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变故

凡尘仙缘录:刚过门的娘子飞了 · 壹著道长 · 第12章 · 3444字

18px
← → 切换章节
第12章变故

这天上午,许睿终于走到了永寿县县城外。

但他没有马上走进县城,他站在一处土坡上,看着远处的大槐树。

离家两年多,县城没什么变化。

左胳膊在袖子里,伤痕还在,幸好现在天冷衣服厚,暂时不会被发现。

包袱里没什么东西,就几件破衣服、干粮、还有几件路上制作的修车工具。

还有八十个铜钱,这是许睿这几天在路上把其他有暗伤的车子修了修,临走时把头给的。

最后就是怀里那个的神奇的浅蓝色石头。

石头的那股温润感再也没有了,但还是有微如萤光的光泽。

他想起青岩谷那些死人,想起那三个人,现在他们都成“内应”了,估计已经砍头了。

他自己呢?官府大概以为他也死了。

“死了好。”他低声说,“死了清静。”

最后许睿长吁一口气,走向县城。

许睿往在街上走着,带着一个斗笠。

可能是怕人认出。

走了很慢,专走人少的地方。

看着记忆里的房子,街道,店铺,水井,仿佛这两年多的经历和那场屠杀是一场梦。

最后他在米店的对面一个的巷子停下脚步。

他看着米店发现招牌已经换了“刘记米行”

而且伙计是个生面孔,二十来岁,正靠着门框打哈欠。

他看了半天,没看见爹,也没看见娘。

店还是那个店,柜台还是那个柜台,就是人换了。

门口摆的米缸位置都没变,可上面贴的“许”字红纸没了,成“刘”字。

许睿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充满疑问但他还是没有上前询问。

他决定还是回到那个父母租的房子看看。

他还是走到家附近的巷子,后院的小门关着。

门框上有个刻痕,是他两年前教妹妹刻的太阳,已经模糊了。

又是一段时间观察,他不知道是自己到底在等什么,就在那看着大门发呆,脑子乱乱的。

又是长吁一口气,走向门口,敲了敲门。

出来的不是爹娘,也不是妹妹,而是个梳圆髻的妇人:“找谁?”

许睿心里顿时一惊,但很快回过神:“请问原来租这……”

“搬了。”妇人要关门。

“搬去哪儿了?”

“听说回乡下老家了。”门哐当合上。

许睿站在石阶上,看见门楣贴的春联是新的——

“向阳门第春常在”

下面还盖着旧联的残红,是他离家那年春节亲手刷的糨糊印子。

“爹娘怎么会回老家?店铺怎么也换人了?”许睿默默地想着。

虽然他也想去问问邻居,但最后还是碍于情面没去,最后看天色已晚,便决定明天会乡下看看。

翌日,许睿一早出发,前往二十多里地外地乡下,经过一上午终于到了。

许睿在乡下生活了七年,但因为年龄小和后来在县里生活回来得很少,记得不太清楚。

可是许睿还是感觉很亲切。

终于许睿到了爷爷的小院门口。

许睿推开半掩的篱笆门时,院子里的瘦狗先叫了起来。

一个穿着灰布短袄的小人儿正踮脚晾野菜,闻声回头——

脸瘦得只剩一双眼睛,手上冻疮结着黑痂。

她盯着许睿看了三息,手里的竹筛“啪”地掉了。

“……哥?”

声音轻得像怕惊破一个梦。

许睿肩上的包裹滑落在地。

他看着如此模样的许容心里大吃一惊。

接着他压下心中的疑问,走过去,蹲下,发现妹妹两年多个子只长了一点。

“容儿。”他嗓子发紧,“哥回来了。”

妹妹许容突然伸手,用生了冻疮的手指碰了碰他脸颊。

真实的,温的。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瘦狗围着他们打转,尾巴摇起尘土。

“别哭了,进屋吧,爷爷在里面吧。”

“嗯,爷爷在屋里。”许容稍微缓了缓说道。

炕上堆着破被,爷爷蜷在里头,咳嗽声空洞得像破风箱。

见到许睿,他浑浊的眼睛睁大,枯手从被里伸出:“睿……睿儿?”

“爷爷。”许睿跪在炕前,“孙儿不孝,回来晚了。”

爷爷的手摸到他脸上,指甲缝里是黑的。

“好……回来好……”老人喘着气,“之时家……家没了。”

“咳……咳……”爷爷咳了几下,接着说:“我身体不行了,你回来就好……妹妹就有人照顾了。”

“嗯,我会的,可是爹娘呢?”许睿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爷爷摇头,抓住他手:“你爹娘…走了一年多了。”

许睿愣住:“去哪了?”

“躲债去了。”

接下来半个时辰,许睿弄明白了这两年的事。

他走后两个月,父母彻底断了寻找他的念想。

他们想着家里还要过下去,还有许容要照顾,而且许睿年纪也不小了,出去磨练一番也好,于是他们将心思又放回米店。

然后在许睿走后约一年时间,北边州府发大水,爹信了“米价要翻倍”的鬼话,抵押店铺要囤几百石米。

结果在青水河翻船没了一些,后来官府从其他地方调了米,米价甚至还有下降,损失惨重。

粮商和刘掌柜的债摞成两百两雪花银。

已经进的米一百二十两低价处理了,米店抵了四十两,虽然还有微博的积蓄,但还差刘掌柜三十两。

爹娘没办法,连房子也租不起了,连夜收拾东西走了,说等风声过了就回来。

爷爷急火攻心,病倒了,一直没好。

现在欠刘掌柜三十两,利滚利滚上去了。

“你爹走前说,”爷爷咳嗽着,“等睿儿回来…告诉他,爹不逼他了。”

许睿没说话。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晚上,父亲对他的责骂,他对父亲的吼叫。

许容站在门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八岁的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从那以后,”爷爷声音越来越低,“容儿就不怎么哭了。”

说完又爷爷又咳了咳。

见状许睿说道:“爷爷你说了半天话,休息会吧,我去把院子整理下。”

“嗯。去吧”

许睿见爷爷躺下来到院子了。

看着这所谓“老宅”,其实只剩三间东厢房加半亩荒院。

一炕一灶一破桌,几乎便是全部家当。

炕席破了洞,露出下面发黑的稻草。

墙角堆着麻袋,许睿打开看——半袋瘪谷,掺着砂石,是佃户交来的租粮。

梁上悬着个竹篮,许禾踩凳子取下,里面是六个鸡蛋、一小包红糖。

“二奶奶上个月给的,”她说,“爷爷咳得厉害时才冲一碗。”

墙上糊着旧账纸,墨迹晕开,隐约能见“某年某月收租三斗”字样——那是爷爷从前记的,现在纸成了补墙的料。

以前爷爷自己种,现在没办法只能给别人种收点租粮过日子了。

篱笆倒了一截,用树枝胡乱支着。

灶棚是土坯垒的,锅里煮着野菜粥,清得能照见黄昏的天。

晾衣绳上搭着两件补丁叠补丁的袄子,袖口磨得发亮。

院角有口井,辘轳的绳子快断了,许容打水时得特别小心。

从院子里看向远处坡上那四亩地,长势一般。

一个老汉,正是那租田的佃户,正在地里弯腰拾石头,看见院里的许睿,直起身愣了愣,远远作了个揖。

许容蹲在灶前吹火,火星溅到她手背上,她只是缩了缩,继续吹。

许睿看着她的背影——八岁的孩子,肩胛骨像要戳破衣服。

风穿过破篱笆,吹得晾的野菜“沙沙”响。

这个家,像一片枯叶,再来一阵风就碎了。

吃过简单的晚饭后,爷爷睡下了。

许容坐在门槛上望着星星,身子发颤。

“哥,你会走吗?”

许睿挨着她坐下,将外衫披在她肩上:“不走。”

他掏出三颗饴糖,放她手心:“吃。”

许容舔了一下,眼泪忽然滚下来:

“我总梦见他们来抓我……”

许睿揽住她单薄的肩:

“从今天起,天塌了哥先顶。”

“可债那么多……”

“哥有手艺,能还。一年还不完就两年。”

许容急切抬头:“我能帮忙!我会算账!”

许睿笑了:

“好,你不是包袱,是哥的副将。咱们一起把家重新立起来。”

夜风吹过,许容攥紧糖,靠进哥哥怀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心里空了一年多的地方,终于落到了实处。

当晚,许睿睡在堂屋用门板临时搭的铺上。

许容把唯一一条稍完整的被子抱给他,自己要和爷爷挤。

“哥,你盖。”她声音小小的,“我和爷爷睡,暖和。”

月光从破窗纸漏进来,照见墙角蛛网摇曳。

许睿睁着眼,听着里间爷爷的咳嗽和妹妹翻身时稻草的窣响。

累,却睡不着。

他想起了父亲——为钱赌上了一生,最后钱没了,家也散了。

自己呢?为自由离家,却意外过上了想要的日子。

刚适应上这样的生活,又被意外拽回原点。

以为回来能见爹娘,谁料连这个念想也落了空。

世事无常,求而不得,无心反得。

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是为一个目标不顾一切去拼。

还是像草木一样,存在便是意义,万事不强求,一切随缘?

夜很静,没有回答。

只有爷爷的咳声,和妹妹梦中含糊的呓语,在黑暗里轻轻响着。

许睿摸着左臂的伤痕想了很久,也没想到答案。

于是他不再思考这个问题,过了会他又想到那三十两债务。

三十两债。

四亩薄田。

一老一幼。

他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远处传来狗吠,更显得这夜静得骇人。

带着这些念头许睿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