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集：偷懒
七天。
整整七个昼夜交替，敖莽觉得自己把这辈子的苦头都浓缩着吃完了。
寅时被锣鼓惊醒，修炼到日上三竿，被陆昭雪花样百出的“辅助修炼法”包括但不限于火烤、冰冻、风刃按摩等方式折腾得死去活来，午间勉强在饿鬼花样频出的调理下捡出一条残命，下午又是各种“意志力训练”——比如顶着牛大斌的现场采访修炼，或者在朱夯夯“这肉柴了”、“这鳞片老了”的点评中保持心境平和。
夜晚？哦，没有夜晚。根据林亭长“睡眠是资源浪费”的最高指示，它需要通宵运转功法，吸收月华——虽然大部分时间它只是盘在河滩上，睁着无神的蛟眼，看着月亮，思考蛟生为何如此艰难。
第七天，子时刚过。
敖莽趴在水汽氤氲的河滩边，浑身鳞片黯淡无光，原本幽黑的色泽透着一股灰败。蛟眼里布满了比第一日更密的血丝，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被掏空。尾巴尖无意识地拍打着一块圆润的鹅卵石，发出“啪啪”的轻响，像垂死蛟龙的临终心跳。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它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化龙天劫，我自己就先累死、吓死、被折腾死了……”
一个大胆的、充满诱惑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它疲惫不堪的心神。
逃。
不是永远逃离，只是……暂时休息一下。就一下。
它记得阴水河最深处，靠近古老水闸下方的岩壁上，有一个非常隐蔽的天然洞穴。洞口被厚重的水草和常年淤积的泥沙半掩着，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它盘起身子，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就睡一觉！一个天！不，一个时辰！一刻钟也行！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它小心翼翼地抬起脑袋，竖起耳朵，警惕地感知四周。
河滩寂静。远处亭衙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门口那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牛大斌早就抱着他的小本本回去赶稿了。陆昭雪似乎也在熬夜研读她那本《圣典》，厢房窗户透出微弱的光。朱夯夯的鼾声从衙内某处隐约传来。钟伯……大概又不知溜到哪个寡妇家“送温暖”去了。
天赐良机！
敖莽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它压抑住兴奋和紧张，巨大的身躯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凉的河水，没有溅起一丝多余的水花。它像一道真正的黑影，贴着河底嶙峋的怪石和茂密的水草，向着记忆中的方向，快速而隐秘地游去。
水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终于，它找到了那个被水草层层遮掩的洞口。拨开碍事的水草，它熟练地钻了进去。洞穴内部果然如记忆般干燥，空间刚好能容纳它盘起身子。一股混合着泥沙和陈年水腥的、但无比“安全”的气息包裹了它。
敖莽长长地、舒坦地吐出一串水泡，将身体小心翼翼地盘绕起来，把头搁在冰凉的石头上，闭上了沉重如山的眼皮。
“哈……总算……能歇会儿了……”它满足地、含糊地嘀咕着，“这鬼地方，那小子总找不到了吧……就算有那什么瞬移……他也得知道我在哪儿才能移过来啊……我先睡……睡他个地老天荒……”
呢喃声越来越低，沉重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不到一息功夫，深深的、久违的睡意，如同温柔的黑潮，彻底淹没了它疲惫的神经。
它睡着了。嘴角甚至还挂上了一丝解脱般的、安详的弧度。
与此同时，诡市亭衙内。
林小闲并没有睡。他正坐在自己那间除了床、桌、椅和一个破书架外别无长物的卧房里，挽着裤腿，将双脚泡在一个冒着热气的木桶里。手里捧着一本边角卷起的《汴梁风物志》，就着桌上油灯昏黄的光线，慢悠悠地看着。
桶里的热水是钟伯睡觉前烧的——这是老头儿少数不偷懒的活计之一，因为林小闲说过，不烧洗脚水就扣俸钱。
突然，牛大斌冲了进来。
林小闲吓了一跳，差点把洗脚盆踹翻了：“牛大斌，你疯啦？干嘛慌慌张张的”。
“小闲，小闲，刚才我用千里镜拍素材，看见敖莽找地方睡觉去了！”
“敢偷懒？我看看在什么位置”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呦呵，这地方确实听隐秘啊！脱离常规修炼区域，位置……水下，还挺深。”
“正好，”林小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恶作剧的弧度，“试试新想法。老在河滩上练，缺乏实战变数。”
他心念一动，体内那股时灵时不灵、完全不受控的异能，如同沉睡的溪流被悄然引动。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甚至没有明显的光芒。“瞬移·鬼打墙限定版+时停·圣之空无的暂停组合技发动”
目标锁定：那条正在汴河深处洞穴里做着“睡到自然醒”美梦的偷懒黑蛟。
牛大斌懵了，因为在他眼里，一眨眼间，林小闲似乎虚弱了一些。
只有林小闲自己知道，这次组合技能到底用了多少次，才达成效果。
汴河深处，隐蔽洞穴。
敖莽睡得正香，梦里它已经化龙成功，翱翔九天，接受万妖朝拜，林小闲在下面端着盘子给它上供烤全羊……
突然！
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整个空间都在拧毛巾般的扭曲感，毫无征兆地降临！
“呜哇？！”
敖莽瞬间惊醒，睡意全无！它只来得及看到眼前洞穴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破碎，下一刻，天旋地转，失重感传来！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伴随着温热的水花溅了它一脸！
不对！这水……怎么是香的？还是混合了各种花香、脂粉香的暖香？而且……周围怎么这么亮？雾气腾腾的？
敖莽懵逼地甩了甩脑袋，睁大蛟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雕花的木质穹顶，挂着轻纱帷幔。接着，是氤氲着白色蒸汽的、泛着粼粼波光的巨大浴池。池水清澈，能看到池底铺着的光滑鹅卵石。然后……
“呀——！！！”
“流氓！！！”
“有蛇！不对，是蛟！色蛟！！！”
此起彼伏的、带着惊恐和愤怒的尖叫声几乎刺破它的耳膜！敖莽僵硬地转动脖子，只见浴池四周，或站或坐或半浸在水中，赫然是七八位身姿曼妙、容颜姣好、但此刻花容失色的……女子！
她们有的慌忙抓起岸边的纱衣裹住身体，有的直接缩进水里只露出脑袋，更有脾气火爆的，已经抄起手边的东西砸了过来！
一个雕花木澡盆呼啸飞来，“哐当”砸在敖莽脑门上！
几块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香皂，噼里啪啦打在它的鳞片上！
还有粉拳直接捶在它鼻子上！
“误会！天大的误会！”敖莽被打得晕头转向，慌忙举起双手，“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传送来的！肯定是林小闲干的！不关我事啊！”
“传送？传送到女澡堂？骗鬼呢！”一位看起来最年长、也最泼辣的狐女，柳眉倒竖，指尖已经凝聚起一团狐火，“姐妹們，揍它！揍到它长记性！”
“等等！听我解释！我是敖莽！汴河清理淤泥的那个！我是在接受改造！被迫的！”敖莽一边用尾巴狼狈地格挡各种投掷物，一边拼命往池边游，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管你是谁！看了不该看的，就得付出代价！”狐女们不依不饶。
敖莽终于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湿漉漉的蛟身上还挂着半块粉色的香皂和几片花瓣，头也不回地撞开更衣室的木门，在一片“别跑！”“站住！”的娇叱声中，狼狈不堪地冲进了外面的夜色。
冷风一吹，它打了个激灵，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挂着“狐仙暖香浴池”招牌的建筑，欲哭无泪。
“林小闲……我跟你没完……”它咬牙切齿，但更多的是后怕。这要是传出去，它敖莽以后在诡市还怎么混？变态色蛟的名声怕是要坐实了！
它找了个阴暗的巷角，盘起身子，惊魂未定，只想先缓口气，想想接下来怎么办。是回河滩继续接受“特训”？还是再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还没等它想明白，那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空间扭曲感，再次降临！
“又来？！”敖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眼前景象再次破碎。
这一次，没有水声。
“轰隆！”
它感觉自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一个坚硬而富有……弹性的平面上？四周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混合了草药、朱砂和淡淡腐殖质的味道。
“哎呦！”身下传来一声闷哼，似乎压到了什么。
敖莽赶紧挪开身子，定睛一看。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墙壁上贴满了各种黄符、红符，画着诡异的纹路。屋子中央有一张类似床榻的矮台，上面铺着干净的布。而它刚才砸中的，正是躺在矮台上的……一位“女士”？
这位“女士”穿着素色衣裙，脸上原本敷着一张绘制着复杂符文的黄色符纸，此刻那张符纸被震得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下面青灰色、毫无血色的皮肤，和一双陡然睁开的、瞳孔涣散的眼睛。
僵尸！而且是一位正在做“面部护理”的女僵尸！
女僵尸慢慢坐起身，抬手摸了摸脸上掀开的符纸，又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几块同样画着符文的“面膜”，最后，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聚焦到了敖莽身上。
一股冰冷的、带着实质般煞气的怒意，开始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
“我……的……养……颜……符……”女僵尸一字一顿，声音干涩嘶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敷了……三天……就差……一个时辰……”
她缓缓从矮台上下来，青灰色的手指指向敖莽，指甲乌黑尖利。
“你……赔……我……面……膜！”
话音刚落，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地朝敖莽扑了过来，张嘴就咬！一口森白尖利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妈呀！诈尸了！不，是真尸！”敖莽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扭身就往外冲，一头撞开了紧闭的房门！
门外是个小院，挂着“马氏僵尸美容养生馆”的招牌。敖莽夺路而逃，身后是女僵尸愤怒而不依不饶的追赶，以及她含糊不清的怒吼：“赔……我……面……膜！”
敖莽慌不择路，只觉风声在耳边呼啸，心里把林小闲骂了一万遍。
好不容易甩掉了愤怒的僵尸大姐，敖莽瘫在一处废弃的砖窑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
“不行……不能停……那煞星肯定还能找到我……”它强打精神，想立刻转移。
但晚了。
空间第三次扭曲。
这一次的落点，似乎没那么危险？它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层脆弱的阻碍，然后“哗啦”一声，跌进了一片黑暗和飞扬的灰尘里。身下是乱七八糟、硬邦邦的条状物，硌得它生疼。
还没等它看清周围，一声凄厉的、带着哭腔的怒吼就在耳边炸响：
“哪个杀千刀的——！！！砸我仓库——！！！”
“嘭！”破旧的木门被一脚踹开！一个瘦骨嶙峋、须发皆白的老头，举着半截扫帚，如同怒目金刚般冲了进来！正是钟伯！
钟伯眼睛通红，看着仓库屋顶那个新鲜的大窟窿，又看看埋在堆积如山的扫帚、簸箕、破布堆里的敖莽，气得浑身发抖。
“我的宝贝！我攒了十年的宝贝啊！”钟伯扑到那堆杂物旁，心疼地抚摸着几把看起来特别破旧、但似乎被他擦拭得很干净的扫帚，“这把！是当年给城隍庙扫落叶用的，沾过香火气！这把！是扫过三年状元街的，文气十足！这把……这把是王寡妇送我的定情……咳，总之都是无价之宝！你这孽畜！赔！赔我的屋顶！赔我的扫帚！”
说着，举起那半截扫帚就往敖莽身上劈头盖脸地打去。别看老头儿瘦，力气可不小，打得敖莽鳞片砰砰响。
“钟伯！是我！敖莽！别打了！我是受害者！”敖莽抱头鼠窜，在狭小的仓库里撞倒更多杂物。
“我管你是谁！砸我仓库就是不行！站住！”
接下来的一整夜，成了敖莽蛟生中最漫长、最荒诞、最欲哭无泪的噩梦。
每次它好不容易摆脱上一个落点的麻烦，刚找到一个自以为安全、能喘口气的角落，不超过一刻钟，那该死的空间扭曲感就会准时降临！
它掉进了一个弥漫着古怪汤药味的大车间，里面无数小锅咕嘟咕嘟煮着清亮的汤水，几个面无表情的老婆婆正用长勺分装。它落地时砸翻了一个汤桶，溅了一身，下意识舔了一口溅到嘴边的汤汁……然后，它忘了自己接下来半个时辰要干什么，只记得自己好像是一条蛟，但为什么在这里？直到被老婆婆们用长勺轰出去。
它闯入了一间烟雾缭绕的屋子，里面一群半透明的幽魂正在打麻将。它的突然出现吓得一个幽魂把手里的“白板”扔了出去，正好贴它脑门上。众幽魂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把它拉上牌桌：“三缺一！正好！新来的，会打不？不会我们教你！”敖莽被迫打了一局，输了十年阴德，才被允许离开。
它甚至有一次直接落在了一户诡市居民的屋顶上，压塌了半边屋檐。屋主是个胆小的兔妖，探出头看到一条巨大的黑蛟趴在自家屋顶，吓得当场晕厥，邻居以为是强盗入侵，敲锣打鼓报官，引来了一队巡夜的衙役，差点把它当采花贼抓走……
而每一次骚乱现场，几乎都能看到牛大斌那圆滚滚、气喘吁吁但兴奋无比的身影！他举着小本本和炭笔，穿梭在混乱中，奋笔疾书：
“子时三刻，黑蛟敖莽深夜突袭‘狐仙暖香浴池’，疑有特殊癖好，引发女宾恐慌，或面临狐族集体投诉……”
“丑时初，敖莽闯入‘马氏僵尸美容养生馆’，破坏僵尸顾客重要美容疗程，引发尸变，可能升级为种族纠纷……”
“丑时二刻，敖莽疑似对亭衙后勤怀恨在心，暴力砸毁钟伯私人仓库，损毁珍贵扫帚收藏若干，钟伯暴怒，索赔清单预计长达三尺……”
“寅时，敖莽跌落孟婆汤分装车间，涉嫌偷喝并破坏生产，造成短暂失忆，影响恶劣……”
“寅时三刻，敖莽误入幽魂棋牌室，参与非法聚众赌博，性质严重……”
朱夯夯不知何时也溜达了出来，跟在牛大斌旁边，看着又一次从某个居民家烟囱里挣扎着爬出来的、灰头土脸的敖莽，啧了一声，猪脸上露出难得的、类似“敬佩”的表情。
“可以啊，。”朱夯夯用蹄子捅了捅牛大斌，“一晚上惹的祸，比我这辈子加起来都多，还花样百出。亭长这‘组合技教育法’，效果拔群。”
敖莽瘫在又一处不知名的巷角，听着远处依稀传来的“抓流氓蛟！”“赔我面膜！”“我的阴德！”等呼喊，看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眼神彻底死了。
毁灭吧，赶紧的。
东方既白，晨光熹微。
折腾了一整夜，身心俱疲、伤痕累累的敖莽，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点本能，漫无目的地“游荡”回了汴河下游，它那熟悉的、同时也是噩梦开始的河滩附近。
它不想回河滩，那里有林小闲。它也不想再躲了，因为无论躲到哪里，那该死的瞬移都会如影随形。
它就那么瘫在距离河滩十几丈外的一处浅水草丛里，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半截身子搁在岸上，睁着空洞的蛟眼，望着天，仿佛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蛟。
也许……就这样躺到地老天荒，也挺好。至少，不用再被传送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它浑身就是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警惕地感知四周。
还好，这次，那恐怖的空间扭曲感没有出现。
它稍稍松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却不敢完全放松。这几天的经历，尤其是昨晚的噩梦，已经让它对“安全”这个词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充满活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敖兄！敖兄！可找到你了！”牛大斌那圆滚滚的身影出现在岸边，他手里依旧攥着小本本，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发现新闻线索的兴奋，“你昨晚的经历太精彩了！简直是移动的新闻制造机！我们来做个深度复盘采访吧！比如，掉进女澡堂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悟？”
敖莽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把脑袋往草丛里埋了埋，试图装死。
牛大斌却不依不饶，蹲在岸边，靠近它，继续追问：“还有那个僵尸美容院，你对‘养颜符’有什么看法？你觉得传统的符箓美容和新兴的灵草护肤，哪个更有市场前景？作为事件亲历者，哦不，亲历蛟，你的意见很重要！”
敖莽被他吵得心烦意乱，忍不住抬起头，烦躁地用尾巴拍打了一下水面，溅了牛大斌一身水花：“牛记者！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会儿！我现在只想睡……呸！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牛大斌抹了把脸上的水，也不生气，依旧笑呵呵的：“理解，理解，劫后余生嘛，需要心理建设。那我们换个轻松点的话题，比如……”
他话没说完。
异变突生！
那种熟悉的、让敖莽瞬间炸鳞的空间扭曲感，再次毫无征兆地出现！而且这次，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和……近！
“不——！！！”敖莽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光芒一闪！
下一刻，敖莽巨大的身躯，凭空出现在了牛大斌头顶正上方不到一丈的空中！而且，是头下尾上，直直地朝着牛大斌那圆乎乎的脑袋砸落下来！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牛大斌就算不被压成肉饼，也得当场重伤！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连远远站在亭衙门口、似乎只是出来透口气的林小闲，眉头都微微一挑。
牛大斌自己也懵了。他只觉得头顶光线一暗，一股恶风压顶而来！他甚至没看清是什么，只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的反应——
“喝啊！”
他口中发出一声无意识的低吼，一直憨笑着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凶戾的神情！想也没想，右拳条件反射般，自下而上，迎着那压下的黑影，一拳挥出！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蓄力的过程。就是那么简简单单、直来直去的一拳。
“轰——！！！”
拳风破空，竟发出低沉如虎啸般的轰鸣！一道肉眼可见的、凝练如实质的无形气劲，自他拳面勃然爆发，冲天而起！
那气劲不偏不倚，正正撞上急速下坠的敖莽腹部。
“嗷呜——！”
敖莽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刚猛无匹的巨力传来，下坠之势骤然停止，整个沉重的蛟身竟然被这股气劲硬生生托住了半息！紧接着，气劲爆发，它那数丈长的庞大身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拍中的皮球，竟然被这一拳轰得向上抛飞了两三丈高，然后才翻滚着、哀嚎着，“噗通”一声砸进了旁边的汴河里，溅起冲天水花！
这还没完。
那道气劲的余波，如同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横扫向岸边。
“咔嚓！”
距离牛大斌不到三步的一个废弃的、用来拴船的石墩，足有半人高、数百斤重，被这气劲余波扫过，如同被巨锤砸中，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然后“轰隆”一声，彻底爆碎开来！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河滩上，一片死寂。
只有敖莽在河里扑腾呛水的声音，以及碎石滚落的哗啦声。
牛大斌保持着挥拳向上的姿势，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地碎石，最后看了看河里狼狈浮起来的、正用看怪物般眼神盯着他的敖莽。
他脸上的凶戾早已消失不见，恢复了惯常的憨厚茫然。他眨了眨眼，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带着点困惑、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我刚才……是不是……不小心变身了？”
全场继续寂静。
朱夯夯从震惊中回过神，猪嘴咧开，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乖乖，这一拳……能把敖莽打飞？那以后是不是不用搞什么特训了？直接让牛胖子每天揍这傻蛟一顿，揍着揍着，说不定就给揍化龙了？省时省力还省饭钱！”
敖莽刚刚从河里冒出头，听到朱夯夯这话，又对上牛大斌那依旧憨厚但此刻在它眼中如同魔神般的笑容，吓得浑身鳞片都倒竖起来，猛地缩回水里，只露出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
“我……我觉得……”它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清理河道……真的挺好的……特别安全……特别有前途……”
林小闲这时才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他先看了看那一地碎石，又看了看牛大斌的拳头，最后目光落在水里的敖莽身上，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他走到牛大斌身边，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惊讶：
“大斌啊。”
“哎，小闲？”牛大斌转头，依旧有些茫然。
“你这‘凶星’体质，”林小闲慢条斯理地说，“咱们得研究研究你这觉醒的触发机制了啊，每次都弄得挺突然啊。”
他指了指那一地碎石，又指了指远处几棵被拳风余波扫得东倒西歪的柳树。
“吓到花花草草，也是不好的。”
牛大斌：“……哦。”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小声嘀咕：“我……我也不知道它会这样啊……”
经历了一整夜的随机传送噩梦，以及清晨差点被“队友”一拳送走的惊魂事件，敖莽的精神和肉体，都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它没有再试图逃跑或躲藏，只是认命般地、晃晃悠悠地爬回了它那熟悉的、同时也是痛苦源泉的河滩。然后，像一滩烂泥般，瘫在了那里。蛟眼空洞地望着天空，连尾巴都懒得动一下，只有腹部微微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心死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什么化龙，什么天劫，什么未来……都无所谓了。爱咋咋地吧。
钟伯拿着他那把秃毛扫帚，慢悠悠地扫着河滩上的落叶和昨夜留下的杂乱痕迹。他扫到敖莽身边时，停下了脚步，浑浊的老眼瞥了这摊“蛟泥”一眼。
“小子，”钟伯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沧桑和看透世事的懒散，“折腾了一夜，滋味如何？”
敖莽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义的、近似呜咽的轻哼。
钟伯也不在意，继续慢悠悠地扫着地，扫帚划过沙石，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一边扫，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敖莽听：
“才这点折腾，就受不了了？”他嗤笑一声，“知道真正的蛟龙化形，渡劫飞升，是什么场面吗？”
敖莽的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钟伯停下扫帚，拄着，抬头望向远方，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久远的画面。
“九重天雷啊……”他喃喃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敖莽从未听过的、近乎敬畏的意味，“一道比一道狠，一道比一道绝。不是这种小打小闹的‘模拟’，也不是什么‘分期付款’的儿戏。是真正的，要么翱翔九天，身化神龙；要么……就在那煌煌天威之下，灰飞烟灭，连点渣滓都剩不下。”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敖莽身上，那眼神里，有嘲弄，有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哪像现在，”他摇摇头，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模样，“还能讨价还价，还能偷懒耍滑，还能被当成皮球踢来踢去。”
说完，他似乎觉得说得有点多，又或许是触动了什么不愿回想的往事，便不再言语，只是举起扫帚，像是要驱赶什么不存在的灰尘一般，在身前随意地、从左到右划了一道弧线。
那动作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随意，就像任何一个普通老头儿扫地时会做的动作。
然而，就在扫帚尖端划过的轨迹上，空气陡然泛起了淡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光晕！那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在敖莽与钟伯之间，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隔绝气息的屏障！
屏障持续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三次呼吸那么长，便如同晨曦下的露珠，悄然消散于无形。
但就在那短短的三息内，敖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外界天地灵气之间的联系，被完全切断了！不是被干扰，不是被削弱，而是彻彻底底的、毫无道理的隔绝！仿佛它突然被扔进了一个绝对真空的罩子里！
它猛地瞪大了蛟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钟伯，看着他那把破旧的、秃了毛的扫帚。
你……你还有后手……
钟伯似乎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扫帚，又看了看敖莽震惊的眼神。他脸上迅速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立刻换上了那副惯常的无赖相，把扫帚往身后一藏，嚷嚷起来：
“看什么看！普通扫帚！街口王寡妇亲手编了送我的！这是纪念品！有特殊意义的！别瞎琢磨！弄坏了你可赔不起！”
他边说边警惕地看着敖莽，又瞟了一眼不远处不知何时已经站定、正抱着胳膊静静看着这边的林小闲。
林小闲的目光，在钟伯藏扫帚的手和刚才金色光晕出现的地方，停留了一瞬。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惊讶，也无探究，只是很平淡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他走到依旧处于震惊中的敖莽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它冰凉的身体。
“看到没？”林小闲强装镇定，指了指钟伯，“扫地，也能扫出境界，扫出神通。”
他顿了顿，看着敖莽那双渐渐重新聚焦、但充满茫然和畏惧的蛟眼，补充道：
“所以，别总觉得扫地委屈了你。赶紧化龙，化完了，本亭长特许你，可以继续回来清理淤泥。”
他微微俯身，脸上露出那标志性的、让敖莽心惊胆战的“和善”微笑。
“而且，允许你扫出花样，扫出新高度。怎么样，动力是不是来了？”
敖莽看着他，又看了看那边假装专心扫落叶、实则耳朵竖得老高的钟伯。
动力？
它只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名为“绝望”的动力，从尾巴尖直冲天灵盖。
化龙是为了……回来继续清理淤泥？还得清理出花样？
这到底是什么魔鬼逻辑？！
蛟泪，再一次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时间，在敖莽生无可恋的瘫软和其余几人各怀心思的忙碌中，悄然滑向了第七日的傍晚。
夕阳如血，将汴河染成了一条流淌的熔金之河，也将河滩上那条瘫了几乎一整天的黑蛟，镀上了一层悲壮而凄凉的色彩。
敖莽终于动了。
它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沉重的头颅，用那双已经流不出眼泪、只剩下空洞和麻木的蛟眼，望向西沉的落日。
然后，它猛地扬起尾巴，用尽全身力气，“啪！啪！啪！”地狠狠拍打在身下的河滩沙石上！沙石飞溅，烟尘弥漫！
“我化——！！！”
它用嘶哑到几乎破裂的声音，仰天咆哮，声震四野，惊起了远处柳林中栖息的倦鸟。
“我化还不行吗——！！！”
“别再折磨我了！别再让我掉进奇奇怪怪的地方了！我今天早上！从那个废弃砖窑醒来之后！又被传了三次！三次啊！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
它悲愤地控诉着，巨大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第一次！我掉进了西街老茅房的化粪池旁边！那味道……呕……我鳞片缝里现在还是那股味儿！”
“第二次！我刚爬出来洗干净，又被传到了一个晾晒咸鱼的架子下面！被当成偷鱼贼追了三条街！”
“第三次！第三次我直接落进了正在举办‘诡市老年秧歌队彩排’的广场中央！被一群热情的大爷大妈拉着扭了半个时辰的秧歌，还说我节奏感好，要吸收我进队！”
敖莽的声音里充满了血泪。
“化龙！我化！立刻！马上！现在就化！只要别再让我经历这些！让我直面天雷！让雷劈死我算了！起码死得干脆！死得壮烈！死得不用再担心下一秒会出现在哪个更离谱的地方！！！”
它吼完了，喘着粗气，趴在河滩上，尾巴尖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眼神却死死盯着林小闲，那里面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河滩上一时安静。
只有晚风吹过柳梢的轻响，和朱夯夯偷偷咀嚼某种草根的“咔嚓”声。
林小闲看着彻底崩溃、主动“求化”的敖莽，脸上那惯常的、略带惫懒的神情终于褪去了一些。他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可以称之为“满意”的神色。
“早该这么自觉。”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事情终于步入“正轨”的笃定，“既然你已痛下决心，坚定了化龙意志，那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闻声聚拢过来的牛大斌、陆昭雪、朱夯夯，以及不远处假装扫地实则竖着耳朵的钟伯。
“我们正式进入，‘化龙倒计时’阶段。”
陆昭雪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脸上瞬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神圣使命感与中二热血的光芒！她“刷”地抽出怀中的《炎凰圣典》，高高举起，朗声宣告，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越激昂：
“天命所归！时机已至！吾以炎凰传承者之名宣布：三日之后，恰逢月圆之夜，阴气极盛而转阳，正是天地龙气升腾勃发之吉时！届时，我将亲自主持，启动耗费七日心血改良而成的——‘炎凰引龙大阵’！接引星月精华，汇聚地脉龙气，助你一举冲破桎梏，蜕蛟成龙！”
她念得铿锵有力，仿佛在宣读什么史诗的开篇。
牛大斌也立刻进入状态，掏出小本本唰唰记录，同时兴奋道：“太好了！我这就去通知《汴梁奇闻录》的主编！这么轰动的事件，必须留出头版头条！不，整个特刊！标题我都想好了：《见证历史！汴河黑蛟三日后再化龙！亭长妙计引动天地异象！》我得先去预热，搞点前序报道！”
朱夯夯舔了舔嘴唇，猪眼放光：“化龙……那庆功宴肯定不能含糊！我得赶紧去‘醉仙楼’把位子订了，把菜谱定了！龙肉……啊不是，是庆祝化龙成功的宴席，必须丰盛！蛟龙兄，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证让你……啊不，让大家吃得满意！”
钟伯停下了假装扫地的动作，拄着扫帚，望着热火朝天开始规划庆祝活动的几人，又看了看瘫在地上、一脸“我是不是又跳进另一个火坑”表情的敖莽，幽幽地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
“还订位子？搞宴席？别到时候天雷劈下来，连酒楼带席面一块儿轰没了，那才叫热闹……”
他的声音很低，但林小闲似乎往他这边瞥了一眼。
敖莽听着陆昭雪庄严的宣告、牛大斌兴奋的筹划、朱夯夯关于菜单的畅想、以及钟伯那不清不楚的嘀咕……刚刚因为“不用再被传送”而稍微放松一点的心情，再次被巨大的、未知的恐惧攥紧。
化龙……天劫……大阵……月圆之夜……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听起来比随机传送靠谱点，但……为什么感觉更可怕了？
尤其是陆昭雪那个什么“引龙大阵”……不会又是什么“炎凰铁板烧”的升级版吧？
它看着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没入地平线，黑暗如同幕布般缓缓笼罩天地。
三天。
还有三天。
它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腥气和傍晚凉意的空气，试图给自己打气。
来吧！让暴风雨……让天雷来得更猛烈些吧！我敖莽，无所畏惧！……大概。
这个悲壮的、充满牺牲精神的念头，在它脑海里盘旋了不到三息。
它猛地又睁开眼，看向已经转身准备回衙的林小闲的背影，用尽最后一点勇气和脸皮，弱弱地、带着哭腔喊了一句：
“亭长……等等……那个……我……我好像……又有点后悔了……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比如……先从化个蜥蜴开始练练手？”
林小闲的脚步没有停留，只有平静的声音随风飘来：
“倒计时，已经开始。敖莽，做好准备。”
“迎接你的，不再是随机的噩梦，”
“而是……”
“命定的天劫。”
声音消散在渐起的夜风中。
敖莽瘫在冰冷的河滩上，望着漆黑如墨、尚无星月的夜空，只觉得那黑暗，仿佛一张无形巨口，正在对着它，缓缓张开。
三天。
倒计时，开始。
整整七个昼夜交替，敖莽觉得自己把这辈子的苦头都浓缩着吃完了。
寅时被锣鼓惊醒，修炼到日上三竿，被陆昭雪花样百出的“辅助修炼法”包括但不限于火烤、冰冻、风刃按摩等方式折腾得死去活来，午间勉强在饿鬼花样频出的调理下捡出一条残命，下午又是各种“意志力训练”——比如顶着牛大斌的现场采访修炼，或者在朱夯夯“这肉柴了”、“这鳞片老了”的点评中保持心境平和。
夜晚？哦，没有夜晚。根据林亭长“睡眠是资源浪费”的最高指示，它需要通宵运转功法，吸收月华——虽然大部分时间它只是盘在河滩上，睁着无神的蛟眼，看着月亮，思考蛟生为何如此艰难。
第七天，子时刚过。
敖莽趴在水汽氤氲的河滩边，浑身鳞片黯淡无光，原本幽黑的色泽透着一股灰败。蛟眼里布满了比第一日更密的血丝，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被掏空。尾巴尖无意识地拍打着一块圆润的鹅卵石，发出“啪啪”的轻响，像垂死蛟龙的临终心跳。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它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化龙天劫，我自己就先累死、吓死、被折腾死了……”
一个大胆的、充满诱惑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它疲惫不堪的心神。
逃。
不是永远逃离，只是……暂时休息一下。就一下。
它记得阴水河最深处，靠近古老水闸下方的岩壁上，有一个非常隐蔽的天然洞穴。洞口被厚重的水草和常年淤积的泥沙半掩着，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它盘起身子，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就睡一觉！一个天！不，一个时辰！一刻钟也行！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它小心翼翼地抬起脑袋，竖起耳朵，警惕地感知四周。
河滩寂静。远处亭衙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门口那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牛大斌早就抱着他的小本本回去赶稿了。陆昭雪似乎也在熬夜研读她那本《圣典》，厢房窗户透出微弱的光。朱夯夯的鼾声从衙内某处隐约传来。钟伯……大概又不知溜到哪个寡妇家“送温暖”去了。
天赐良机！
敖莽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它压抑住兴奋和紧张，巨大的身躯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凉的河水，没有溅起一丝多余的水花。它像一道真正的黑影，贴着河底嶙峋的怪石和茂密的水草，向着记忆中的方向，快速而隐秘地游去。
水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终于，它找到了那个被水草层层遮掩的洞口。拨开碍事的水草，它熟练地钻了进去。洞穴内部果然如记忆般干燥，空间刚好能容纳它盘起身子。一股混合着泥沙和陈年水腥的、但无比“安全”的气息包裹了它。
敖莽长长地、舒坦地吐出一串水泡，将身体小心翼翼地盘绕起来，把头搁在冰凉的石头上，闭上了沉重如山的眼皮。
“哈……总算……能歇会儿了……”它满足地、含糊地嘀咕着，“这鬼地方，那小子总找不到了吧……就算有那什么瞬移……他也得知道我在哪儿才能移过来啊……我先睡……睡他个地老天荒……”
呢喃声越来越低，沉重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不到一息功夫，深深的、久违的睡意，如同温柔的黑潮，彻底淹没了它疲惫的神经。
它睡着了。嘴角甚至还挂上了一丝解脱般的、安详的弧度。
与此同时，诡市亭衙内。
林小闲并没有睡。他正坐在自己那间除了床、桌、椅和一个破书架外别无长物的卧房里，挽着裤腿，将双脚泡在一个冒着热气的木桶里。手里捧着一本边角卷起的《汴梁风物志》，就着桌上油灯昏黄的光线，慢悠悠地看着。
桶里的热水是钟伯睡觉前烧的——这是老头儿少数不偷懒的活计之一，因为林小闲说过，不烧洗脚水就扣俸钱。
突然，牛大斌冲了进来。
林小闲吓了一跳，差点把洗脚盆踹翻了：“牛大斌，你疯啦？干嘛慌慌张张的”。
“小闲，小闲，刚才我用千里镜拍素材，看见敖莽找地方睡觉去了！”
“敢偷懒？我看看在什么位置”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呦呵，这地方确实听隐秘啊！脱离常规修炼区域，位置……水下，还挺深。”
“正好，”林小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恶作剧的弧度，“试试新想法。老在河滩上练，缺乏实战变数。”
他心念一动，体内那股时灵时不灵、完全不受控的异能，如同沉睡的溪流被悄然引动。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甚至没有明显的光芒。“瞬移·鬼打墙限定版+时停·圣之空无的暂停组合技发动”
目标锁定：那条正在汴河深处洞穴里做着“睡到自然醒”美梦的偷懒黑蛟。
牛大斌懵了，因为在他眼里，一眨眼间，林小闲似乎虚弱了一些。
只有林小闲自己知道，这次组合技能到底用了多少次，才达成效果。
汴河深处，隐蔽洞穴。
敖莽睡得正香，梦里它已经化龙成功，翱翔九天，接受万妖朝拜，林小闲在下面端着盘子给它上供烤全羊……
突然！
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整个空间都在拧毛巾般的扭曲感，毫无征兆地降临！
“呜哇？！”
敖莽瞬间惊醒，睡意全无！它只来得及看到眼前洞穴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破碎，下一刻，天旋地转，失重感传来！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伴随着温热的水花溅了它一脸！
不对！这水……怎么是香的？还是混合了各种花香、脂粉香的暖香？而且……周围怎么这么亮？雾气腾腾的？
敖莽懵逼地甩了甩脑袋，睁大蛟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雕花的木质穹顶，挂着轻纱帷幔。接着，是氤氲着白色蒸汽的、泛着粼粼波光的巨大浴池。池水清澈，能看到池底铺着的光滑鹅卵石。然后……
“呀——！！！”
“流氓！！！”
“有蛇！不对，是蛟！色蛟！！！”
此起彼伏的、带着惊恐和愤怒的尖叫声几乎刺破它的耳膜！敖莽僵硬地转动脖子，只见浴池四周，或站或坐或半浸在水中，赫然是七八位身姿曼妙、容颜姣好、但此刻花容失色的……女子！
她们有的慌忙抓起岸边的纱衣裹住身体，有的直接缩进水里只露出脑袋，更有脾气火爆的，已经抄起手边的东西砸了过来！
一个雕花木澡盆呼啸飞来，“哐当”砸在敖莽脑门上！
几块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香皂，噼里啪啦打在它的鳞片上！
还有粉拳直接捶在它鼻子上！
“误会！天大的误会！”敖莽被打得晕头转向，慌忙举起双手，“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传送来的！肯定是林小闲干的！不关我事啊！”
“传送？传送到女澡堂？骗鬼呢！”一位看起来最年长、也最泼辣的狐女，柳眉倒竖，指尖已经凝聚起一团狐火，“姐妹們，揍它！揍到它长记性！”
“等等！听我解释！我是敖莽！汴河清理淤泥的那个！我是在接受改造！被迫的！”敖莽一边用尾巴狼狈地格挡各种投掷物，一边拼命往池边游，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管你是谁！看了不该看的，就得付出代价！”狐女们不依不饶。
敖莽终于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湿漉漉的蛟身上还挂着半块粉色的香皂和几片花瓣，头也不回地撞开更衣室的木门，在一片“别跑！”“站住！”的娇叱声中，狼狈不堪地冲进了外面的夜色。
冷风一吹，它打了个激灵，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挂着“狐仙暖香浴池”招牌的建筑，欲哭无泪。
“林小闲……我跟你没完……”它咬牙切齿，但更多的是后怕。这要是传出去，它敖莽以后在诡市还怎么混？变态色蛟的名声怕是要坐实了！
它找了个阴暗的巷角，盘起身子，惊魂未定，只想先缓口气，想想接下来怎么办。是回河滩继续接受“特训”？还是再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还没等它想明白，那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空间扭曲感，再次降临！
“又来？！”敖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眼前景象再次破碎。
这一次，没有水声。
“轰隆！”
它感觉自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一个坚硬而富有……弹性的平面上？四周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混合了草药、朱砂和淡淡腐殖质的味道。
“哎呦！”身下传来一声闷哼，似乎压到了什么。
敖莽赶紧挪开身子，定睛一看。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墙壁上贴满了各种黄符、红符，画着诡异的纹路。屋子中央有一张类似床榻的矮台，上面铺着干净的布。而它刚才砸中的，正是躺在矮台上的……一位“女士”？
这位“女士”穿着素色衣裙，脸上原本敷着一张绘制着复杂符文的黄色符纸，此刻那张符纸被震得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下面青灰色、毫无血色的皮肤，和一双陡然睁开的、瞳孔涣散的眼睛。
僵尸！而且是一位正在做“面部护理”的女僵尸！
女僵尸慢慢坐起身，抬手摸了摸脸上掀开的符纸，又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几块同样画着符文的“面膜”，最后，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聚焦到了敖莽身上。
一股冰冷的、带着实质般煞气的怒意，开始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
“我……的……养……颜……符……”女僵尸一字一顿，声音干涩嘶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敷了……三天……就差……一个时辰……”
她缓缓从矮台上下来，青灰色的手指指向敖莽，指甲乌黑尖利。
“你……赔……我……面……膜！”
话音刚落，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地朝敖莽扑了过来，张嘴就咬！一口森白尖利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妈呀！诈尸了！不，是真尸！”敖莽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扭身就往外冲，一头撞开了紧闭的房门！
门外是个小院，挂着“马氏僵尸美容养生馆”的招牌。敖莽夺路而逃，身后是女僵尸愤怒而不依不饶的追赶，以及她含糊不清的怒吼：“赔……我……面……膜！”
敖莽慌不择路，只觉风声在耳边呼啸，心里把林小闲骂了一万遍。
好不容易甩掉了愤怒的僵尸大姐，敖莽瘫在一处废弃的砖窑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
“不行……不能停……那煞星肯定还能找到我……”它强打精神，想立刻转移。
但晚了。
空间第三次扭曲。
这一次的落点，似乎没那么危险？它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层脆弱的阻碍，然后“哗啦”一声，跌进了一片黑暗和飞扬的灰尘里。身下是乱七八糟、硬邦邦的条状物，硌得它生疼。
还没等它看清周围，一声凄厉的、带着哭腔的怒吼就在耳边炸响：
“哪个杀千刀的——！！！砸我仓库——！！！”
“嘭！”破旧的木门被一脚踹开！一个瘦骨嶙峋、须发皆白的老头，举着半截扫帚，如同怒目金刚般冲了进来！正是钟伯！
钟伯眼睛通红，看着仓库屋顶那个新鲜的大窟窿，又看看埋在堆积如山的扫帚、簸箕、破布堆里的敖莽，气得浑身发抖。
“我的宝贝！我攒了十年的宝贝啊！”钟伯扑到那堆杂物旁，心疼地抚摸着几把看起来特别破旧、但似乎被他擦拭得很干净的扫帚，“这把！是当年给城隍庙扫落叶用的，沾过香火气！这把！是扫过三年状元街的，文气十足！这把……这把是王寡妇送我的定情……咳，总之都是无价之宝！你这孽畜！赔！赔我的屋顶！赔我的扫帚！”
说着，举起那半截扫帚就往敖莽身上劈头盖脸地打去。别看老头儿瘦，力气可不小，打得敖莽鳞片砰砰响。
“钟伯！是我！敖莽！别打了！我是受害者！”敖莽抱头鼠窜，在狭小的仓库里撞倒更多杂物。
“我管你是谁！砸我仓库就是不行！站住！”
接下来的一整夜，成了敖莽蛟生中最漫长、最荒诞、最欲哭无泪的噩梦。
每次它好不容易摆脱上一个落点的麻烦，刚找到一个自以为安全、能喘口气的角落，不超过一刻钟，那该死的空间扭曲感就会准时降临！
它掉进了一个弥漫着古怪汤药味的大车间，里面无数小锅咕嘟咕嘟煮着清亮的汤水，几个面无表情的老婆婆正用长勺分装。它落地时砸翻了一个汤桶，溅了一身，下意识舔了一口溅到嘴边的汤汁……然后，它忘了自己接下来半个时辰要干什么，只记得自己好像是一条蛟，但为什么在这里？直到被老婆婆们用长勺轰出去。
它闯入了一间烟雾缭绕的屋子，里面一群半透明的幽魂正在打麻将。它的突然出现吓得一个幽魂把手里的“白板”扔了出去，正好贴它脑门上。众幽魂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把它拉上牌桌：“三缺一！正好！新来的，会打不？不会我们教你！”敖莽被迫打了一局，输了十年阴德，才被允许离开。
它甚至有一次直接落在了一户诡市居民的屋顶上，压塌了半边屋檐。屋主是个胆小的兔妖，探出头看到一条巨大的黑蛟趴在自家屋顶，吓得当场晕厥，邻居以为是强盗入侵，敲锣打鼓报官，引来了一队巡夜的衙役，差点把它当采花贼抓走……
而每一次骚乱现场，几乎都能看到牛大斌那圆滚滚、气喘吁吁但兴奋无比的身影！他举着小本本和炭笔，穿梭在混乱中，奋笔疾书：
“子时三刻，黑蛟敖莽深夜突袭‘狐仙暖香浴池’，疑有特殊癖好，引发女宾恐慌，或面临狐族集体投诉……”
“丑时初，敖莽闯入‘马氏僵尸美容养生馆’，破坏僵尸顾客重要美容疗程，引发尸变，可能升级为种族纠纷……”
“丑时二刻，敖莽疑似对亭衙后勤怀恨在心，暴力砸毁钟伯私人仓库，损毁珍贵扫帚收藏若干，钟伯暴怒，索赔清单预计长达三尺……”
“寅时，敖莽跌落孟婆汤分装车间，涉嫌偷喝并破坏生产，造成短暂失忆，影响恶劣……”
“寅时三刻，敖莽误入幽魂棋牌室，参与非法聚众赌博，性质严重……”
朱夯夯不知何时也溜达了出来，跟在牛大斌旁边，看着又一次从某个居民家烟囱里挣扎着爬出来的、灰头土脸的敖莽，啧了一声，猪脸上露出难得的、类似“敬佩”的表情。
“可以啊，。”朱夯夯用蹄子捅了捅牛大斌，“一晚上惹的祸，比我这辈子加起来都多，还花样百出。亭长这‘组合技教育法’，效果拔群。”
敖莽瘫在又一处不知名的巷角，听着远处依稀传来的“抓流氓蛟！”“赔我面膜！”“我的阴德！”等呼喊，看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眼神彻底死了。
毁灭吧，赶紧的。
东方既白，晨光熹微。
折腾了一整夜，身心俱疲、伤痕累累的敖莽，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点本能，漫无目的地“游荡”回了汴河下游，它那熟悉的、同时也是噩梦开始的河滩附近。
它不想回河滩，那里有林小闲。它也不想再躲了，因为无论躲到哪里，那该死的瞬移都会如影随形。
它就那么瘫在距离河滩十几丈外的一处浅水草丛里，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半截身子搁在岸上，睁着空洞的蛟眼，望着天，仿佛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蛟。
也许……就这样躺到地老天荒，也挺好。至少，不用再被传送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它浑身就是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警惕地感知四周。
还好，这次，那恐怖的空间扭曲感没有出现。
它稍稍松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却不敢完全放松。这几天的经历，尤其是昨晚的噩梦，已经让它对“安全”这个词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充满活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敖兄！敖兄！可找到你了！”牛大斌那圆滚滚的身影出现在岸边，他手里依旧攥着小本本，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发现新闻线索的兴奋，“你昨晚的经历太精彩了！简直是移动的新闻制造机！我们来做个深度复盘采访吧！比如，掉进女澡堂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悟？”
敖莽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把脑袋往草丛里埋了埋，试图装死。
牛大斌却不依不饶，蹲在岸边，靠近它，继续追问：“还有那个僵尸美容院，你对‘养颜符’有什么看法？你觉得传统的符箓美容和新兴的灵草护肤，哪个更有市场前景？作为事件亲历者，哦不，亲历蛟，你的意见很重要！”
敖莽被他吵得心烦意乱，忍不住抬起头，烦躁地用尾巴拍打了一下水面，溅了牛大斌一身水花：“牛记者！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会儿！我现在只想睡……呸！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牛大斌抹了把脸上的水，也不生气，依旧笑呵呵的：“理解，理解，劫后余生嘛，需要心理建设。那我们换个轻松点的话题，比如……”
他话没说完。
异变突生！
那种熟悉的、让敖莽瞬间炸鳞的空间扭曲感，再次毫无征兆地出现！而且这次，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和……近！
“不——！！！”敖莽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光芒一闪！
下一刻，敖莽巨大的身躯，凭空出现在了牛大斌头顶正上方不到一丈的空中！而且，是头下尾上，直直地朝着牛大斌那圆乎乎的脑袋砸落下来！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牛大斌就算不被压成肉饼，也得当场重伤！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连远远站在亭衙门口、似乎只是出来透口气的林小闲，眉头都微微一挑。
牛大斌自己也懵了。他只觉得头顶光线一暗，一股恶风压顶而来！他甚至没看清是什么，只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的反应——
“喝啊！”
他口中发出一声无意识的低吼，一直憨笑着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凶戾的神情！想也没想，右拳条件反射般，自下而上，迎着那压下的黑影，一拳挥出！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蓄力的过程。就是那么简简单单、直来直去的一拳。
“轰——！！！”
拳风破空，竟发出低沉如虎啸般的轰鸣！一道肉眼可见的、凝练如实质的无形气劲，自他拳面勃然爆发，冲天而起！
那气劲不偏不倚，正正撞上急速下坠的敖莽腹部。
“嗷呜——！”
敖莽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刚猛无匹的巨力传来，下坠之势骤然停止，整个沉重的蛟身竟然被这股气劲硬生生托住了半息！紧接着，气劲爆发，它那数丈长的庞大身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拍中的皮球，竟然被这一拳轰得向上抛飞了两三丈高，然后才翻滚着、哀嚎着，“噗通”一声砸进了旁边的汴河里，溅起冲天水花！
这还没完。
那道气劲的余波，如同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横扫向岸边。
“咔嚓！”
距离牛大斌不到三步的一个废弃的、用来拴船的石墩，足有半人高、数百斤重，被这气劲余波扫过，如同被巨锤砸中，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然后“轰隆”一声，彻底爆碎开来！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河滩上，一片死寂。
只有敖莽在河里扑腾呛水的声音，以及碎石滚落的哗啦声。
牛大斌保持着挥拳向上的姿势，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地碎石，最后看了看河里狼狈浮起来的、正用看怪物般眼神盯着他的敖莽。
他脸上的凶戾早已消失不见，恢复了惯常的憨厚茫然。他眨了眨眼，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带着点困惑、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我刚才……是不是……不小心变身了？”
全场继续寂静。
朱夯夯从震惊中回过神，猪嘴咧开，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乖乖，这一拳……能把敖莽打飞？那以后是不是不用搞什么特训了？直接让牛胖子每天揍这傻蛟一顿，揍着揍着，说不定就给揍化龙了？省时省力还省饭钱！”
敖莽刚刚从河里冒出头，听到朱夯夯这话，又对上牛大斌那依旧憨厚但此刻在它眼中如同魔神般的笑容，吓得浑身鳞片都倒竖起来，猛地缩回水里，只露出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
“我……我觉得……”它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清理河道……真的挺好的……特别安全……特别有前途……”
林小闲这时才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他先看了看那一地碎石，又看了看牛大斌的拳头，最后目光落在水里的敖莽身上，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他走到牛大斌身边，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惊讶：
“大斌啊。”
“哎，小闲？”牛大斌转头，依旧有些茫然。
“你这‘凶星’体质，”林小闲慢条斯理地说，“咱们得研究研究你这觉醒的触发机制了啊，每次都弄得挺突然啊。”
他指了指那一地碎石，又指了指远处几棵被拳风余波扫得东倒西歪的柳树。
“吓到花花草草，也是不好的。”
牛大斌：“……哦。”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小声嘀咕：“我……我也不知道它会这样啊……”
经历了一整夜的随机传送噩梦，以及清晨差点被“队友”一拳送走的惊魂事件，敖莽的精神和肉体，都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它没有再试图逃跑或躲藏，只是认命般地、晃晃悠悠地爬回了它那熟悉的、同时也是痛苦源泉的河滩。然后，像一滩烂泥般，瘫在了那里。蛟眼空洞地望着天空，连尾巴都懒得动一下，只有腹部微微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心死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什么化龙，什么天劫，什么未来……都无所谓了。爱咋咋地吧。
钟伯拿着他那把秃毛扫帚，慢悠悠地扫着河滩上的落叶和昨夜留下的杂乱痕迹。他扫到敖莽身边时，停下了脚步，浑浊的老眼瞥了这摊“蛟泥”一眼。
“小子，”钟伯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沧桑和看透世事的懒散，“折腾了一夜，滋味如何？”
敖莽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义的、近似呜咽的轻哼。
钟伯也不在意，继续慢悠悠地扫着地，扫帚划过沙石，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一边扫，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敖莽听：
“才这点折腾，就受不了了？”他嗤笑一声，“知道真正的蛟龙化形，渡劫飞升，是什么场面吗？”
敖莽的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钟伯停下扫帚，拄着，抬头望向远方，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久远的画面。
“九重天雷啊……”他喃喃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敖莽从未听过的、近乎敬畏的意味，“一道比一道狠，一道比一道绝。不是这种小打小闹的‘模拟’，也不是什么‘分期付款’的儿戏。是真正的，要么翱翔九天，身化神龙；要么……就在那煌煌天威之下，灰飞烟灭，连点渣滓都剩不下。”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敖莽身上，那眼神里，有嘲弄，有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哪像现在，”他摇摇头，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模样，“还能讨价还价，还能偷懒耍滑，还能被当成皮球踢来踢去。”
说完，他似乎觉得说得有点多，又或许是触动了什么不愿回想的往事，便不再言语，只是举起扫帚，像是要驱赶什么不存在的灰尘一般，在身前随意地、从左到右划了一道弧线。
那动作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随意，就像任何一个普通老头儿扫地时会做的动作。
然而，就在扫帚尖端划过的轨迹上，空气陡然泛起了淡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光晕！那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在敖莽与钟伯之间，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隔绝气息的屏障！
屏障持续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三次呼吸那么长，便如同晨曦下的露珠，悄然消散于无形。
但就在那短短的三息内，敖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外界天地灵气之间的联系，被完全切断了！不是被干扰，不是被削弱，而是彻彻底底的、毫无道理的隔绝！仿佛它突然被扔进了一个绝对真空的罩子里！
它猛地瞪大了蛟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钟伯，看着他那把破旧的、秃了毛的扫帚。
你……你还有后手……
钟伯似乎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扫帚，又看了看敖莽震惊的眼神。他脸上迅速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立刻换上了那副惯常的无赖相，把扫帚往身后一藏，嚷嚷起来：
“看什么看！普通扫帚！街口王寡妇亲手编了送我的！这是纪念品！有特殊意义的！别瞎琢磨！弄坏了你可赔不起！”
他边说边警惕地看着敖莽，又瞟了一眼不远处不知何时已经站定、正抱着胳膊静静看着这边的林小闲。
林小闲的目光，在钟伯藏扫帚的手和刚才金色光晕出现的地方，停留了一瞬。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惊讶，也无探究，只是很平淡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他走到依旧处于震惊中的敖莽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它冰凉的身体。
“看到没？”林小闲强装镇定，指了指钟伯，“扫地，也能扫出境界，扫出神通。”
他顿了顿，看着敖莽那双渐渐重新聚焦、但充满茫然和畏惧的蛟眼，补充道：
“所以，别总觉得扫地委屈了你。赶紧化龙，化完了，本亭长特许你，可以继续回来清理淤泥。”
他微微俯身，脸上露出那标志性的、让敖莽心惊胆战的“和善”微笑。
“而且，允许你扫出花样，扫出新高度。怎么样，动力是不是来了？”
敖莽看着他，又看了看那边假装专心扫落叶、实则耳朵竖得老高的钟伯。
动力？
它只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名为“绝望”的动力，从尾巴尖直冲天灵盖。
化龙是为了……回来继续清理淤泥？还得清理出花样？
这到底是什么魔鬼逻辑？！
蛟泪，再一次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时间，在敖莽生无可恋的瘫软和其余几人各怀心思的忙碌中，悄然滑向了第七日的傍晚。
夕阳如血，将汴河染成了一条流淌的熔金之河，也将河滩上那条瘫了几乎一整天的黑蛟，镀上了一层悲壮而凄凉的色彩。
敖莽终于动了。
它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沉重的头颅，用那双已经流不出眼泪、只剩下空洞和麻木的蛟眼，望向西沉的落日。
然后，它猛地扬起尾巴，用尽全身力气，“啪！啪！啪！”地狠狠拍打在身下的河滩沙石上！沙石飞溅，烟尘弥漫！
“我化——！！！”
它用嘶哑到几乎破裂的声音，仰天咆哮，声震四野，惊起了远处柳林中栖息的倦鸟。
“我化还不行吗——！！！”
“别再折磨我了！别再让我掉进奇奇怪怪的地方了！我今天早上！从那个废弃砖窑醒来之后！又被传了三次！三次啊！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
它悲愤地控诉着，巨大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第一次！我掉进了西街老茅房的化粪池旁边！那味道……呕……我鳞片缝里现在还是那股味儿！”
“第二次！我刚爬出来洗干净，又被传到了一个晾晒咸鱼的架子下面！被当成偷鱼贼追了三条街！”
“第三次！第三次我直接落进了正在举办‘诡市老年秧歌队彩排’的广场中央！被一群热情的大爷大妈拉着扭了半个时辰的秧歌，还说我节奏感好，要吸收我进队！”
敖莽的声音里充满了血泪。
“化龙！我化！立刻！马上！现在就化！只要别再让我经历这些！让我直面天雷！让雷劈死我算了！起码死得干脆！死得壮烈！死得不用再担心下一秒会出现在哪个更离谱的地方！！！”
它吼完了，喘着粗气，趴在河滩上，尾巴尖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眼神却死死盯着林小闲，那里面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河滩上一时安静。
只有晚风吹过柳梢的轻响，和朱夯夯偷偷咀嚼某种草根的“咔嚓”声。
林小闲看着彻底崩溃、主动“求化”的敖莽，脸上那惯常的、略带惫懒的神情终于褪去了一些。他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可以称之为“满意”的神色。
“早该这么自觉。”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事情终于步入“正轨”的笃定，“既然你已痛下决心，坚定了化龙意志，那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闻声聚拢过来的牛大斌、陆昭雪、朱夯夯，以及不远处假装扫地实则竖着耳朵的钟伯。
“我们正式进入，‘化龙倒计时’阶段。”
陆昭雪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脸上瞬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神圣使命感与中二热血的光芒！她“刷”地抽出怀中的《炎凰圣典》，高高举起，朗声宣告，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越激昂：
“天命所归！时机已至！吾以炎凰传承者之名宣布：三日之后，恰逢月圆之夜，阴气极盛而转阳，正是天地龙气升腾勃发之吉时！届时，我将亲自主持，启动耗费七日心血改良而成的——‘炎凰引龙大阵’！接引星月精华，汇聚地脉龙气，助你一举冲破桎梏，蜕蛟成龙！”
她念得铿锵有力，仿佛在宣读什么史诗的开篇。
牛大斌也立刻进入状态，掏出小本本唰唰记录，同时兴奋道：“太好了！我这就去通知《汴梁奇闻录》的主编！这么轰动的事件，必须留出头版头条！不，整个特刊！标题我都想好了：《见证历史！汴河黑蛟三日后再化龙！亭长妙计引动天地异象！》我得先去预热，搞点前序报道！”
朱夯夯舔了舔嘴唇，猪眼放光：“化龙……那庆功宴肯定不能含糊！我得赶紧去‘醉仙楼’把位子订了，把菜谱定了！龙肉……啊不是，是庆祝化龙成功的宴席，必须丰盛！蛟龙兄，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证让你……啊不，让大家吃得满意！”
钟伯停下了假装扫地的动作，拄着扫帚，望着热火朝天开始规划庆祝活动的几人，又看了看瘫在地上、一脸“我是不是又跳进另一个火坑”表情的敖莽，幽幽地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
“还订位子？搞宴席？别到时候天雷劈下来，连酒楼带席面一块儿轰没了，那才叫热闹……”
他的声音很低，但林小闲似乎往他这边瞥了一眼。
敖莽听着陆昭雪庄严的宣告、牛大斌兴奋的筹划、朱夯夯关于菜单的畅想、以及钟伯那不清不楚的嘀咕……刚刚因为“不用再被传送”而稍微放松一点的心情，再次被巨大的、未知的恐惧攥紧。
化龙……天劫……大阵……月圆之夜……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听起来比随机传送靠谱点，但……为什么感觉更可怕了？
尤其是陆昭雪那个什么“引龙大阵”……不会又是什么“炎凰铁板烧”的升级版吧？
它看着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没入地平线，黑暗如同幕布般缓缓笼罩天地。
三天。
还有三天。
它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腥气和傍晚凉意的空气，试图给自己打气。
来吧！让暴风雨……让天雷来得更猛烈些吧！我敖莽，无所畏惧！……大概。
这个悲壮的、充满牺牲精神的念头，在它脑海里盘旋了不到三息。
它猛地又睁开眼，看向已经转身准备回衙的林小闲的背影，用尽最后一点勇气和脸皮，弱弱地、带着哭腔喊了一句：
“亭长……等等……那个……我……我好像……又有点后悔了……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比如……先从化个蜥蜴开始练练手？”
林小闲的脚步没有停留，只有平静的声音随风飘来：
“倒计时，已经开始。敖莽，做好准备。”
“迎接你的，不再是随机的噩梦，”
“而是……”
“命定的天劫。”
声音消散在渐起的夜风中。
敖莽瘫在冰冷的河滩上，望着漆黑如墨、尚无星月的夜空，只觉得那黑暗，仿佛一张无形巨口，正在对着它，缓缓张开。
三天。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