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集:分期付款雷劫计划

我在诡市当亭长 · 朝浪 · 第269章 · 1109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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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龙前三日,傍晚。

原本该是晚霞漫天、倦鸟归林的宁静时刻,诡市上空却一反常态。铅灰色的云层如同被打翻的墨缸,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越积越厚。云层深处,不时有惨白色的电光无声游走,像蛰伏的巨兽在缓缓睁眼,照亮内部翻滚不休的阴影。

空气变得粘稠而压抑。并非寻常雷雨前的闷热,而是一种无形的、令人心头发慌的“重量”。那是高度凝聚的天地灵压,混杂着雷霆的毁灭气息和某种即将蜕变的躁动龙威,沉甸甸地笼罩着整个诡市坊区。

寻常百姓或许只觉得呼吸不畅、心头惴惴,暗道“怕是要下暴雨了”,匆匆收衣闭户。

但诡市这地界,住的哪里有多少“寻常”?

“吱呀——”、“哐当——”。

临街的铺面、巷尾的宅院,一扇扇门扉接连打开。形形色色的“居民”们探出头来,或走上街头,或跃上屋顶,齐刷刷仰起脖子,望向那愈发低垂、电光隐现的厚重云层。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暮色中蔓延开来。

烧烤店门口,老板娘胡三娘倚着门框,手里摇着一柄绣着狐尾图案的团扇,媚眼如丝地瞥着天空,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哟嗬,动静不小嘛。看来那条傻蛟是玩真的了,真要渡劫化龙?”

旁边一个正撸串的熊精凑过来,瓮声瓮气地问:“三娘,你看他能成不?”

胡三娘扇子掩嘴,轻笑一声:“成不成?难说哟。蛟化龙,九死一生。尤其这条敖莽,听说前阵子被咱们那位林亭长‘特训’得够呛,精气神都散了七分。”她眼波流转,忽然来了兴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开个盘口?我赌一道天雷,押那傻蛟撑不过第五道。输了的话,请诸位喝我新研制的‘孟婆汤底特调奶茶’,独家秘方,保证喝完后烦恼全忘,甜到忧伤哦~”

不远处,“马氏僵尸美容养生馆”的门也开了。那位曾因面膜被毁而追杀过敖莽的僵尸大姐,脸上正贴着张崭新、符文更复杂的“金钟罩铁布衫·加强版养颜符”,只露出两只空洞的眼睛。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胡三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慢悠悠道:“我……押……六道。”

她顿了顿,补充:“输了……帮扫……一个月……大街。”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黄鼠狼精乐了:“马大姐,您这不睡觉的体质,扫大街倒真是把好手!”

马大姐没理他,只是小心地按了按脸上的符纸,确保贴得牢固。天雷将至,阴邪之物本能畏惧,这张加强版养颜符,多少也能提供点心理安慰。

更高处,几个半透明的幽魂飘飘悠悠地悬浮在屋檐上方,身体随着阴风微微晃动。他们似乎不受那灵压影响,反而更加兴奋。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读书人打扮的老鬼,手里不知从哪儿变出个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开盘了开盘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老鬼扯着嗓子喊,声音尖细,“蛟龙敖莽,现场渡劫!化龙成功,一赔三!渡劫失败但留得蛟命在,一赔一点五!最刺激的,当场灰飞烟灭,一赔十!下注从速,概不赊账!支持灵石、香火、阴德、阳间银钱兑换!”

旁边几个幽魂立刻围了上去,这个押“成功”,那个押“失败”,还有个胆大的,偷偷摸摸押了一小注“灰飞烟灭”,被同伴笑骂“缺德”。

牛大斌那圆滚滚的身影,在越来越拥挤的围观“人群”中灵活穿梭。他一手举着小本本,一手拿着炭笔,逮着“人”就问,满脸职业的兴奋。

“这位兄台,请问您对敖莽化龙一事有何看法?您觉得他能成功吗?”

被拉住的是一个顶着颗大白菜脑袋的菜精,它茫然地看了看牛大斌,又看了看天,憨憨地说:“啊?要下雨了吗?那我得赶紧去把我晒的萝卜干收起来……”说完,急匆匆跑了。

牛大斌也不气馁,又拉住一个书生打扮、但脸色青白、脚下无影的鬼魂:“这位……先生,您怎么看?”

鬼魂书生摇着一把破折扇,故作潇洒:“天劫?风雅,甚为风雅!雷霆为鼓,电光为灯,蛟化龙舞,此乃天地间一出大戏!只希望动静莫要太大,莫要惊扰了在下新结识的、住在城南乱葬岗第三排槐树下那位柳小姐的芳魂……”

牛大斌嘴角抽了抽,赶紧记下:“……部分居民对天劫抱有艺术欣赏态度,部分则担心影响个人感情生活。”

他又采访了几个,回答五花八门:有担心房子被劈的,有琢磨着能不能蹭点逸散龙气修炼的,还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催促“快点劈,劈完好睡觉”的。

整个诡市,如同即将迎来盛大节庆,又像在等待一场不知结局的戏剧开幕。紧张、好奇、兴奋、恐惧、戏谑……种种情绪在沉抑的灵压下交织弥漫。

而这一切的中心——汴河下游那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河滩,此刻却暂时空无一人。只有越来越密集的雷光,在河滩正上方的云层中疯狂凝聚,发出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嗡鸣。

亭衙正堂,灯火通明。

窗外的天色黑得如同锅底,云层中游走的电光,时不时将堂内照得一片惨白。空气里的灵压透过门窗缝隙钻进来,让人头皮发麻。

林小闲坐在他那张掉漆的公案后,面前铺着几张新裁的黄麻纸,手里握着那支秃头毛笔,眉头微蹙,正聚精会神地书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与窗外隐隐的雷鸣遥相呼应。

陆昭雪站在公案一侧,怀里抱着她那本厚重的《炎凰圣典》,小脸因为激动和窗外灵压的刺激而微微泛红。她伸着脖子,看着林小闲书写的内容,不时开口提供“专业意见”。

“亭长,根据《圣典·天劫卷》及我家先祖的手札记载,正统蛟龙化形之天雷,共计九道,各有玄妙!”她声音清亮,试图压过外面的闷雷,“第一道,名为‘淬体雷’,主洗练蛟身杂质,强化筋骨皮膜;第二道,‘炼魂雷’,灼烧神魂,去芜存菁;第三道,‘凝丹雷’……若已结内丹则巩固之,未结则催生其雏形;第四道……”

“停。”林小闲头也没抬,笔下不停,打断了陆昭雪滔滔不绝的“古籍科普”。

陆昭雪一愣:“啊?亭长,这些都是关键……”

“太复杂,效率低,不符合实际情况。”林小闲言简意赅。他放下笔,拿起刚写满的一页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诡市辖区天劫管理暂行条例(初稿)》。

“鉴于敖莽同志目前的身体状态、心理素质、以及本亭衙的维稳责任与财政状况,”林小闲语气平静,像在阐述一项普通的市政工程,“传统渡劫模式风险过高,不可控因素太多,容易引发次生灾害比如劈到围观群众、毁坏公共设施和财务危机比如赔偿。因此,本亭长制定了新的渡劫方案,核心原则是:安全、有序、可控、以及……成本优化。”

他指着纸上新添加的几条,逐条念道:

“第一,天雷支付方式改革。渡劫者可依据自身承受能力及准备情况,向亭长申请‘分期支付’。即:九道天雷,可不一次性承受,改为分批次、按需引动。每批次间隔时间不得少于三十息,以便渡劫者回气、疗伤、进行心理建设。申请需提前一个时辰提交书面说明,并缴纳分期手续费——按总雷劫威能的百分之五计算。”

陆昭雪听得眼睛发直:“分……分期?天雷还能分期?”

趴在公案另一头偷吃一根水灵灵大白萝卜的朱夯夯,“咔嚓”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吐槽:“亭长,你这是渡劫呢,还是做买卖呢?连天雷都搞上分期付款了?下一步是不是还得弄个‘雷劫贷’,利息怎么算?”

林小闲抬眼,淡淡地瞥了朱夯夯一眼,目光落在它嘴里的萝卜上:“你一个月吃十石禄米,把本衙吃成赤字的时候,怎么不说‘做买卖’这话?这萝卜又是从谁家菜地‘探测’来的?”

朱夯夯脖子一缩,三口并作两口把萝卜吞下,讪讪道:“我……我这是提前补充体力,为即将到来的艰巨后勤保障任务做准备!对,做准备!”

林小闲没理它,继续念第二条:“第二,配套服务升级。亭衙提供‘雷劫疏导与伤害缓冲’增值服务。由具备相关资质的人员,在渡劫者承受天雷时,于特定安全距离外,施展引导法术,尝试将部分过于暴烈的雷劲导向无害地带,或转化为温和能量辅助淬炼。本服务按道收费,标准根据疏导难度和消耗核定,明码标价。”

他顿了顿,补充:“当然,是否购买此服务,遵循自愿原则。但若因未购买而导致渡劫失败并造成附带损害,渡劫者需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陆昭雪眼睛亮了:“疏导雷劫?转化能量?这个……圣典上好像有类似记载!虽然我没试过……但我可以学!为了正义与使命,我一定尽力!”她已经自动把自己归为“具备相关资质的人员”了。

林小闲看了她一眼,没评价她的“资质”,继续念第三条:“第三,外部环境保障。若渡劫现场围观人员过多,喧哗嘈杂,灯光干扰,或存在恶意挑衅、投掷杂物等行为,导致渡劫者严重分心,影响渡劫成功率,渡劫者可申请架设‘绝对清净防护结界’。该结界能有效隔绝声音、光线及低层次法术干扰,提供相对私密的渡劫空间。服务按时辰计费,不足一个时辰按一个时辰计算。”

念完,他将初稿放下,看向堂内众人:“大致如此。细节还需完善,比如收费标准和罚款额度。原则就是,将不可控的天劫,尽可能纳入可控的、有规则的框架内管理。既是对渡劫者负责,也是对辖区安定和本衙财政负责。”

一直靠在门框上,慢悠悠擦拭着他那把宝贝秃毛扫帚的钟伯,这时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了看林小闲,又看了看他手边那份《天劫管理暂行条例》,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赞叹还是嘲讽的古怪笑容。

他压低声音,用那沧桑的语调,幽幽地嘀咕了一句:

“当年天庭雷部那些一根筋的……要是有你小子这一半的脑子,懂得把天劫搞成‘分期付款’、‘配套服务’,哪儿还用天天追着渡劫的劈到山穷水尽……他们自己都能开钱庄了。”

林小闲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他只是重新拿起笔,开始在初稿上勾画修改,嘴里淡淡说道:

“与时俱进嘛。老黄历,该改就得改。”

窗外,一道格外粗亮的闪电划破夜空,短暂地照亮了他沉静而专注的侧脸,以及纸上那些惊世骇俗的条款。

轰隆隆的雷声,姗姗来迟,滚过天际,仿佛是天公对此等“离经叛道”方案发出的、无可奈何的叹息……或者,是感兴趣的询问?

翌日,化龙前两日。

诡市上空的雷云越发厚重低沉,灵压几乎让人喘不过气。但渡劫的“准备工作”,却在亭长大人“科学规划、分工负责”的方针下,有条不紊地展开。

陆昭雪的厢房里,传出一股焦糊味和少女懊恼的低呼。

只见她坐在床边,面前摊着那件珍贵的“炎凰羽织”。披风左下角,有一处明显的焦黑破损,正是上次“铁板烧”事故的遗迹。陆昭雪手里捏着针线,面前摆着几块蕴含微弱火灵气的红色丝线和一小盒金粉。她神情无比严肃,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天劫将至,雷霆属金,火能克金……我需在羽织上绣制‘离火护身纹’与‘巽风卸雷纹’,增强其防护之力!”她自言自语,拿起针,小心翼翼地穿线,然后对着羽织比划。

然而,女红显然不是这位热血中二少女的强项。那针脚歪歪扭扭,时疏时密。所谓的“离火护身纹”,绣出来怎么看都像一团被小孩胡乱揉皱的、烤糊了的抹布;而“巽风卸雷纹”,则蜿蜒如蚯蚓爬行,毫无飘逸灵动之感。

绣了半个时辰,陆昭雪看着自己的“杰作”,原本焦黑破损处旁边,又多了一团颜色诡异、形状抽象的“符文”补丁。她小脸垮了下来,咬了咬嘴唇,最终选择性地忽略了手工的粗糙,握拳给自己打气:“符文之意在心!心诚则灵!炎凰之力,定能透过这针线传达!”

她郑重地将修补好的羽织披在身上,对着铜镜照了照,那团抽象补丁在火光映照下,更像一只发育不良的烤鸡翅了。

牛大斌则占据了大堂一角,伏在案上,面前堆满了写满字的纸张。他神情专注,炭笔舞动如飞,正在拟定一份极其详尽的《敖莽化龙天劫实录采访提纲(暨应急预案)》。

提纲内容细致到令人发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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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天雷体感实录

1.1被第一道天雷劈中的瞬间,身体是什么感觉?(麻、痛、灼热、冰冷?请量化描述,如“相当于同时被一万只蚂蚁咬”)

1.2天雷入体后,灵气运行路径有何变化?

1.3是否出现幻觉?(如看见已故亲人、看见亭长端着账单微笑等)

第二部分:心路历程追踪

2.1每道天雷间隙,心理活动是什么?(是否后悔?是否想起欠龟丞相的灵珠?)

2.2化龙过程中,对过往蛟生有何感悟?(重点提及扫地经历)

2.3对亭长提供的“分期付款”等服务有何评价?(需客观,可匿名)

第三部分:化龙后规划采访

3.1成功化龙后,第一件想做的事是什么?(吃饭、睡觉、继续扫地?)

3.2对未来的龙生有何规划?(定居何处?婚配意向?是否考虑应聘天庭公务员?)

3.3对一直“陪伴”你训练的伙伴们(林亭长、陆顾问、牛记者、朱巡捕、钟门房)有何话想说?

第四部分:意外情况预案

4.1若渡劫失败但幸存,采访提纲调整方向(伤残情况、后续治疗费用、是否起诉亭长?)。

4.2若不幸身陨,如何获取其临终遗言?(通过鳞片刻字、托梦、询问在场幽魂等方式)。

4.3若引发次生灾害(如劈塌房屋、引发火灾),现场目击者采访名单。

牛大斌写写画画,不时还停下来,模拟一下采访语气:“敖兄,此刻心情如何?有没有一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豪情?……唔,这个可能要看劈到第几道了……”

朱夯夯的“准备工作”更加务实且……遵循本性。

它利用自己“巡捕猪”的身份和灵敏的鼻子,在诡市各家知名酒楼、食肆的后厨附近频繁出没。美其名曰:“巡查食品安全,为重大活动保障后勤”。

结果就是,当林小闲偶然打开亭衙后院那间废弃柴房时,差点被里面的“储备粮”惊到。

三条烤得金黄焦香、用荷叶包好的鲤鱼,五只用油纸裹着、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烧鸡,两坛子闻起来就知道是陈酿的米酒,甚至还有一小罐胡三娘烧烤摊的独家秘制辣椒面!整整齐齐(被猪蹄刨坑)埋在干燥的柴草堆下面。

朱夯夯正撅着屁股,试图把新偷渡进来的一包桂花糕也塞进去,被林小闲抓了个正着。

“解释。”林小闲抱着胳膊。

朱夯夯身体一僵,缓缓转身,猪脸上挤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亭长!你听我说!这都是战略储备!天劫啊,多凶险!万一劈个三天三夜,咱们后勤跟不上怎么办?万一敖莽化龙成功,不得摆庆功宴?万一化龙失败……那也得吃顿好的安抚一下大家受伤的心灵不是?我这叫未雨绸缪,深谋远虑!”

林小闲看着它,没说话。

朱夯夯赶紧补充:“这……这都是我……呃……预支俸禄买的!对,预支!从下个月,不,下下个月的禄米里扣!亭长,我这可都是为了集体啊!”

林小闲叹了口气,摆摆手,懒得跟它计较。转身离开时,丢下一句:“记账上。另外,这些东西要是被老鼠啃了,或者你自己偷吃光了,后果自负。”

“保证完成任务!”朱夯夯立正,等林小闲走远,立刻扑到柴堆上,陶醉地深吸一口气:“香啊……化龙宴……嘿嘿……”

钟伯的准备工作,则显得低调而神秘。

他在自己那间狭小、堆满杂物的门房里,将他收藏的扫帚一把把拿出来,仔细擦拭。不是用布,而是用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柔软的鹿皮。他擦得很慢,很用心,目光偶尔会停留在某把扫帚特别的纹路或磨损处,仿佛在回忆什么。

最后,他挑出了七把扫帚。

这七把扫帚,看起来比他平时用的那把还要破旧。有的柄上缠绕着褪色的红绳,有的帚头稀疏得只剩几根硬茬,还有一把,帚柄上似乎刻着模糊的符文。

钟伯将这七把扫帚,在门房地上,一字排开。然后背着手,默默地看了很久。

林小闲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七把扫帚,眉毛微微挑起:“老钟头儿,你这是……要开杂货铺?还是打算天劫的时候,改行卖扫帚?”

钟伯吓了一跳,立刻恢复那副惫懒无赖相,侧身挡住扫帚,干笑道:“哪能啊!亭长说笑了!这不天要下雨……啊不是,天要打雷嘛,老头子我怕风大,把宝贝扫帚吹坏了,拿出来擦擦,顺便……有备无患嘛。”

他指了指地上的扫帚,随口胡诌:“您看,这一把,结实,可以挡挡风;这一把,柔韧,可以扫扫灰;这一把……呃,看着顺眼。万一那雷不长眼劈歪了,或者劈下来什么碎石烂瓦,我总得有个趁手的家伙什收拾不是?”

林小闲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排扫帚,没再追问,只是淡淡说了句:“一把挡雷,六把备用?你想得还挺周全。”说完,转身走了。

钟伯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扫帚,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他低声自语,几乎微不可闻:“周全?嘿……小子,你是没见过什么叫不周全……”

而本次“渡劫企划”的绝对主角——敖莽,它的准备工作最为直接,也最为……丧气。

它没有试图修炼,也没有准备什么防护法器。只是在河滩上,远离人群聚集的下游偏僻处,用自己的爪子和尾巴,吭哧吭哧地,挖了一个大坑。

坑挖得挺深,形状规整,紧邻着河水,湿度适宜。

挖好后,敖莽小心翼翼地爬进去,试了试大小,刚好能把它庞大的身躯盘进去,还不算太挤。它躺在坑底,仰面看着铅云密布、电光隐现的天空,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坑壁的泥土,长长地、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儿……风水还行吧?”它喃喃自语,“靠水近,死了……魂魄归水也方便。地方偏,应该不会劈到别人家房子,不用赔钱……嗯,坑挖深点,省得灰飞烟灭了还得劳烦别人收拾……”

它就这么躺在自己给自己挖的“墓穴”里,眼神空洞,进入了某种诡异的、平静的绝望状态。

化龙前一日,下午。

天空已经阴沉得如同黑夜,只有云层缝隙中不时迸发的惨白电光,才能瞬间照亮大地。雷声从遥远的闷响,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巨兽的脚步,正从天际一步步踏来。

河滩上,那个大坑边。

牛大斌蹲在坑沿,手里拿着炭笔和小本本,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职业兴奋与真挚同情的神色。他探头看着坑底那条仿佛已经“入土为安”的黑蛟,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柔和的语气开口:

“敖兄,敖兄?听得到吗?”

敖莽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瞥向牛大斌,没吭声。

牛大斌也不介意,继续道:“那个……明天就是正日子了。按照采访流程,以及……呃,人道主义关怀原则,咱们是不是……做个最后的交流?你有什么话,想对大家说的吗?或者……有什么未了的心愿、遗言之类的?你放心,我一定如实记录,争取登上《汴梁奇闻录》特刊的头条!”

也许是“遗言”这个词触动了某根神经,也许是牛大斌语气中那点难得的真诚,敖莽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它缓缓抬起一只前爪,用锋利的爪尖,在自己胸前一片相对完好的、较大的黑色鳞片上,艰难地刻划起来。鳞片与爪尖摩擦,发出“嗤嗤”的轻响,在压抑的雷声中几不可闻。

刻了好一会儿,它才停下,小心翼翼地将那片刻满字的鳞片掰了下来,递给了坑边的牛大斌。

牛大斌赶紧双手接过,凑到眼前细看。只见鳞片上用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蛟文刻着:

遗书

立嘱蛟:敖莽

一、欠东海驻汴河办事处龟丞相阁下,灵珠五百整(系三百年前赌债,利滚利所致)。若吾不幸陨落于天劫,恳请亭长林大人,从吾未来之俸禄、津贴、抚恤金或遗产(如有)中优先扣除偿还。若不足,吾之下水道洞穴(汴河下游第三漩涡左转三十丈淤泥下)内存有河泥酿三坛,约百年份,可折价抵偿部分。

二、上述三坛河泥酿,若偿债后尚有剩余,或龟丞相宽宏不予追究,则全部赠与亭衙巡捕猪朱夯夯阁下。感谢其在特训期间,虽言辞犀利,但始终未真将吾当做食材处理之高抬贵嘴之恩。

三、陆昭雪姑娘:对不起,你的火……实在太烫了。但你的心意,吾已知晓,感谢。

四、牛大斌记者:下辈子……若有缘,再接受你的长篇专访。

五、钟伯:您的扫帚……很特别。祝您与王寡妇……早日修成正果。

六、亭长林小闲大人:账单……利息……能否……打个折?念在吾勤勤恳恳扫地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九折?不,九五折也行……

落款:一条不想化龙但被迫化龙很可能即将灰飞烟灭的悲催蛟,敖莽,绝笔。

牛大斌逐字逐句看完,眼眶竟然微微有些泛红。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敖兄!高义!临到生死关头,不忘偿还债务,不忘馈赠友人,还不忘安慰大家……此等品行,堪称蛟中楷模!你放心,这遗书,我一定好好保管,争取让它流传千古!”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敖莽已经与世长辞。

林小闲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从牛大斌手里拿过那片鳞片,扫了一眼。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记录各种“账单”的小册子,翻到某一页,提笔将“敖莽欠龟丞相灵珠五百”这一项后面,加了个备注:“债务人申请死后从遗产扣除。已确认其遗产包括:洞穴一处,百年河泥酿三坛。若遗产不足,按诡市标准计息,月息五分,从其生前劳动报酬中追溯抵扣。”

写完,他合上册子,对坑里的敖莽平静道:“遗书已收到,债务与遗产事项已录入台账。利息问题,视你渡劫结果再议。若成功化龙,工资翻倍,可以考虑给你个友情折扣。”

刚刚还沉浸在悲壮氛围中的敖莽,听到“月息五分”、“追溯抵扣”这几个词,又看到林小闲那副公事公办、毫无通融余地的表情,最后一点悲情瞬间被现实的冰冷击碎。

它猛地从坑底弹了起来!巨大的身躯带起一片泥土,双手扒住坑沿,脑袋探出坑外,死死抓住林小闲的官袍下摆,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大人!林大人!亭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偷懒了!再也不抱怨了!我保证!我发誓!你让我再清三年淤泥!不!清三十年!清一辈子都行!我保证把阴水河扫得清澈见底,清理得能照出人影,扫得连条泥鳅都藏不住!你饶了我吧!别让我化龙了!那雷我看着就腿软啊!咱们从长计议,循序渐进行不行?先定个小目标,比如……先化个蜥蜴?或者化个带翅膀的蛇?咱们慢慢来,好不好?求你了!!!”

它哭得涕泪横流,巨大的身躯因为恐惧和哀求而瑟瑟发抖,抓住林小闲衣角的前爪,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小闲低头,看着自己被攥出褶皱的衣摆,又看看敖莽那张写满“怂”字和绝望的蛟脸,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轻轻拍了拍敖莽冰凉的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云已聚,雷已凝,全诡市都在看着。此时退缩,天劫未必会饶你,围观群众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你。”

他顿了顿,看着敖莽骤然灰败下去的脸色,补充道:“放心,我们大家都给你准备好了。分期付款的申请已经提交,疏导服务的人员已经到位,清净结界随时可以启动。你只需要,按照我们规划好的节奏,上去,挨劈,坚持住。”

他甚至还扯出了一个算得上“温和”的微笑:“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旁边,朱夯夯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嘴里叼着半截偷藏的烤鱼尾巴,闻言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刀:

“敖莽兄,你就放一百个心去吧。化龙宴的菜单我都拟好了,保证丰盛。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你要是那什么了,宴席我也会替你多吃几口的,绝不浪费。”

敖莽:“……”

它看着林小闲“温和”的笑,听着朱夯夯“贴心”的安慰,感受着天空中越来越压抑、越来越狂暴的雷霆气息……

它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爪子,瘫坐回自己挖的坑里,眼神彻底死了,连最后一点挣扎的火星,也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认命的灰烬。

化龙当日,月圆之夜。

天色从傍晚开始,就彻底陷入了不见五指、唯有电光的黑暗。那轮本该皎洁的圆月,早已被厚重如铅、翻滚如沸的雷云彻底吞噬。云层压得极低,仿佛就悬在诡市所有建筑的飞檐翘角之上,触手可及。

云层内部,雷光已经不是游走,而是在疯狂地碰撞、聚集、咆哮!一道道粗大如龙蛇的炽白电蟒,在墨黑的云海中蜿蜒闪现,将整个诡市映照得如同鬼域,明明灭灭。震耳欲聋的雷鸣不再是间断的轰响,而是连成了一片持续不断的、毁灭般的咆哮,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肝俱颤。

空气中的灵压,已经浓稠得如同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铁砂。修为稍低些的精怪,早已躲回家里,瑟瑟发抖地加固门窗,贴上祖传的辟邪符。但更多的“居民”,却展现出了非凡的“看热闹不怕事大”精神,或者说,对“见证历史”的狂热。

以汴河下游那片被清理出的河滩为中心,方圆数百丈内,凡是能落脚、能攀爬、能悬浮的地方,都挤满了形态各异的围观者。屋顶上、树梢上、半空中(幽魂专属)、甚至有些水性好的直接泡在稍远些的河水里,只露出脑袋。狐仙、僵尸、花妖、树精、书鬼、画魂……诡市有头有脸、没头没脸的,几乎全来了。嘈杂的议论声、下注的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隆隆雷声中,交织成一曲荒诞的背景乐章。

河滩正中央,被清理出一片直径约二十丈的圆形空地,寸草不生,沙石平整。这就是今日的“渡劫台”。

空地边缘,临时用木桩和草绳拉起了简陋的“警戒线”。林小闲站在线内一个稍微垫高了些的土台上,手里拿着一个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边缘有些锈蚀的铁皮喇叭。他今天难得地换了身稍微整洁点的官袍,头发也勉强束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在明明灭灭的电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锐利。

他举起喇叭,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声音透过喇叭,虽然有些失真和刺耳,却清晰地压过了部分嘈杂,传遍河滩:

“所有人注意!无关人员,立刻退至警戒线外!重复,立刻退至警戒线外!渡劫即将开始!为避免误伤及干扰渡劫者,请保持安静,不得投掷物品,不得使用强光法术,不得大声喧哗!违者,按《天劫管理暂行条例》及《诡市治安管理条例》并罚!”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围观“人群”稍微安静了些,纷纷又往后退了退,但眼神中的兴奋和期待,丝毫未减。

林小闲放下喇叭,目光转向河滩边缘,那个自己挖的坑方向,沉声道:

“敖莽,上台……上滩!”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坑底。

坑里,敖莽庞大的身躯,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它闭着眼,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祷告。几息之后,它终于缓缓地、艰难地,从坑里爬了出来。

每一步,都仿佛重若千钧。它垂着头,拖着尾巴,慢慢地挪动到河滩中央那片空地上。沙石在它身下发出“沙沙”的哀鸣。它最后在空地中心停下,勉强盘踞起庞大的身躯,将头颅缓缓抬起,仰面向天。

电光闪过,照亮了它那张写满恐惧、绝望、认命,却又在眼底深处,残存着一丝连它自己都未察觉的、不甘就此消亡的微弱倔强的蛟脸。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它的眼角滑落,瞬间被皮肤的高温蒸发。

陆昭雪站在警戒线内一侧,已经披上了她那件修补过的“炎凰羽织”。此刻羽织无风自动,上面那团抽象补丁在雷光映衬下,竟隐隐也泛起微弱的红光。她双手结印,神情无比肃穆庄严,周身有淡淡的、不稳的炎息流转,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为最后的“疏导服务”做着准备。

牛大斌则蹲在离空地最近、但又相对安全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兴奋得发亮的眼睛。他一手紧紧攥着小本本,一手握着炭笔,笔尖悬在纸上,随时准备记录这“历史性的一刻”。

朱夯夯躲在更后面的钟伯腿边,只敢探出半个猪头,猪眼滴溜溜乱转,既害怕那恐怖的雷霆,又舍不得错过这“千年难遇”的大场面,鼻子还忍不住抽动着,似乎在分辨空气里有没有烤蛟肉的香气提前飘来。

钟伯拄着他那把秃毛扫帚,站在警戒线边缘。他抬头望着天空中那翻腾怒吼、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倾泻而下的雷云,浑浊的老眼中,映照着狂暴的电光,却深邃平静得如同古井。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扫帚柄上某些粗糙的纹路。

林小闲收回望向敖莽的目光,再次抬头,直面那仿佛近在咫尺、蕴藏着毁灭天威的雷云。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而沉重,带着浓郁的雷霆气息。

然后,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卷崭新的、用上好绢帛书写的卷轴——正是那《天劫管理暂行条例》的正式誊写版,上面还盖着亭衙那枚鲜红的、歪歪扭扭的官印。

他将卷轴高高举起,对准了天空,对准了那咆哮的雷云中心。丹田运气,声音清朗,穿透轰鸣的雷声,清晰地回荡在天地之间,传入每一个围观者的耳中,也仿佛要传入那冥冥之中执掌天劫的法则深处:

“诡市亭长林小闲,依《诡市辖区天劫管理暂行条例》之规定,为辖区居民敖莽,申请启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敖莽,扫过紧张准备的同伴,扫过黑压压的围观“群众”,最后落回卷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

“分期渡劫方案!”

“现在——”

“开始!”

“始”字尾音刚落,仿佛是被这“大逆不道”的申请彻底激怒,又仿佛是蓄积已久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咔嚓——!!!!!!!”

一声前所未有的、震裂苍穹的巨响猛然炸开!

漆黑的云层被一股无可形容的煌煌巨力悍然撕裂!一道足有水缸粗细、纯粹由毁灭性的炽白雷霆凝聚而成的恐怖光柱,如同九天之上刺下的神罚之矛,携带着令万物战栗、让灵魂崩解的无上威压,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跨越了云层与大地的阻隔——

直直地、精准地、狠狠地,

劈向了河滩中央,那条盘踞着、仰着头、在雷霆映照下显得无比渺小与卑微的黑色蛟龙!

与此同时,敖莽紧闭的双目骤然瞪到最大,瞳孔中倒映着那迅速放大的、占据全部视野的死亡白光,所有的恐惧、绝望、不甘,最终化为一声撕裂夜空的、发自灵魂最深处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我不化了行不行——!!!!!!”

雷光,吞没了一切。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道贯通天地的炽白光柱,和光柱中,那模糊扭曲的黑色蛟影。

渡劫,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