方打盹。

可敖莽一看到他,仅剩的睡意瞬间吓飞了——这位爷,可是连“助蛟化龙”这种离谱主意都敢拍板的主儿。

林小闲放下茶杯,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敖莽身上,没什么波澜。

“都到了?行,开个短会。”他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那卷《诡市综合法规(草案)》,哗啦展开,手指点着某处,“根据本亭长昨夜紧急研究,并增补的《草案》临时条款第4条:‘为有效促进辖区居民能力提升,优化其潜能开发效率,亭长有权在合理范围内,适当压缩其非必要的生理休息时间。’”

他抬起头,看着敖莽,语气平静地宣布:“敖莽,经本亭长研判,你身为蛟龙之属,肉身强韧,气血旺盛,远超凡人。每日长达四个时辰的睡眠,实属不必要的资源浪费。即日起,为配合化龙特训,你的每日睡眠时间,缩减为零。”

“零?!”

敖莽的嘶吼差点掀翻河面。它巨大的身躯在水中直立起一截,鳞片因震惊和愤怒微微张开:“大人!亭长大人!使不得啊!蛟也要睡觉啊!不睡觉会死的!会心神衰竭、气血逆流、走火入魔的!古往今来,没听说过哪条龙、哪条蛟是靠不睡觉修成的啊!”

它声泪俱下,试图唤起一点同情。

“古籍有载!”

清越而充满信念感的声音响起。陆昭雪不知何时已站在河滩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晨风吹动她的火焰纹披风。她神情肃穆,双手捧着她那本厚重的《炎凰圣典》,朗声诵读:“《异兽志·神异篇》残卷有云:‘上古神兽,吞吐日月,餐霞饮露,以周天搬运代眠,以天地交融为休。’又,《洪荒轶闻录》载:‘祖龙初生,百年不寐,精魄乃成。’”

她合上书,目光灼灼地看向敖莽,那眼神里充满了“你正走在伟大道路上”的激励:“敖莽!缩减睡眠,以修炼代之,此非苛待,实乃追摹上古神兽之风,是尔化龙之路上的无上荣耀!当怀欣喜之心,砥砺前行!”

敖莽张了张嘴,看着陆昭雪那一脸“我在陈述真理”的表情,又看了看林小闲那副“规矩已定,不服憋着”的淡然,最后目光落在牛大斌那“快答应,我素材有了”的兴奋脸上……它觉得自己的蛟生,一片灰暗。

“我……荣耀……”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尾巴无力地拍打了一下水面。

“好了,别废话。”林小闲放下茶杯,指了指被晨光染上一丝紫气的东方天空,“第一课,吸收朝阳初升之紫气,温养蛟珠,淬炼神魂。敖莽,上岸,盘好,运转你的功法。”

敖莽垂头丧气地爬上岸边湿漉漉的河滩,巨大的身躯艰难地盘绕起来,试图盘成一个规整的圆。奈何心情低落,身躯僵硬,最后盘出来的形状,活像一条练柔体功夫的肉蛆。

它闭上眼,尝试静心凝神,引导那微弱的朝阳紫气。但脑子里全是“不能睡觉了”、“要累死了”、“龙生艰难”的哀嚎,灵气运行滞涩无比。

旁边传来响亮的鼾声。

敖莽愤怒地睁开一只眼。只见朱夯夯不知从哪里拖来了一捆干草,铺在离它不远处的河滩上,已经四仰八叉地躺下,肚皮随着鼾声有节奏地起伏,睡得正香。嘴角,一丝晶莹的液体蜿蜒而下,渗入干草。

“啪!”

一声轻响。林小闲不知何时已踱步过来,屈指在朱夯夯那湿漉漉的黑鼻头上弹了一下。

“嗷!”朱夯夯瞬间惊醒,一骨碌爬起来,两只前蹄下意识护住鼻子,猪眼惊惶四顾,“谁?谁偷袭本猪?”

“我”林小闲收回手,拢在袖子里,“你——干活去。”

朱夯夯委屈地揉了揉鼻子,哼哼道:“亭长,这大清早的,河滩上除了泥腥味、水藻味,就是这家伙身上的馊味……”它嫌弃地瞥了一眼盘成蚊香的敖莽,“哪有什么灵气波动?不如让我再睡会儿,养足精神,午时阳气最盛时再探测,肯定事半功倍!”

林小闲没说话,只是又抬起了手。

朱夯夯一个激灵,立马昂起头,抽动鼻子,作认真探测状:“嗯……东偏南三十度,有微弱灵机波动,疑似……早起鸟雀排泄物灵气残留!西南方,有……有炊烟升起,夹杂谷米清香与柴火气,灵气驳杂但温暖,定是百姓生火造饭!正前方……”

它鼻子抽了抽,对准了敖莽。

敖莽莫名紧张。

“嗯……”朱夯夯猪脸严肃,“情绪低迷,怨气郁结,灵气运行阻塞,心率偏快,伴有轻微肝胆火旺之象……简而言之,这家伙快气炸了,而且根本没在好好修炼。”

敖莽:“……”

牛大斌不知何时已凑到敖莽身边,蹲下来,小本本摊在膝盖上,炭笔唰唰记录,一边真诚发问:“敖兄,请问,如果按照亭长要求,连续七十二个时辰,也就是六天六夜不睡觉,持续修炼,会是什么体验?会不会产生幻觉?比如看见满天星星,或者看见已故的亲人?”

敖莽缓缓转过巨大的头颅,无神的双眼盯着牛大斌,一字一顿,有气无力地说:“大斌兄……我现在……就满眼金星……还有,我看见我太爷爷在河对岸向我招手,叫我过去歇歇……”

牛大斌笔尖一顿,恍然大悟:“哦!这就是透支修炼的初期征兆!珍贵素材!”赶紧记下。

林小闲坐回太师椅,端起微凉的茶,啜了一口,目光悠远地望向河面,仿佛在欣赏什么绝美晨景,对身边的鸡飞狗跳、蛟哭猪嚎浑然不觉。

特训首日,就在这样“积极向上”、“秩序井然”的氛围中,拉开了序幕。

一个时辰后,敖莽依旧盘在河滩上当大蛆,吸收紫气的效率低得令人发指。陆昭雪抱着她的《圣典》,在岸边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火焰红的挑染发丝随着她焦躁的动作晃动。

“不行,太慢了!”她忽然停步,右手握拳,砸在左手掌心,眼中迸发出决断的光芒,“按此等温吞水般的修炼速度,何年何月才能触及化龙门槛?必须下猛药,用奇招!”

她“刷”地转身,面向敖莽,神情庄严如临大祭:“敖莽!普通吐纳,收效甚微!我,陆昭雪,以炎凰传承者之名,决定动用秘传之术——‘炎凰锻骨术’,以至阳至烈的炎凰真焰,为你淬炼脊骨,加速龙骨生成!此乃破而后立之道,过程或许有些许痛楚,但为了化龙大业,你必须承受!”

敖莽刚刚因为林小闲宣布“休息一盏茶”而稍微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它惊恐地瞪着陆昭雪,巨大的蛟身下意识往后缩,差点重新滑回河里:“别!陆姑娘!陆顾问!使不得!小蛟这身板,经不起您的真焰‘淬炼’啊!上次那簇小火苗就差点把我烤熟,这什么锻骨术……听着就更要命啊!”

“无需畏惧!”陆昭雪热血上头,根本听不进劝告,“真金需火炼,神龙亦需劫!露出你的脊背,那是蛟身最接近未来龙骨的位置!快!”

她语气中的不容置疑,竟有几分林小闲宣布“睡眠缩减为零”时的气势。敖莽瑟缩了一下,可怜巴巴地望向太师椅上的林小闲。

林小闲正从牛大斌手里接过一个新炊饼,慢悠悠地掰着,感受到敖莽的目光,他抬了抬眼皮,含糊道:“试试呗。陆顾问也是为你好。注意控制火候。”

敖莽的心,凉了半截。

在陆昭雪催促的目光和牛大斌“我要记录这历史性一刻”关注下,敖莽悲壮地翻了个身,将布满黑色鳞片的宽阔脊背暴露在空气中。晨光下,那些磨损的鳞片显得黯淡无光。

陆昭雪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双手于胸前迅速结出几个复杂而……略显生涩的手印。她周身开始泛起淡淡的红光,气息逐渐变得灼热。

“流淌于我血脉深处的远古之火啊……”她朱唇轻启,吟诵着自创的咒文,声音空灵而肃穆,“请聆听传承者的呼唤,挣脱时光的枷锁,化作淬炼不朽的熔炉——炎凰锻骨术!”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双眸猛然睁开,瞳孔中似有火焰虚影跳跃!

“轰——!”

不是一簇小火苗,而是一大团炽烈无比的赤金色火焰,如同脱缰野马,自她双掌掌心喷涌而出!火焰呼啸着,瞬间便将敖莽整个脊背完全吞噬!

“嗷嗷嗷嗷嗷——!!!”

凄厉到变调的惨嚎震动了整片河滩。敖莽巨大的身躯猛地弹起,疯狂扭动,试图甩脱背上的火焰。但那赤金火焰如同附骨之疽,牢牢包裹着它的脊背,熊熊燃烧!

“烫烫烫烫烫!!!熟了!要熟了!陆姑娘!停下!快停下!”敖莽的惨叫带着哭腔,在河滩上翻滚,碾倒一片枯草。

岸边那几棵老柳树,离得最近的一棵,枝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焦黄、冒烟。

河水被敖莽翻滚溅起的浪花打湿岸边,遇到燃烧的蛟背,发出“滋滋”的声响,蒸腾起大片白茫茫的水汽,一时间河滩上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如果忽略中间那条正在被“仙火”炙烤的惨叫黑蛟的话。

陆昭雪一开始还勉强维持着结印的姿势,小脸因为灵力输出而涨红。但三息之后,她额头见汗,气息开始不稳,那团赤金火焰仿佛脱离了控制,火势猛地又蹿高了一截!

“陆昭雪!控制住!”林小闲终于扔掉了炊饼,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眉头微皱。

“我、我在努力!”陆昭雪咬牙,试图收回火焰,但那火焰却更加躁动。

敖莽的惨叫声已经带上了绝望的颤音,翻滚的力度也小了,似乎快要被烤晕过去。空气中,开始弥漫出一股奇异的香气……焦香中带着点河鲜的腥甜,有点像烤鱼,但更加浓郁。

“停!”林小闲提高了声音。

陆昭雪猛地撤去灵力,双手脱力般垂下,踉跄一步,被牛大斌扶住。她脸色发白,看着眼前景象,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慌乱和……心虚?

火焰散去。

河滩上,敖莽奄奄一息地趴着,原本覆盖着幽黑鳞片的宽阔脊背,此刻一片焦黑。鳞片要么卷曲脱落,要么直接碳化,露出下面微微泛红的蛟肉。缕缕青烟从焦黑处袅袅升起,那股奇异的“烤蛟”香气,正是来源于此。

朱夯夯早已停止了假装探测灵气。它抽动着鼻子,循着香气,不由自主地挪到了敖莽身边,一双猪眼死死盯着那块焦香四溢的脊背,口水如小溪般从嘴角淌下,滴在河滩石子上。

“吸溜……”它狠狠咽了口唾沫,猪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焦香酥脆,外焦里嫩……火候过了点,但底子不错,是条好蛟。撒点盐,来点孜然辣椒面……啧,可惜了。”

牛大斌强忍着笑意,在小本本上郑重记录:“辰时二刻,行动组特别顾问陆昭雪同志,为加速敖莽化龙进程,首次尝试运用‘炎凰锻骨术’。效果显著,成功激发敖莽的惨叫潜能,并意外开发出‘汴河秘制烤蛟脊’新菜式,香气独特,具有推广价值。备注:需进一步控制火候,避免烹饪过度。”

钟伯不知何时提了个破木桶,慢悠悠地从河边打了半桶水,踱步过来。他看了看冒烟的敖莽,又看了看脸色发白的陆昭雪,摇了摇头,叹道:“锻骨?淬炼?丫头,你这哪是锻骨术,你这分明是‘铁板烧’嘛,还是猛火快烧那种。瞧把这孩子给烧的……”

说着,他手腕一翻,半桶冰凉的河水“哗啦”一声,精准地浇在敖莽焦黑的脊背上。

“滋啦——!”

白汽猛冲,敖莽被刺激得浑身一哆嗦,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了泪眼朦胧的蛟眼。

它感受着背上火辣辣的刺痛和透心的冰凉,看着周围神色各异的人们,再想到自己悲催的处境,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两行滚烫的蛟泪汹涌而出。

“呜……我不化了……我真的不化了……”它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后悔,“让我清理河道吧……清理河道挺好的……清理一辈子都行……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被火烤……”

巳时过半,日头渐高。敖莽趴在河滩阴凉处,背上糊了一层钟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散发着古怪草药味的黑乎乎泥膏,兀自哼哼唧唧,沉浸在“铁板烧”的后怕与悲伤中。

林小闲无视了它的哀怨,召来正在对着一株野花练习“灵气感应”实则在偷懒的朱夯夯。

“夯夯,别装模作样了。”林小闲指了指周围,“敖莽现在这状态,普通修炼效率太低。需要布置一个聚灵阵,汇聚周边天地灵气,助他恢复并加速修炼。你的鼻子,不是号称能闻出‘天地精华’、‘灵气脉络’吗?去,在附近找找,看哪里‘灵气’最浓郁、最纯净,适合作为阵眼核心。”

朱夯夯一听,猪耳朵竖了起来,小眼睛滴溜溜转:“找灵气最浓的地方?亭长,这算是正经公差吧?有没有出差补贴?比如找到了,赏只烧鸡什么的?”

林小闲面无表情:“如果找到了,今晚给你块桂花糕。”

朱夯夯:“……抠死你算了。”它嘴上抱怨,身体却很诚实。毕竟多加一块桂花糕,也是甜头。它昂起那颗肥嘟嘟的猪头,鼻孔一张一合,开始认真“工作”起来。

“嗯……东边,有淡淡的香火气,混杂着些许愿力,驳杂不纯,像是哪个小庙……不去。”

“南边,市井烟火气太重,油烟、汗味、脂粉气……灵气是有,跟大杂烩似的,不行。”

“北边……咦?西边!”

朱夯夯的猪鼻子猛地抽动了几下,猪眼瞬间放出精光!那是一种发现了绝世美味的、近乎贪婪的光芒。

“西边!对!就是西边!隔着两条街,有一股极其浓郁、极其纯粹、极其诱人的灵气!火热、焦香、带着油脂的丰腴和调料的辛香……啊!这定是天地自然孕育的灵火精华,混杂着纯净的血食之气!绝佳的布阵地点!”

它越说越激动,口水又开始泛滥,四蹄不自觉地就开始往西挪动。

林小闲看着它那副馋鬼投胎的样子,眉头微蹙,有点怀疑:“你确定?是灵气,不是别的什么……气味?”

“确定!肯定!以及一定!”朱夯夯头也不回,声音因急切而尖细,“亭长!这么纯正的‘火灵’、‘血食灵’交汇之处,千载难逢!我去去就回,给你们定位!”

说完,它蹄下生风,胖硕的身躯竟异常灵活,“嗖”地一下窜了出去,沿着河滩,拐上街道,消失在西边的巷口。

林小闲和牛大斌、陆昭雪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西边街道方向,隐隐传来一阵骚动,有女子的叱骂声,有猪的嗷嗷叫声,还有食客的哄笑。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朱夯夯狂奔而来,嘴里赫然叼着三串油光发亮、撒着孜然辣椒面的烤鸡心!它跑得飞快,嘴角咧到耳根,满脸得逞的贱笑。

而在它身后,一道窈窕而迅捷的身影紧追不舍。

那是个做妇人打扮的女子,云鬓微乱,插着一根简单的木簪,身穿半旧不新的碎花布裙,外罩一件挡油烟的深色围裙。虽衣着朴素,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妩媚风流,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狐媚,七分泼辣。此刻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手拎着个油腻的锅铲,跑起来竟不比朱夯夯慢多少。

“死猪!给老娘站住!光天化日敢偷老娘的鸡心!还是用灵力偷的!老娘摊子上的灵力锁都锁不住你那张嘴!今天不赔钱,扒了你的皮做手套!”

女子旋风般冲到河滩,一眼看到林小闲,立刻揪着朱夯夯的耳朵把它拽过来。

“亭长大人!您来得正好!您家这头瘟猪,偷我烧烤摊的烤鸡心!三串!还是最肥最嫩的那几串!”胡三娘气呼呼地,胸口起伏,“这也就罢了,它居然用灵力破开我加持的防窃小阵!这性质就恶劣了!这是盗窃加破坏!得加倍赔!”

朱夯夯被揪得嗷嗷叫,嘴里还死死叼着鸡心串,含糊辩解:“胡说!我是公务!亭长让我找灵气最浓的地方布阵!我循着灵气找过去,就到你摊子了!你那摊子烟火缭绕,油脂丰沛,调料齐全,灵气浓得化不开!我这是精准定位!至于鸡心……我、我是带回来给亭长鉴定一下灵气样本!”

“样本?”胡三娘气笑了,夺过一串鸡心,在林小闲面前晃了晃,“那亭长您鉴定鉴定,这上面的灵气,是适合布阵啊,还是适合下酒啊?”

林小闲看着那串烤得焦黄冒油、香气扑鼻的鸡心,又看了看朱夯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但眼神里全是对鸡心的渴望的样子,最后看向胡三娘那“今天不给个说法没完”的架势。

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几十文钱,递给胡三娘,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娘,对不住,管教不严。鸡心钱,还有……阵法损失费。”

胡三娘接过钱,掂了掂,脸色稍霁,但还是瞪了朱夯夯一眼:“下次再敢来,老娘在串上抹巴豆!”

说完,又对林小闲福了一礼,扭着腰肢,风风火火地走了。

林小闲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正小心翼翼试图把剩下两串鸡心往身下藏的朱夯夯。

“你会破灵气阵法了?”他问,声音平静。

朱夯夯身体一僵。

“你也藏的挺深啊!?”林小闲又问。

朱夯夯把脑袋往草里埋了埋。

“这个月禄米,”林小闲宣布,“扣一半。充公,赔偿三娘阵法损失。”

“嗷——!!!”

朱夯夯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亚于刚才敖莽被烤的惨叫,彻底瘫倒在地,蹄子乱蹬,仿佛遭受了灭顶之灾。

“猪生无望啊……鸡心没了,禄米也没了……亭长,你好狠的心啊……”

牛大斌同情地看了它一眼,在小本本上记下:“巳时三刻,行动组灵气探测员朱夯夯同志,在执行‘灵气最浓点’定位任务时,因个人职业素养问题,严重偏离目标,误将‘狐仙烧烤摊’认定为最佳布阵点,并涉嫌盗窃取证。导致亭衙蒙受经济损失,其个人待遇遭受重大打击。教训深刻。”

午时过后,敖莽背上的泥膏干了,情绪稍微稳定,但依然对“特训”充满恐惧。陆昭雪因上午的“铁板烧”事故有些讪讪,但很快又重燃斗志——她觉得失败是因为准备不足,决定动用“真本事”。

她掏出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绢布,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阵图,线条蜿蜒,节点密布,还标注着一些古篆小字。

“这是我陆家秘传的‘小周天聚灵阵’图!”陆昭雪神情认真了许多,“虽然只是基础版本,但足够汇聚方圆百丈的游离灵气。上午……是我不对,这次我亲自布阵,定能成功!”

林小闲不置可否,只让她“注意安全,控制范围”。

陆昭雪这次没再整那些花哨咒语。她对照阵图,在河滩上选了一块相对平整干燥的地面,开始从自己随身的百宝囊(其实就是个绣着火焰纹的布袋)里往外掏东西:几块不知道干嘛用的破石头,一些研磨好的、闪烁着微光的矿物粉末,几面绘制着简易符文的三角小旗。

她趴在地上,对照阵图,用粉末仔细勾勒阵纹,将灵石按照特定方位埋入阵眼,再将小旗插在关键节点。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比上午结印的样子靠谱多了。

牛大斌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提问:“陆姑娘,这拐弯的线代表什么?”“这块石头埋这么深,会不会影响效果?”陆昭雪难得耐心解答,场面一度十分和谐,充满了学术探讨氛围。

朱夯夯因为禄米被扣,正躲在远处草丛里生闷气,用鼻子拱着泥土发泄。钟伯靠在柳树下打盹。敖莽则忐忑不安地看着,既期待灵气浓郁能让自己好受点,又怕这中二少女再搞出什么新花样。

足足忙活了半个时辰,阵法终于布置完成。

陆昭雪站在阵眼位置,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指尖泛起微光,依次点向几面小旗和埋灵石的位置。

“阵起!”

随着她一声轻喝,埋好的灵石同时亮起柔和的白光,阵纹上的粉末也逐一亮起,彼此连接,形成一个直径约两丈的、缓缓旋转的淡白色光阵。光阵之内,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了许多,一股比周围明显浓郁、温和的灵气,开始汇聚、盘旋。

“成功了!”陆昭雪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敖莽试探着将脑袋伸进阵法边缘,立刻感到一股舒爽的清凉气息涌入疲惫的躯体,背上的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它精神一振,赶紧把大半个身子都挪进阵中,盘踞在灵气最浓郁的中心位置,开始尝试引导这些灵气疗伤并修炼。

牛大斌也好奇地走进阵法边缘,深吸一口气:“嘿,是感觉不一样!头脑都清醒了!陆姑娘,厉害!”

陆昭雪矜持地笑了笑,有些小得意。

然而,好景不长。

约莫一炷香后,异变突生。

先是河滩四周,凭空生起阵阵阴风,吹得人脊背发凉。紧接着,一道道淡淡的、半透明的、衣衫褴褛的黑影,开始从四面八方飘荡而来。他们大多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眼中冒着幽幽的绿光,直勾勾地盯着河滩上那运转的聚灵阵,尤其是阵中那条正在吸收灵气的黑蛟。

饿鬼!

而且数量不少,足有二三十个!他们飘到阵法边缘,贪婪地张大嘴巴,开始对着阵法内浓郁纯净的灵气猛吸。

“吸溜——!”

“嗬——!好久没闻到这么纯、这么足的灵气了!吸一口,赛过十年香火!”

“让让,让让,那边位置好,对着阵眼!”

“那蛟龙边上灵气最浓!挤挤,挤挤!”

饿鬼们一边吸食,一边兴奋地低声交流,完全无视了阵法内的敖莽和旁边的陆昭雪、牛大斌。

敖莽正修炼到渐入佳境,忽然感觉周身汇聚的灵气被疯狂分流,无数冰冷、带着饥渴怨念的气息贴着自己鳞片擦过。它浑身鳞片倒竖,猛地睁开眼,就看到一群眼冒绿光的饿鬼几乎贴在自己身上,对着它周围猛吸!

“啊——!什么鬼东西!走开!都走开!”敖莽吓得魂飞魄散,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抖,差点把阵法震散。它又惊又怒,尾巴胡乱扫动,试图驱赶这些不速之客。

但饿鬼无形无质,物理攻击效果甚微。反而因为它动作过大,搅乱了阵法灵气,引得饿鬼们一阵不满的嘟囔。

牛大斌也吓了一跳,他试着挥舞手臂驱赶:“喂!你们干什么?这是给敖莽修炼用的!快散开!”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面目稍微清晰点的饿鬼抬起头,绿油油的眼睛看向牛大斌,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这位……胖小哥,行行好。我们就吸一点点……一点点就好。地府配额不够,阳间香火也稀薄,兄弟们饿了几十年了……这灵气,太香了……吸一口,顶饱一个月啊……”

其他饿鬼也纷纷附和,哀求声一片,但吸食灵气的动作丝毫没停。

陆昭雪也懵了,她只学过怎么布阵,没学过怎么防鬼啊!看着自己辛苦布置的阵法成了饿鬼自助餐现场,她又急又气,手足无措。

一直靠在柳树下仿佛睡着的钟伯,这时慢悠悠睁开了眼,瞥了一眼乱糟糟的河滩,叹了口气,用他那沧桑的嗓音,幽幽地说道:“聚灵阵,只聚灵,不设防鬼的结界……丫头,你这跟摆了一桌丰盛酒席,却不请自来一个道理。饿鬼鼻子最灵,方圆十里的‘美食’,他们能闻不到?”

林小闲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他被这接二连三的闹剧吵得有点心烦。看着那群贴在敖莽身上吸灵气的饿鬼,听着他们“吸溜吸溜”的声音和敖莽惊恐的尖叫,他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他再次掏出了那卷《草案》,翻到背面空白处,又摸出他那支秃头毛笔,舔了舔笔尖,这个动作让最近的几个饿鬼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林小闲冲他们看了一眼,以后唰唰写了起来。

写罢,他将那页纸抖了抖,对着饿鬼们,朗声念道:

“《诡市综合法规(草案)》新增临时条款第5条:即日起,凡在诡市范围内布设聚灵、引灵类阵法者,必须同步架设有效的防鬼驱邪结界,或向亭衙报备,由亭衙统一施加防护。违者,罚款五百文,并自行负责驱散因此引来的非邀请灵体。造成财物损失或居民受惊的,加倍处罚。”

念完,他目光扫过那群饿鬼,又扫过一脸懵的陆昭雪。

新增条款念罢,河滩上一时寂静。只有聚灵阵还在微微发光,饿鬼们吸溜灵气的声音小了许多,绿油油的眼睛都看向了林小闲,带着点畏惧和茫然。

陆昭雪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道:“我、我现在就加设结界!”她手忙脚乱地又去翻她的百宝囊,掏出一把绘着驱邪符文的黄纸,就要往阵法边缘贴。

然而她心慌意乱,灵力控制又不太稳,几张符纸甩出去,非但没形成有效的结界,反而灵力波动又吸引了附近几个路过的、原本没打算凑热闹的孤魂野鬼,飘飘悠悠地也朝这边聚拢过来,好奇地张望。

场面更乱了。

林小闲按了按额角,觉得自己这个亭长当得着实心累。他上前一步,走到阵法边缘,目光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扫过那群贴着敖莽吸灵气的饿鬼。

“行了,都停一停。”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每个饿鬼耳中,“根据《诡市幽魂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二条:‘未经允许,擅自吸食、窃取他者汇聚之灵气、愿力、香火等能量,按盗窃论处。初犯者,视情节轻重,处罚清扫指定街道三日至七日,或以等价劳役抵扣。’”

他顿了顿,看着饿鬼们开始闪烁、似乎想溜的绿眼睛,继续道:“念在尔等初犯,且确实生计艰难,此次从轻发落。现在,立刻离开此地,不得再扰。否则……”他扬了扬手中的《草案》,“本亭长不介意动用点手段,送你们去诡市最热闹的菜市口,义务清扫三天。想必那里人气旺,阳气足,对你们‘恢复体力’大有裨益。”

菜市口?阳气足?清扫三天?

饿鬼们集体打了个寒颤。那里人气是旺,旺到能把他们这种底层游魂晒得魂飞魄散!扫三天?半天就得魂力枯竭!

“走!快走!”

“亭长大人开恩!我们这就走!”

“散了散了!晦气!”

刚才还可怜巴巴、哀求“吸一点点”的饿鬼们,此刻跑得比来时快十倍!一个个化作黑烟,嗖嗖地射向四面八方,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那几个被陆昭雪符纸新吸引来的孤魂也吓得一哄而散。

河滩上,瞬间恢复了清净。只剩下缓缓运转但光芒黯淡了许多的聚灵阵,趴在地上惊魂未定的敖莽,一脸懊恼的陆昭雪,以及松了一口气的牛大斌。

敖莽缓缓抬起巨大的头颅,看着自己周围一片狼藉——阵法灵光紊乱,地上还有饿鬼留下的淡淡阴气痕迹,背上的泥膏也在刚才的慌乱中蹭掉不少,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肉。

它再想想今天一天的遭遇:寅时被锣鼓吓醒,被告知以后不能睡觉;卯时被强迫盘成蚊香吸收根本没吸进去多少的紫气;辰时被当成铁板烧差点烤熟;现在午时刚过,又被一群饿鬼当成“灵气香炉”围着猛吸……

悲愤、委屈、恐惧、疲惫……种种情绪涌上心头,最终化为一声崩溃的、带着哭腔的呐喊:

“亭长——!大人——!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清理河道磨洋工!我不该抱怨!我以后一定好好清理!清理得汴河清澈见底!扫得能照镜子!求求您了!别让我化龙了!这特训……这哪是特训啊!这是要命啊!我还是扫地吧!扫地安全!扫地有保障!让我回去扫地吧——!!!”

它哭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巨大的身躯伏在河滩上微微颤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小闲走到它面前,蹲下身,看着它那双泪汪汪的、充满哀求的蛟眼。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敖莽冰凉湿润、沾满泥污和泪水的鼻尖。

“你看,”林小闲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今天的修炼,多热闹,多丰富。有意志锻炼,有火焰淬炼,有灵气吸纳,还有突发情况应对。一点也不枯燥,对吧?”

敖莽:“……”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眼被巨大的悲怆堵住了。

“化龙之路,本就是充满挑战。”林小闲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下摆的草屑,目光望向西斜的日头,仿佛在规划着什么宏伟蓝图,“今天的项目,只是开胃小菜。明天,我们进行点更有技术含量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如死灰的敖莽,露出了那个让敖莽噩梦连连的“和善”微笑。

“明天,我们试试新项目——‘瞬移躲雷模拟训练’。提前适应一下化龙天劫的感觉。”

瞬移?躲雷?天劫感觉?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敖莽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

它巨大的蛟眼翻白,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无意义的音节,然后脑袋一歪,整个庞大的身躯轰然瘫软在河滩上,溅起一片泥水。

晕过去了。

朱夯夯不知何时从生闷气的草丛里钻了出来,踱步到晕厥的敖莽身边,用它那黑亮的鼻子,嫌弃地拱了拱敖莽焦黑的脊背。

“喂,别装死。”它哼哼道,“装死也没用。明天寅时,牛大斌的锣鼓,照常伺候。”

牛大斌收起小本本,看着晕倒的敖莽和一片狼藉的河滩,写下今日总结:“特训首日,行动组遭遇多重意外:陆顾问火候失控致敖莽轻伤,朱探测员任务严重偏离目标,聚灵阵意外引发饿鬼围城事件。敖莽同志经历精神、肉体、灵气三重打击,化龙意志出现严重动摇,于申时初刻因过度刺激导致暂时性昏迷。但林亭长表示,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问题不大,明日训练照常进行,并将升级训练科目。总体而言,首日特训在‘热闹纷呈’、‘意外频发’中达到预期效果。”

夕阳的余晖,将河滩、晕蛟、愁眉苦脸的少女、记笔记的胖子、贱兮兮的猪、打哈欠的老头,以及那位拢着袖子、眺望远方、不知又在琢磨什么“规则”的年轻亭长,都染上了一层温暖却荒诞的橙红色。

就在众人纷纷离去后,有一道鬼影突然向林小闲扑来。

“谁?”林小闲吓得一哆嗦。

“亭长大人,刚才我们表现如何?”只见一个来人正冲着林小闲躬身施礼。

林小闲定睛一看,正是唐朝老鬼。随后呼出一口浊气道:“你这是丰衣足食了,又有心情开玩笑了啦?”

“都仰仗亭长大人您关照!”唐朝老鬼满脸恭敬的说到,“昨天听说您安排个特殊任务,今天我们老哥几个特意换班过来的,您看我们这活干的,您还满意?”

“还不错”林小闲点头认可。“后续几天,还是这个事,你们换换人,换换花样,别给我演漏了”

“您就请好吧”唐朝老鬼说完便隐身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