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债主
两日后，许睿起了个大早，正在打扫院子。
一辆马车从远处朝院子驶来。
许容正在院里晾昨夜的野菜，闻声抬头，手里竹筛“啪”地掉了——那辆熟悉的双轮板车正吱呀呀驶近，驾车的是刘掌柜粮行的老伙计赵三。
但坐在车辕上的，不是往常那个叼着烟袋的粗汉。
是刘掌柜本人。
许容见状扭头就往屋里跑：“爷爷！刘、刘掌柜来了！”
板车停在篱笆外。
刘掌柜没急着下车，他穿着半旧的靛青棉袍，袖口磨得发白，手指上没戴那枚常炫耀的玉扳指。
他先扫了眼院子：倒了一半的篱笆，半露天土灶，晾绳上补丁叠补丁的衣裳。
许厚德被许容搀出来，一见来人，腿就软了三分：“刘、刘掌柜，您再容……”
“容一年多了。”刘掌柜从怀里掏出债据，纸边已磨出毛边，“三十两的本，利滚利到今天，账上是四十二两左右，零头我给你抹了，算四十两整。”
他抖了抖纸：“今儿给个准话，怎么还？”
许容吓得往爷爷身后缩，东厢房门开，许睿走出来，手上还握着刨子。
刘掌柜瞥他一眼：“许睿？回来得正好，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许睿放下刨子：“刘叔想怎么偿？”
这一声“叔”，让刘掌柜脸上皱纹动了动，但眼神更冷：“你爹当年要借钱贩米，看在多年朋友份上我劝了，我说‘粮船风险大，你把握不住，别把家底赔进去’，他不听。”
“现在船翻了，店抵了，人跑了。”他手指敲着车辕，“剩下这四十两，你们说，怎么办？”
“不是四十两，是三十两。”许容小声地说了句。
“那是一年多之前了，利滚利早变了。”刘掌柜嘲笑道。
许厚德颤声：“那四亩坡地……”
“坡地？”刘掌柜嗤笑，“四亩薄田，市价顶天八两。我作价六两收了，剩下三十四两，你们拿什么还？”
他目光扫过许容：“丫头八岁了吧？人市上，懂事能干的小丫头，能卖十五两。”
“你——”许厚德一口气没上来，咳得撕心裂肺。
许睿一步挡在爷爷身前：“刘叔，地我们不抵，人更不卖。”
“不抵不卖？”刘掌柜笑了，是那种听见孩子说傻话的笑，“那你拿什么还？四十两，你去码头扛大包，一天三四十文，不吃不喝干五年，估计刚够还利息。”
他朝赵三抬抬下巴：“老赵，拿绳子，既然没钱，先把丫头带回去干活抵息。”
赵三从车上抽出麻绳。
许睿忽然抄起门边的柴刀。
“铿！”
刀砍进门框，木屑飞溅。
“刘叔，”许睿声音沉得像压实的土，“您今天绑人，我死在这儿。人死债烂，您一分拿不到，还得背条人命。”
刘掌柜眯起眼。
“但您要是要钱，”许睿盯着他，“我有手艺，能挣钱还您。”
“挣？”刘掌柜抬眼看他，“你拿什么挣？你爹有米店都赔光了，就凭你？”
“我能修车。”许睿指着那辆板车，“我刚才看了眼，您这车是不是左轮每过一段时间偏一次，车辕第三条楔子松半指，满载就往右飘——我能治。”
刘掌柜眉毛一挑嘲笑道：“你会修车？我倒是听你爹抱怨过，你没事就爱鼓捣木头，有事也想着法子去捣鼓木头。”
“木头是木头，车是车。”许睿说，“手艺相通，您让我试试，修好这辆，我就能开铺子，就有钱还债。”
刘掌柜盯着他看了会，忽然笑了：“许睿，你知道开个铺子要多少本钱么？租店面、置工具、进料、打点街面——少说十两银子。”
他向前一步，身体微倾，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到许睿脸上，那双精明的眼睛像钩子一样要把他那点小心思从里到外刮个干净：“怎么，你想跟我借？”
许睿点头：“是，借十两作本，每月还您一两五钱，和那四十两一起还。”
“哈哈哈哈——”
刘掌柜和赵三的笑声惊飞了院外枯树上的寒鸦。
“十两？许睿啊许睿，”他笑着摇头，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赤裸裸的嘲弄和算计，“你爹当年借几十两，好歹有米店作抵。你现在空口白牙要借十两？就凭你说你会修车？”
“不试试怎么知道。”许睿抬起头，目光越过刘掌柜的肩膀，落在那辆歪斜的板车上，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楔进空气里。
刘掌柜听闻，走到板车前，拍了拍左轮：“好，我给你个机会，这毛病，县里三个木匠看过，都没根治。你要是现在能修好，我只信你有点手艺，但修好一辆车，和开铺挣钱——两码事。”
许睿淡淡道：“那就先看手艺再说。”
他蹲下身，推辞了刘掌柜伙计递来的普通工具，拿出自己制作的几件工具。
卸轮、换楔、校轴，动作快而沉，扳手在刁钻角度发力时手臂肌肉绷紧，却不见丝毫抖。
虽然左臂不便，但还是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地完成了。
最后一托一按，“咔”一声脆响。
“推。”他起身。
赵三推车前行，板车稳稳滚过土路，再不右偏。
刘掌柜亲自推了两个来回，停下时脸上笑意已收。
“手艺是有。”他走回磨盘边，“但这点手艺，值不值十两银子还难说。”
许睿：“值不值，刘叔可再试。”
“是要试。”刘掌柜看着车子说道，“这么着——我粮行后院还有三辆车，明天你去县城我们再试，三辆车各有毛病，你修，修好一辆，我给一百文工钱，三辆全修好，我借你十两银子作本。”
“行，明天粮行见真章。”许睿迎上刘掌柜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沉稳，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笃定。
“好。”刘掌柜点点头，脸上重新浮起生意人那种精明的、衡量一切的笑容，“到时候本金就新旧一起算五十两，月息两分，五年还清。”
“两分？”许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半度，“刘叔，太多了吧？五年下来利息比本金都多了，我一个刚起步的木匠，一个月挣不了那么多。这么着，一分吧。”
“不行。”刘掌柜断然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显出不容置疑的强势，“你两嘴皮子一碰，利息就少了一半？这风险，这本金占用，我得算进去。两分，公道价。”
“那太多了，我宁可不干。”许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狠心，把最后一张底牌也亮了出来，“您把我爷爷留下的这四亩地抵六两收了去好了，就算清账了。而且，一分利您也赚了不少了，细水长流，总比一次拿走我那几亩薄田强吧？”他梗着脖子，目光灼灼，话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也暗含着对“细水长流”的诱惑。
“嘿！”刘掌柜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哼笑出声，上下重新打量了许睿一番，“你小子……倒是挺会讨价还价的，原来听你爹说，你卖米时就是个闷葫芦，别人少给钱，你眼都不眨就收了，现在看来，这两年你学了不少啊。”他捻了捻下巴上的胡须，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样吧，”刘掌柜拖长了语调，显出几分让步的姿态，但眼神依旧锐利，“看在和你爹这么多年的朋友份上，也看在你确实有点心气的份上……一分五。这是底线，不能再少了。”
“可以。”许睿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知道这确实是对方能接受的极限了。
他压下心头的雀跃，脸上保持着平静，郑重地点了点头，算是敲定了这笔对他未来至关重要的交易。
“好那就一分五，每月一付，明天去县里再看看你手艺后，如果手艺可以那就按这个重新立契约。”刘掌柜背起手，踱了两步说道。
然后刘掌柜又数出五十文铜钱放磨盘上：“这次修车钱。”
许睿愣了一下，但还是收下了，谁让他现在时一穷二白呢。
见到许睿收下，刘掌柜瞟了一眼许睿左手后走向篱笆门门口：“我先走了，明天看你真本事了。
刘掌柜的板车吱呀远去，碾过土路的辙痕深深浅浅，像刻在许家人心上的印子。
许容盯着磨盘上那五十文钱，眼泪啪嗒一声砸在铜板上，溅开一小片湿痕。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许睿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那几枚沾了泪的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握在掌心。
钱还带着磨盘的凉意，沉甸甸地压着。
爷爷咳嗽声起，忧声道：“刘掌柜不好相与，十两银子烫手。”
“爷爷，我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却像在说给自己听，“爹是爹，我是我。他刘掌柜图的是钱，我靠的是这双手。明天我去县城，让他看看我这双手值不值钱。”
他看着爷爷浑浊眼中深深的恐惧，那是对未知债务、对再次失去的恐惧。
又看看妹妹许容，她小小的肩膀绷得紧紧的，还在无声地掉眼泪。
他松开扶着爷爷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别哭了，容儿。哥不是去拼命，是去挣钱。”
他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却努力想让人安心的笑，“你看，今天这不就挣了五十文？明天挣得更多。
等哥在县城立住脚，挣了钱，先把刘掌柜的债还上，然后送你识字。”
许容抽噎着，抓住他的袖子：“哥，我不要去学堂，我帮你干活。”
“傻话。”许睿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粗糙，动作却轻柔，“哥要你将来比哥强。现在，去给爷爷烧点热水，把药煨上。”
支开了妹妹，许睿扶着爷爷回屋躺下，仔细掖好被角。“爷爷，您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着，这个家，以后有我。”
他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爷爷枯瘦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大，却抓得很紧。“睿儿……实在不行，那地……就给他。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许睿反手握了握爷爷的手，没答应，也没反驳，只是说：“您放心。”
夜色渐浓，茅屋里油灯如豆。
许容乖巧地熬好了药，服侍爷爷喝下，许睿坐在院里的磨盘边。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扛着的就不只是这几样破工具了。
他扛的，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和一场只许胜、不许败的赌局。
一辆马车从远处朝院子驶来。
许容正在院里晾昨夜的野菜，闻声抬头，手里竹筛“啪”地掉了——那辆熟悉的双轮板车正吱呀呀驶近，驾车的是刘掌柜粮行的老伙计赵三。
但坐在车辕上的，不是往常那个叼着烟袋的粗汉。
是刘掌柜本人。
许容见状扭头就往屋里跑：“爷爷！刘、刘掌柜来了！”
板车停在篱笆外。
刘掌柜没急着下车，他穿着半旧的靛青棉袍，袖口磨得发白，手指上没戴那枚常炫耀的玉扳指。
他先扫了眼院子：倒了一半的篱笆，半露天土灶，晾绳上补丁叠补丁的衣裳。
许厚德被许容搀出来，一见来人，腿就软了三分：“刘、刘掌柜，您再容……”
“容一年多了。”刘掌柜从怀里掏出债据，纸边已磨出毛边，“三十两的本，利滚利到今天，账上是四十二两左右，零头我给你抹了，算四十两整。”
他抖了抖纸：“今儿给个准话，怎么还？”
许容吓得往爷爷身后缩，东厢房门开，许睿走出来，手上还握着刨子。
刘掌柜瞥他一眼：“许睿？回来得正好，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许睿放下刨子：“刘叔想怎么偿？”
这一声“叔”，让刘掌柜脸上皱纹动了动，但眼神更冷：“你爹当年要借钱贩米，看在多年朋友份上我劝了，我说‘粮船风险大，你把握不住，别把家底赔进去’，他不听。”
“现在船翻了，店抵了，人跑了。”他手指敲着车辕，“剩下这四十两，你们说，怎么办？”
“不是四十两，是三十两。”许容小声地说了句。
“那是一年多之前了，利滚利早变了。”刘掌柜嘲笑道。
许厚德颤声：“那四亩坡地……”
“坡地？”刘掌柜嗤笑，“四亩薄田，市价顶天八两。我作价六两收了，剩下三十四两，你们拿什么还？”
他目光扫过许容：“丫头八岁了吧？人市上，懂事能干的小丫头，能卖十五两。”
“你——”许厚德一口气没上来，咳得撕心裂肺。
许睿一步挡在爷爷身前：“刘叔，地我们不抵，人更不卖。”
“不抵不卖？”刘掌柜笑了，是那种听见孩子说傻话的笑，“那你拿什么还？四十两，你去码头扛大包，一天三四十文，不吃不喝干五年，估计刚够还利息。”
他朝赵三抬抬下巴：“老赵，拿绳子，既然没钱，先把丫头带回去干活抵息。”
赵三从车上抽出麻绳。
许睿忽然抄起门边的柴刀。
“铿！”
刀砍进门框，木屑飞溅。
“刘叔，”许睿声音沉得像压实的土，“您今天绑人，我死在这儿。人死债烂，您一分拿不到，还得背条人命。”
刘掌柜眯起眼。
“但您要是要钱，”许睿盯着他，“我有手艺，能挣钱还您。”
“挣？”刘掌柜抬眼看他，“你拿什么挣？你爹有米店都赔光了，就凭你？”
“我能修车。”许睿指着那辆板车，“我刚才看了眼，您这车是不是左轮每过一段时间偏一次，车辕第三条楔子松半指，满载就往右飘——我能治。”
刘掌柜眉毛一挑嘲笑道：“你会修车？我倒是听你爹抱怨过，你没事就爱鼓捣木头，有事也想着法子去捣鼓木头。”
“木头是木头，车是车。”许睿说，“手艺相通，您让我试试，修好这辆，我就能开铺子，就有钱还债。”
刘掌柜盯着他看了会，忽然笑了：“许睿，你知道开个铺子要多少本钱么？租店面、置工具、进料、打点街面——少说十两银子。”
他向前一步，身体微倾，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到许睿脸上，那双精明的眼睛像钩子一样要把他那点小心思从里到外刮个干净：“怎么，你想跟我借？”
许睿点头：“是，借十两作本，每月还您一两五钱，和那四十两一起还。”
“哈哈哈哈——”
刘掌柜和赵三的笑声惊飞了院外枯树上的寒鸦。
“十两？许睿啊许睿，”他笑着摇头，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赤裸裸的嘲弄和算计，“你爹当年借几十两，好歹有米店作抵。你现在空口白牙要借十两？就凭你说你会修车？”
“不试试怎么知道。”许睿抬起头，目光越过刘掌柜的肩膀，落在那辆歪斜的板车上，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楔进空气里。
刘掌柜听闻，走到板车前，拍了拍左轮：“好，我给你个机会，这毛病，县里三个木匠看过，都没根治。你要是现在能修好，我只信你有点手艺，但修好一辆车，和开铺挣钱——两码事。”
许睿淡淡道：“那就先看手艺再说。”
他蹲下身，推辞了刘掌柜伙计递来的普通工具，拿出自己制作的几件工具。
卸轮、换楔、校轴，动作快而沉，扳手在刁钻角度发力时手臂肌肉绷紧，却不见丝毫抖。
虽然左臂不便，但还是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地完成了。
最后一托一按，“咔”一声脆响。
“推。”他起身。
赵三推车前行，板车稳稳滚过土路，再不右偏。
刘掌柜亲自推了两个来回，停下时脸上笑意已收。
“手艺是有。”他走回磨盘边，“但这点手艺，值不值十两银子还难说。”
许睿：“值不值，刘叔可再试。”
“是要试。”刘掌柜看着车子说道，“这么着——我粮行后院还有三辆车，明天你去县城我们再试，三辆车各有毛病，你修，修好一辆，我给一百文工钱，三辆全修好，我借你十两银子作本。”
“行，明天粮行见真章。”许睿迎上刘掌柜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沉稳，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笃定。
“好。”刘掌柜点点头，脸上重新浮起生意人那种精明的、衡量一切的笑容，“到时候本金就新旧一起算五十两，月息两分，五年还清。”
“两分？”许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半度，“刘叔，太多了吧？五年下来利息比本金都多了，我一个刚起步的木匠，一个月挣不了那么多。这么着，一分吧。”
“不行。”刘掌柜断然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显出不容置疑的强势，“你两嘴皮子一碰，利息就少了一半？这风险，这本金占用，我得算进去。两分，公道价。”
“那太多了，我宁可不干。”许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狠心，把最后一张底牌也亮了出来，“您把我爷爷留下的这四亩地抵六两收了去好了，就算清账了。而且，一分利您也赚了不少了，细水长流，总比一次拿走我那几亩薄田强吧？”他梗着脖子，目光灼灼，话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也暗含着对“细水长流”的诱惑。
“嘿！”刘掌柜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哼笑出声，上下重新打量了许睿一番，“你小子……倒是挺会讨价还价的，原来听你爹说，你卖米时就是个闷葫芦，别人少给钱，你眼都不眨就收了，现在看来，这两年你学了不少啊。”他捻了捻下巴上的胡须，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样吧，”刘掌柜拖长了语调，显出几分让步的姿态，但眼神依旧锐利，“看在和你爹这么多年的朋友份上，也看在你确实有点心气的份上……一分五。这是底线，不能再少了。”
“可以。”许睿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知道这确实是对方能接受的极限了。
他压下心头的雀跃，脸上保持着平静，郑重地点了点头，算是敲定了这笔对他未来至关重要的交易。
“好那就一分五，每月一付，明天去县里再看看你手艺后，如果手艺可以那就按这个重新立契约。”刘掌柜背起手，踱了两步说道。
然后刘掌柜又数出五十文铜钱放磨盘上：“这次修车钱。”
许睿愣了一下，但还是收下了，谁让他现在时一穷二白呢。
见到许睿收下，刘掌柜瞟了一眼许睿左手后走向篱笆门门口：“我先走了，明天看你真本事了。
刘掌柜的板车吱呀远去，碾过土路的辙痕深深浅浅，像刻在许家人心上的印子。
许容盯着磨盘上那五十文钱，眼泪啪嗒一声砸在铜板上，溅开一小片湿痕。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许睿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那几枚沾了泪的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握在掌心。
钱还带着磨盘的凉意，沉甸甸地压着。
爷爷咳嗽声起，忧声道：“刘掌柜不好相与，十两银子烫手。”
“爷爷，我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却像在说给自己听，“爹是爹，我是我。他刘掌柜图的是钱，我靠的是这双手。明天我去县城，让他看看我这双手值不值钱。”
他看着爷爷浑浊眼中深深的恐惧，那是对未知债务、对再次失去的恐惧。
又看看妹妹许容，她小小的肩膀绷得紧紧的，还在无声地掉眼泪。
他松开扶着爷爷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别哭了，容儿。哥不是去拼命，是去挣钱。”
他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却努力想让人安心的笑，“你看，今天这不就挣了五十文？明天挣得更多。
等哥在县城立住脚，挣了钱，先把刘掌柜的债还上，然后送你识字。”
许容抽噎着，抓住他的袖子：“哥，我不要去学堂，我帮你干活。”
“傻话。”许睿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粗糙，动作却轻柔，“哥要你将来比哥强。现在，去给爷爷烧点热水，把药煨上。”
支开了妹妹，许睿扶着爷爷回屋躺下，仔细掖好被角。“爷爷，您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着，这个家，以后有我。”
他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爷爷枯瘦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大，却抓得很紧。“睿儿……实在不行，那地……就给他。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许睿反手握了握爷爷的手，没答应，也没反驳，只是说：“您放心。”
夜色渐浓，茅屋里油灯如豆。
许容乖巧地熬好了药，服侍爷爷喝下，许睿坐在院里的磨盘边。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扛着的就不只是这几样破工具了。
他扛的，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和一场只许胜、不许败的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