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回程
晨雾在山谷里还未散尽时，许睿背起了包袱。
他在这个栖身的小洞穴里又住了二十天——等左臂的骨头长硬，等右腿能承重走路，等体力恢复到背得起十几斤行囊。
现在，够了。
尺骨接歪了，前臂留着微微的弯度，能用上力辅助，只是力道不如从前，灵活度也稍差，但手部功能基本完好，不幸中的万幸。
脚踝的旧伤还在，但踩下去不再钻心地疼。
包袱里是这二十天攒下的：熏好的兔肉、晒干的野菜、山药干、小鱼干，省着吃够撑半个月。
三个竹筒、一小包盐、火镰、应急的草药膏，还有树皮编的简陋蓑衣和干草垫子。
第二十八天，霜降已过，草叶上结着薄霜。
他对着洞穴点了点头，转身向南。
永寿县，一两个月的路程。
他身上铜板没几个，虽然矿上还存着工钱，但他不敢回去取。
青岩谷那件事如今怎样了？自己是不是已被四处张缉？他拿不准，只能小心再小心。
走野路，近村镇就绕小道。
上路第一天，他特意绕回那座破庙看了一眼。
里头空荡荡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那场屠杀却像昨日才发生，至今想起仍让他心悸。
“难道世上真有仙人？”
这疑问一路悬在心头，无人可问。
头十天走得还算顺当。有了之前独自求生的经验，他在野外已能从容应对。
伤势虽然还在，但已能耐受。干粮日渐减少，他反而逼自己每日多走几里。
又走了十天，口粮已耗去大半，虽沿途也能挖些薯根、设套捉点小兽，但入不敷出。
第二十一天，他站在官道旁，看着茶棚里升起的炊烟，摸了摸空瘪的水囊和所剩无几的干粮袋。
这里不是城镇，没有衙役，应当无碍。
他吸了口气，走向茶摊。
“老丈，一碗茶，多续些热水。”太久没与人说话，他的嗓音沙哑干涩。
摊主舀茶时瞥他一眼：“北边来的？路上不太平吧？”
“还行。”许睿低头坐下，
邻桌的行商啐了口茶沫：“太平？前头青岩谷那事儿听过没？一整个车队，说没就没了！”
许睿端碗的手微微一滞。
另一桌有人搭腔：“是不是之前那矿上的事儿？我表舅在县衙当差，说早结案了！”
“咋结的？”
“还能咋结？”那人压低声音，却又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抓了三个车队杂工，说是他们里应外合，勾了外头的匪，把人都杀了，货抢了。”
茶摊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真的假的？”一个年轻脚夫凑过来，“三个人杀一车队？那得是什么悍匪？”
“谁知道呢……”先头那人嘬着茶，语气含糊，“不过听说那三人一直喊冤，说什么……不是人杀的，是‘仙人’杀的。”
“仙人？”摊主老丈正添水，闻言嗤笑，“吓破胆了吧？这年头，哪来的仙人？”
“就是！真要是有仙人，还能让他们看见？”
众人哄笑。
但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老车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倒是听跑北线的镖师提过一嘴……说那三人被押走前，一直疯喊‘有光’‘会飞’什么的……”
茶棚里静了一瞬。
“那……”有人迟疑，“要真不是他们杀的，官府就这么定了？”
先前说话的行商把茶碗重重一搁，冷笑：“老弟，一看你就年轻，官府要的是结案，不是真相。那三个倒霉蛋，没背景没银子，可不就是现成的‘匪’么？案子结了，上头安稳了，谁管他们冤不冤？”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再说了……车队运的到底是矿石，还是别的什么‘要紧东西’，谁知道呢？这水啊，深着呢。”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叹气，却没人再往下问。
有些话，点到为止。
许睿坐在那里，碗里的茶水早已凉透。
他缓缓放下碗，陶碗底碰到木桌，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如果那天……我也跟着回了镇上……”
如果那日自己跟着回了镇子……
他心脏怦怦狂跳，又要了碗温水，仰头灌下，接着将碗放回桌上，转身离开。
路越走越亮——不是天光，是心里那层灰扑扑的壳，被茶棚里那几句闲话敲开了一道缝。
许睿脚步未停，步子却从拖着走，变成了迈开走。
“替罪羊……”
那三个同乡，被定罪了。是斩首？还是流放？他们的家眷如今怎样了？
他本该恨他们的，恨他们在破庙里扔下重伤的自己。
可此刻堵在喉咙里的，只有一片冰凉的悲悯。
他们选了回镇上赌一把，赌输了。
他选了独自在荒野里求生，竟真的活了下来。
官府如今……大概当他许睿已经是个死人。
这念头让他后颈寒毛倒竖。
死人，是不用躲的。
他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集镇渐次亮起的灯火。
第二日，没再绕行，在一个镇子，许睿在镇口布告栏前停留片刻。
栏上贴着一张有关青岩谷血案的半旧悬赏，另一张白纸盖住原榜的一小部分，写上“案结”二字。
没有遮住的悬赏纸上有三个名字，没有许睿名字。
既已是“死人”，何妨走进活人的地方去看看？
这个镇子不大，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许睿低着头走过半条街，在一间木匠铺前停下了脚步。
铺子门口堆着几件待修的农具，一个老师傅正对着个裂开的车轮发愁，嘴里喃喃：“这榫头对不上啊……”
许睿在门外站了片刻，走了进去。
“师傅，这车轮……可是榫眼开歪了半寸？”
老师傅抬头，打量他和他微弯的左臂：“你懂木工？”
“懂一些。”许睿蹲下，左手扶住轮辐，右手指了指榫接处，“这里原该是斜榫，但凿眼时偏了。若重开榫眼，这轮毂便废了。不如改个嵌楔的法子，补强后照样能用。”
他说完便不再多话，只等对方反应。
老师傅眯眼看了他一会儿，把工具篓推过来：“你试试。”
许睿没推辞，他右手使凿，左臂抵住轮毂固定，膝盖压着辐条——每一个动作都因左手的不便而略显笨拙，但下凿的准头、力道的把握，却显出扎实的功底。
半个时辰后，车轮接好了，老师傅推着转了两圈，点点头。
“手艺没丢。”他掏出二十文钱，“今天还有张瘸腿的桌子和一个纺车要修，干完再给你二十。”
许睿接过钱，铜板在手心微微发烫。
这是活人挣的钱。
他沉默地干到日头西斜。修桌，补纺车，又顺手把铺子里几件旧工具重新淬了火、磨了刃。
收工时，老师傅多给了他十文：“明日还来？”
许睿摇头：“赶路，回乡。”
“往南？”
“嗯。”
老师傅沉吟片刻，低声道：“出门在外要小心。”
“多谢。”
他揣着四十文钱离开，再加上原来不多的积蓄买了双结实的布鞋、一件厚衣服，一包盐、几块耐储的粗粮饼。钱花去大半，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五天后，官道旁。
一个车队停在路边，为首的车夫正对着断裂的车辕骂骂咧咧。许睿远远看见，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这位大哥，车辕断了？”
车夫回头，是个满脸风霜的汉子：“可不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我能修。”许睿放下包袱，“不知道你们工具全不全，不全只能用笨法子。”
汉子狐疑地看着他，又瞥见他微弯的左臂：“你……行吗？”
“修不好，分文不取。修好了，也不要钱。”许睿抬头，“只求车队若往永寿县方向，捎我一程，路上可以保养车辆，希望能管口饭。”
汉子与同伴交换个眼神：“成！你试试！”
许睿寻来合适的硬木，削榫、挖槽、嵌接，用随身带的麻绳和树胶层层缠裹加固，全程稳而有序。
半个时辰后，车辕接好了，汉子用力压了压，纹丝不动。
“好手艺！”他拍许睿肩膀，“上车！我们正好会路过永寿县附近。”
许睿爬上货车，坐在杂货堆旁。车队重新启程，轱辘轧过路面，规律的颠簸中，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一个月，他一个人走了快一个月。
最后这一段，终于可以不必用脚丈量了。
风从北方吹来，已带上了初冬的锐利。
他拉紧衣襟，怀里只剩不多的铜钱，但够他在家乡撑过头几天。
够了。
能活着回去，就够了。
车轮滚滚向前，十几日后永寿县的轮廓在天边若隐若现。
许睿闭上眼，听着风声、车轮声、车夫的吆喝声。
他终于，要回家了。
他在这个栖身的小洞穴里又住了二十天——等左臂的骨头长硬，等右腿能承重走路，等体力恢复到背得起十几斤行囊。
现在，够了。
尺骨接歪了，前臂留着微微的弯度，能用上力辅助，只是力道不如从前，灵活度也稍差，但手部功能基本完好，不幸中的万幸。
脚踝的旧伤还在，但踩下去不再钻心地疼。
包袱里是这二十天攒下的：熏好的兔肉、晒干的野菜、山药干、小鱼干，省着吃够撑半个月。
三个竹筒、一小包盐、火镰、应急的草药膏，还有树皮编的简陋蓑衣和干草垫子。
第二十八天，霜降已过，草叶上结着薄霜。
他对着洞穴点了点头，转身向南。
永寿县，一两个月的路程。
他身上铜板没几个，虽然矿上还存着工钱，但他不敢回去取。
青岩谷那件事如今怎样了？自己是不是已被四处张缉？他拿不准，只能小心再小心。
走野路，近村镇就绕小道。
上路第一天，他特意绕回那座破庙看了一眼。
里头空荡荡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那场屠杀却像昨日才发生，至今想起仍让他心悸。
“难道世上真有仙人？”
这疑问一路悬在心头，无人可问。
头十天走得还算顺当。有了之前独自求生的经验，他在野外已能从容应对。
伤势虽然还在，但已能耐受。干粮日渐减少，他反而逼自己每日多走几里。
又走了十天，口粮已耗去大半，虽沿途也能挖些薯根、设套捉点小兽，但入不敷出。
第二十一天，他站在官道旁，看着茶棚里升起的炊烟，摸了摸空瘪的水囊和所剩无几的干粮袋。
这里不是城镇，没有衙役，应当无碍。
他吸了口气，走向茶摊。
“老丈，一碗茶，多续些热水。”太久没与人说话，他的嗓音沙哑干涩。
摊主舀茶时瞥他一眼：“北边来的？路上不太平吧？”
“还行。”许睿低头坐下，
邻桌的行商啐了口茶沫：“太平？前头青岩谷那事儿听过没？一整个车队，说没就没了！”
许睿端碗的手微微一滞。
另一桌有人搭腔：“是不是之前那矿上的事儿？我表舅在县衙当差，说早结案了！”
“咋结的？”
“还能咋结？”那人压低声音，却又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抓了三个车队杂工，说是他们里应外合，勾了外头的匪，把人都杀了，货抢了。”
茶摊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真的假的？”一个年轻脚夫凑过来，“三个人杀一车队？那得是什么悍匪？”
“谁知道呢……”先头那人嘬着茶，语气含糊，“不过听说那三人一直喊冤，说什么……不是人杀的，是‘仙人’杀的。”
“仙人？”摊主老丈正添水，闻言嗤笑，“吓破胆了吧？这年头，哪来的仙人？”
“就是！真要是有仙人，还能让他们看见？”
众人哄笑。
但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老车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倒是听跑北线的镖师提过一嘴……说那三人被押走前，一直疯喊‘有光’‘会飞’什么的……”
茶棚里静了一瞬。
“那……”有人迟疑，“要真不是他们杀的，官府就这么定了？”
先前说话的行商把茶碗重重一搁，冷笑：“老弟，一看你就年轻，官府要的是结案，不是真相。那三个倒霉蛋，没背景没银子，可不就是现成的‘匪’么？案子结了，上头安稳了，谁管他们冤不冤？”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再说了……车队运的到底是矿石，还是别的什么‘要紧东西’，谁知道呢？这水啊，深着呢。”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叹气，却没人再往下问。
有些话，点到为止。
许睿坐在那里，碗里的茶水早已凉透。
他缓缓放下碗，陶碗底碰到木桌，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如果那天……我也跟着回了镇上……”
如果那日自己跟着回了镇子……
他心脏怦怦狂跳，又要了碗温水，仰头灌下，接着将碗放回桌上，转身离开。
路越走越亮——不是天光，是心里那层灰扑扑的壳，被茶棚里那几句闲话敲开了一道缝。
许睿脚步未停，步子却从拖着走，变成了迈开走。
“替罪羊……”
那三个同乡，被定罪了。是斩首？还是流放？他们的家眷如今怎样了？
他本该恨他们的，恨他们在破庙里扔下重伤的自己。
可此刻堵在喉咙里的，只有一片冰凉的悲悯。
他们选了回镇上赌一把，赌输了。
他选了独自在荒野里求生，竟真的活了下来。
官府如今……大概当他许睿已经是个死人。
这念头让他后颈寒毛倒竖。
死人，是不用躲的。
他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集镇渐次亮起的灯火。
第二日，没再绕行，在一个镇子，许睿在镇口布告栏前停留片刻。
栏上贴着一张有关青岩谷血案的半旧悬赏，另一张白纸盖住原榜的一小部分，写上“案结”二字。
没有遮住的悬赏纸上有三个名字，没有许睿名字。
既已是“死人”，何妨走进活人的地方去看看？
这个镇子不大，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许睿低着头走过半条街，在一间木匠铺前停下了脚步。
铺子门口堆着几件待修的农具，一个老师傅正对着个裂开的车轮发愁，嘴里喃喃：“这榫头对不上啊……”
许睿在门外站了片刻，走了进去。
“师傅，这车轮……可是榫眼开歪了半寸？”
老师傅抬头，打量他和他微弯的左臂：“你懂木工？”
“懂一些。”许睿蹲下，左手扶住轮辐，右手指了指榫接处，“这里原该是斜榫，但凿眼时偏了。若重开榫眼，这轮毂便废了。不如改个嵌楔的法子，补强后照样能用。”
他说完便不再多话，只等对方反应。
老师傅眯眼看了他一会儿，把工具篓推过来：“你试试。”
许睿没推辞，他右手使凿，左臂抵住轮毂固定，膝盖压着辐条——每一个动作都因左手的不便而略显笨拙，但下凿的准头、力道的把握，却显出扎实的功底。
半个时辰后，车轮接好了，老师傅推着转了两圈，点点头。
“手艺没丢。”他掏出二十文钱，“今天还有张瘸腿的桌子和一个纺车要修，干完再给你二十。”
许睿接过钱，铜板在手心微微发烫。
这是活人挣的钱。
他沉默地干到日头西斜。修桌，补纺车，又顺手把铺子里几件旧工具重新淬了火、磨了刃。
收工时，老师傅多给了他十文：“明日还来？”
许睿摇头：“赶路，回乡。”
“往南？”
“嗯。”
老师傅沉吟片刻，低声道：“出门在外要小心。”
“多谢。”
他揣着四十文钱离开，再加上原来不多的积蓄买了双结实的布鞋、一件厚衣服，一包盐、几块耐储的粗粮饼。钱花去大半，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五天后，官道旁。
一个车队停在路边，为首的车夫正对着断裂的车辕骂骂咧咧。许睿远远看见，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这位大哥，车辕断了？”
车夫回头，是个满脸风霜的汉子：“可不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我能修。”许睿放下包袱，“不知道你们工具全不全，不全只能用笨法子。”
汉子狐疑地看着他，又瞥见他微弯的左臂：“你……行吗？”
“修不好，分文不取。修好了，也不要钱。”许睿抬头，“只求车队若往永寿县方向，捎我一程，路上可以保养车辆，希望能管口饭。”
汉子与同伴交换个眼神：“成！你试试！”
许睿寻来合适的硬木，削榫、挖槽、嵌接，用随身带的麻绳和树胶层层缠裹加固，全程稳而有序。
半个时辰后，车辕接好了，汉子用力压了压，纹丝不动。
“好手艺！”他拍许睿肩膀，“上车！我们正好会路过永寿县附近。”
许睿爬上货车，坐在杂货堆旁。车队重新启程，轱辘轧过路面，规律的颠簸中，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一个月，他一个人走了快一个月。
最后这一段，终于可以不必用脚丈量了。
风从北方吹来，已带上了初冬的锐利。
他拉紧衣襟，怀里只剩不多的铜钱，但够他在家乡撑过头几天。
够了。
能活着回去，就够了。
车轮滚滚向前，十几日后永寿县的轮廓在天边若隐若现。
许睿闭上眼，听着风声、车轮声、车夫的吆喝声。
他终于，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