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战
雾气凝形。
众人见此情景，车队众人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无形的重压如铁箍般扼住咽喉，吸不进半口气，四肢百骸像是被灌了铅，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抽不出来。
天地间忽然变得极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疯狂捶打肋骨——咚，咚，咚，闷雷似的，每一声都像在催命。
而视野正中，只剩下那道灰色的影子。
“什么人在这装神弄……”赵大锤喊了一句。
鬼字喉头还没发出，灰衣人袖袍随意一拂。
一道无形气浪从他身开始快速推进。
气浪如镰，将赵大锤与那个石头车之间的所有人拦腰斩断，血雾喷涌，其他运石车也接连破碎。
但气浪靠近那辆石头车时，便似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去势骤然迟滞。
及至箱子跟前，威力已消去大半，只将箱体震裂，余波继续向后卷去，威力渐衰，将后方车马与人掀飞。
灰衣人见此眉头一喜。
许睿只觉身子一轻，便倒飞丈余，后背重重砸在坚硬车辕上。
落地后许睿惊慌地向一个倒扣的马车下爬过去，但还没完全爬进去就昏厥了，陷入昏厥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赵大锤四分五裂的残躯，和漫天泼洒的猩红。
整个山谷，死寂如坟。
被掀翻的人，生死各半，还能喘气的全都僵在原地，瞳孔放大，连喉咙里的惊叫都被极致的恐惧死死锁住。
不是不想逃，是身躯根本不听使唤。
灰衣人看也未看周遭惨状，径直走向了那辆孤零零的马车。
灰衣人看见石头，眉梢微挑，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了扯，又迅速压下。
细看之下，他面色苍白如纸，眉宇间缠绕着一股浓郁的死气。
越是靠近石头他越感觉有一丝阻力，但他越是兴奋。
他把手伸向石头。
就在指尖触及石面的刹那，体内奔流的灵力蓦然一滞。
“果然……”灰衣人低声喃喃，眼底爆发出灼热的光，“凡人挖到禁法石这消息居然是真的，哈哈哈，天不绝我王枭！幸好没让死瘸子来取，不然定被独吞。这些凡夫愚蠢，只当是稀奇石材！”
他狂喜之下，本能地催动更多灵力注入石中，试图感受那传说中的“禁法”之效。
阻滞感并未如预想般增强，反而……似有减退？
王枭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不对……这强度……像是被稀释过？”
从“狂喜”到“疑窦”的转换，只在瞬息之间，也正在这心神全部系于石头上的瞬息，他对周遭一切的感知，降至冰点。
岩壁投下的浓黑阴影，陡然活了过来！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自黑暗中迸射而出，与他一同袭至的，是一只指节粗大、布满陈年硬茧的拳头！破空之声，竟比拳锋慢了半拍才尖锐炸响！
直噬后心！
王枭亡魂大冒，生死关头，将手中怪石向后猛掷，同时气势疯狂爆发，拧身硬架。
袭杀者不闪不避，前冲途中左手中指一曲一弹。
一道凝练如针的气劲后发先至，精准点中空中飞石。
“噗！”
一声闷响，石头当空炸裂，化作一团浓密粘滞的灰白粉尘，劈头盖脸，将王枭彻底吞没。
“粉末？！这根本不是矿坑新石……它早就被磨……”粉尘中传出王枭惊骇扭曲的嘶。
袭杀者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前冲余势，同时反手取出一物——四枚小旗，四枚小旗同时飞出，落在王枭四周。
旗面无风自展，阵盘束在腰间，稳稳不动。这一切只在一息之间。
嗡——
最后一道土黄色光环从四周合拢起来，瞬间笼罩方圆十丈。
直到此刻，袭杀者才第一次开口。声音穿透粉尘，冰冷平直，无喜无怒：
“猜的不错。这矿石是两年前就在那座矿上挖出来了，不过是我挖的。哪有凡人贩卖？那都是我为你，量身定制的鱼饵，当你操控凡人试探时就已经上钩了。”
粉尘稍散，显露出王枭惊怒交加的脸。“是你……赵渊！你中我玄银针，竟还未死？！”
“你被我碎玉寸拳击中，都能苟延残喘至今。”被成为赵渊的男子一步步踏前，黑色旧衫在渐起的谷风中微动，“我又怎敢，先你而死？把那件你偷袭我获得的法宝交出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足下地面微微一陷，人已如绷紧的强弓般松开，一拳轰向王枭面门！
王枭急掐法诀，一柄银色小锥自袖中闪出，拦在拳路之上。
铛！
金铁交鸣！小锥光华一暗，竟被砸得倒飞些许。
王枭只觉操控小锥的神念如陷泥淖，运转足足慢了半拍，连带身形也踉跄后退。
“可恶……磨成粉尘后，和阵法配合，竟还有此等效力！”他低吼一声，脸上死气愈发浓重，眼中却掠过一丝疯狂。
他猛地掏出一颗龙眼大小、猩红如血的丹丸，看也不看便吞入腹中。
丹药入腹，他周身威压陡然暴涨，干瘦的身躯似乎都膨胀了一圈，只是脸上那层死灰，也浓得化不开了。
“饮鸩止渴。”赵渊侧身，让过一道比之前凶猛数倍的银芒反击，肩头旧衫被划开一道口子，“这禁法石尘能让现在的你法术效果大减，光靠这‘燃血丹’，能给你半刻钟威风，半刻钟后呢？”
“半刻钟……杀你，足够！”王枭嘶声咆哮，攻势如暴风骤雨，那银色小锥化作一道道夺命流光，环绕赵渊周身飞刺。
赵渊不再言语，身形在银光中穿梭趋避，看似惊险，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
他不出手则已，出手则必是简洁狠辣的近身杀招，指、掌、拳、肘，皆化为兵刃，专攻关节、窍穴、喉颈等致命之处。空气中不断爆出拳脚撞击的闷响与灵力激荡的锐鸣。
“禁法石是我的生路！你竟……！”王枭久攻不下，眼见赵渊虽偶被划伤，却步伐沉稳，气息绵长，不由得心浮气躁，嘶声怒骂。
“两年布局，只为今日葬你。”赵渊格开一道银芒，左肩再添一道血口，他却恍若未觉，反手一拳直掏王枭心窝，“死在你最需要的东西下，你可还……满意？”
拳风凌厉，王枭急忙御锥回防，然而，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转换关口，他暴涨的气息无可挽回地衰竭下去，如同被戳破的气囊。
御使的银锥，随之微微一滞。
这一滞，不到一息。
但已足够。
赵渊眸中寒光爆闪，一直蓄而未发的右拳，如潜伏的毒龙出洞，穿透银锥光幕的微小间隙，毫无花哨地印在王枭胸膛。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
王枭身体剧震，前冲的势子陡然僵住，他缓缓低头，看着那只没入自己胸膛、直至腕骨的拳头，脸上愤怒与惊愕疯狂交织，最终凝固成一种极其荒诞、绝望的死灰。
赵渊抽臂，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
王枭晃了晃，仰天倒下，双目圆睁，望着血色渐褪的天空，再无气息。
赵渊踉跄一步，以手拄膝，猛地咳出一大口淤血。他闭目调息片刻，才缓缓直起身。
但就在这时，王枭尸体的眉心突然射出几道微弱火苗，四射而去。
赵渊盯着火苗的方向，脸色沉了下来。
“燃魂传讯！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追来，东西到手了赶紧走。”赵渊眉头一皱喃喃道。
他没再犹豫，取下腰间圆盘，手一勾，四枚小旗从地下飞出，插回盘上。
他看了一眼盘上的各色石头，已经暗淡不少，随手取下，直接一扔，拋到地上，接着又拿出五块新的嵌进去。
然后甚至没回头看一眼满地狼藉，转身便走。
走出粉末范围后身形就开始发虚、变淡，在第三步踏出时，人已消失在谷口的阳光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或者，即将追来。
谷中，只余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以及暮色中山风穿过岩隙的、呜咽般的低啸。
赵渊离去后许久，许睿才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醒来。
他发现自己在那辆倒扣车的马车底下，旁边有个死了的车队杂工。
车轴擦着头皮，身下是湿冷的泥土，混着某种铁锈般的腥气。
他估计是这个杂工也想爬进去，被自己挡住了，然后把自己挤进去了。
他想从车底下出来，结果刚一用力，才发现左臂痛到不能动。
于是许睿用尚能动的右手撑着地面，一点点挪出车底。
出来后他看了下身体的状况。
左臂肿得透紫发亮，皮下瘀血从肘漫至腕。
右腿裤下鼓着青紫瘀包，脚踝肿若发面馒头。
后背一动就痛一下，额头右侧凸着鸡蛋大血肿，擦伤处结着暗痂。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的刺痛才让他确信这胳膊还长在自己身上。
接着他抬头看向四周。
谷道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呜咽。
还能动的人不多，约莫八人，都蜷在车队后半截的车厢旁或车底下，而车队前方，那片原本最开阔的地带……
许睿的胃猛地抽搐起来。
那里没有完整的尸体。
只有散落一地的、被某种力量粗暴撕开的躯干、残肢、头颅。
一条胳膊挂在折断的车辕上，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半边身子靠在一块岩石旁，内脏从破裂的腹腔滑出来，拖在地上；一颗头颅面朝上搁在碎石堆顶，眼睛睁得极大，正好望着许睿的方向——是那个总爱问他“许师傅，这轮子还能跑多久”的年轻车夫。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层黏稠的膜糊在鼻腔里。
许睿想吐，却吐不出，一种莫名的感觉席卷全身。
“喂……”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咱们……快跑吧……”
是另一个幸存的车夫，半边脸糊着血，正试图爬起来。
没人应他。
有人还瘫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胸膛微弱起伏；有人抱着头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更多的人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不知是死了，还是不敢动。
时间在血腥气里缓慢爬行。
终于，有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许睿用右手抓住车辕，咬着牙，一点一点把身体拽起来。
还能起来的人聚到一起，没人说话。目光扫过彼此血污的脸，扫过满地残骸，最后都落在谷口那线光亮上。
“走。”不知谁说了一句。
没有争论，没有迟疑，八个人互相搀扶着，踉跄着朝谷口挪去，至于那些没起来的，估计是死了，八人没人看，也没人说。
有人走了一步就栽倒，旁边的人默默把他架起来；有人边走边吐，吐出来的全是黄水。
许睿跟在最后，找了个车辕当棍子撑着走，每走一步，断臂和腿上的疼痛就尖锐一分。
经过车队最前方那片修罗场时，他看见一截断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他停下脚步，看了看。
那是一小块碎布，靛蓝色，粗麻质地——是赵大锤那件旧袄子的颜色。
这是他女儿出嫁前给他绣的，说是保平安。
就在他伸手去抽布片的瞬间——
余光瞥见旁边碎石缝里，有东西在反光。
不是金属那种刺眼的光，是温润的、像上等玉料被太阳晒久了的那种暖光。
许睿动作顿住了。
他把布片攥在手里，然后朝那点亮光挪了半步，用还能动的右手拨开碎石。
碎石下是一块半截拇指大小的石头。
浅蓝色，半透明，表面光滑得像被河水磨了上百年。最奇的是——
它自己在微微发光。
许睿从没见过这样的石头。
他在矿上帮过工，见过各色矿石；在车队跑过货，见过商人兜售的玉料宝石。
但没有一种石头会自己发光——除非是涂了磷粉的假货。
他把它们拿起来。
入手温润，沉甸甸的，比寻常石头重些。
握在手里，觉得有一丝暖意顺着手心往胳膊里渗，断骨处的剧痛都好像轻了那么一丝。
许睿盯着它看了三息。
然后把它塞进了怀里。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捡。
硬要说的话——也许是这东西看起来不太寻常。
不像地上的普通碎石，倒像是什么人特意雕琢、又或者是什么稀罕地方才能长出来的东西。
而“不太寻常”的东西，往往能换钱。
他现在身无分文，断着胳膊，前路茫茫。
怀里多块或许能换几个铜板的石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就像在路边看见一枚样式古怪的铜钱——虽然不知道是哪朝的，但总归是钱。
然后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众人见此情景，车队众人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无形的重压如铁箍般扼住咽喉，吸不进半口气，四肢百骸像是被灌了铅，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抽不出来。
天地间忽然变得极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疯狂捶打肋骨——咚，咚，咚，闷雷似的，每一声都像在催命。
而视野正中，只剩下那道灰色的影子。
“什么人在这装神弄……”赵大锤喊了一句。
鬼字喉头还没发出，灰衣人袖袍随意一拂。
一道无形气浪从他身开始快速推进。
气浪如镰，将赵大锤与那个石头车之间的所有人拦腰斩断，血雾喷涌，其他运石车也接连破碎。
但气浪靠近那辆石头车时，便似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去势骤然迟滞。
及至箱子跟前，威力已消去大半，只将箱体震裂，余波继续向后卷去，威力渐衰，将后方车马与人掀飞。
灰衣人见此眉头一喜。
许睿只觉身子一轻，便倒飞丈余，后背重重砸在坚硬车辕上。
落地后许睿惊慌地向一个倒扣的马车下爬过去，但还没完全爬进去就昏厥了，陷入昏厥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赵大锤四分五裂的残躯，和漫天泼洒的猩红。
整个山谷，死寂如坟。
被掀翻的人，生死各半，还能喘气的全都僵在原地，瞳孔放大，连喉咙里的惊叫都被极致的恐惧死死锁住。
不是不想逃，是身躯根本不听使唤。
灰衣人看也未看周遭惨状，径直走向了那辆孤零零的马车。
灰衣人看见石头，眉梢微挑，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了扯，又迅速压下。
细看之下，他面色苍白如纸，眉宇间缠绕着一股浓郁的死气。
越是靠近石头他越感觉有一丝阻力，但他越是兴奋。
他把手伸向石头。
就在指尖触及石面的刹那，体内奔流的灵力蓦然一滞。
“果然……”灰衣人低声喃喃，眼底爆发出灼热的光，“凡人挖到禁法石这消息居然是真的，哈哈哈，天不绝我王枭！幸好没让死瘸子来取，不然定被独吞。这些凡夫愚蠢，只当是稀奇石材！”
他狂喜之下，本能地催动更多灵力注入石中，试图感受那传说中的“禁法”之效。
阻滞感并未如预想般增强，反而……似有减退？
王枭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不对……这强度……像是被稀释过？”
从“狂喜”到“疑窦”的转换，只在瞬息之间，也正在这心神全部系于石头上的瞬息，他对周遭一切的感知，降至冰点。
岩壁投下的浓黑阴影，陡然活了过来！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自黑暗中迸射而出，与他一同袭至的，是一只指节粗大、布满陈年硬茧的拳头！破空之声，竟比拳锋慢了半拍才尖锐炸响！
直噬后心！
王枭亡魂大冒，生死关头，将手中怪石向后猛掷，同时气势疯狂爆发，拧身硬架。
袭杀者不闪不避，前冲途中左手中指一曲一弹。
一道凝练如针的气劲后发先至，精准点中空中飞石。
“噗！”
一声闷响，石头当空炸裂，化作一团浓密粘滞的灰白粉尘，劈头盖脸，将王枭彻底吞没。
“粉末？！这根本不是矿坑新石……它早就被磨……”粉尘中传出王枭惊骇扭曲的嘶。
袭杀者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前冲余势，同时反手取出一物——四枚小旗，四枚小旗同时飞出，落在王枭四周。
旗面无风自展，阵盘束在腰间，稳稳不动。这一切只在一息之间。
嗡——
最后一道土黄色光环从四周合拢起来，瞬间笼罩方圆十丈。
直到此刻，袭杀者才第一次开口。声音穿透粉尘，冰冷平直，无喜无怒：
“猜的不错。这矿石是两年前就在那座矿上挖出来了，不过是我挖的。哪有凡人贩卖？那都是我为你，量身定制的鱼饵，当你操控凡人试探时就已经上钩了。”
粉尘稍散，显露出王枭惊怒交加的脸。“是你……赵渊！你中我玄银针，竟还未死？！”
“你被我碎玉寸拳击中，都能苟延残喘至今。”被成为赵渊的男子一步步踏前，黑色旧衫在渐起的谷风中微动，“我又怎敢，先你而死？把那件你偷袭我获得的法宝交出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足下地面微微一陷，人已如绷紧的强弓般松开，一拳轰向王枭面门！
王枭急掐法诀，一柄银色小锥自袖中闪出，拦在拳路之上。
铛！
金铁交鸣！小锥光华一暗，竟被砸得倒飞些许。
王枭只觉操控小锥的神念如陷泥淖，运转足足慢了半拍，连带身形也踉跄后退。
“可恶……磨成粉尘后，和阵法配合，竟还有此等效力！”他低吼一声，脸上死气愈发浓重，眼中却掠过一丝疯狂。
他猛地掏出一颗龙眼大小、猩红如血的丹丸，看也不看便吞入腹中。
丹药入腹，他周身威压陡然暴涨，干瘦的身躯似乎都膨胀了一圈，只是脸上那层死灰，也浓得化不开了。
“饮鸩止渴。”赵渊侧身，让过一道比之前凶猛数倍的银芒反击，肩头旧衫被划开一道口子，“这禁法石尘能让现在的你法术效果大减，光靠这‘燃血丹’，能给你半刻钟威风，半刻钟后呢？”
“半刻钟……杀你，足够！”王枭嘶声咆哮，攻势如暴风骤雨，那银色小锥化作一道道夺命流光，环绕赵渊周身飞刺。
赵渊不再言语，身形在银光中穿梭趋避，看似惊险，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
他不出手则已，出手则必是简洁狠辣的近身杀招，指、掌、拳、肘，皆化为兵刃，专攻关节、窍穴、喉颈等致命之处。空气中不断爆出拳脚撞击的闷响与灵力激荡的锐鸣。
“禁法石是我的生路！你竟……！”王枭久攻不下，眼见赵渊虽偶被划伤，却步伐沉稳，气息绵长，不由得心浮气躁，嘶声怒骂。
“两年布局，只为今日葬你。”赵渊格开一道银芒，左肩再添一道血口，他却恍若未觉，反手一拳直掏王枭心窝，“死在你最需要的东西下，你可还……满意？”
拳风凌厉，王枭急忙御锥回防，然而，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转换关口，他暴涨的气息无可挽回地衰竭下去，如同被戳破的气囊。
御使的银锥，随之微微一滞。
这一滞，不到一息。
但已足够。
赵渊眸中寒光爆闪，一直蓄而未发的右拳，如潜伏的毒龙出洞，穿透银锥光幕的微小间隙，毫无花哨地印在王枭胸膛。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
王枭身体剧震，前冲的势子陡然僵住，他缓缓低头，看着那只没入自己胸膛、直至腕骨的拳头，脸上愤怒与惊愕疯狂交织，最终凝固成一种极其荒诞、绝望的死灰。
赵渊抽臂，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
王枭晃了晃，仰天倒下，双目圆睁，望着血色渐褪的天空，再无气息。
赵渊踉跄一步，以手拄膝，猛地咳出一大口淤血。他闭目调息片刻，才缓缓直起身。
但就在这时，王枭尸体的眉心突然射出几道微弱火苗，四射而去。
赵渊盯着火苗的方向，脸色沉了下来。
“燃魂传讯！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追来，东西到手了赶紧走。”赵渊眉头一皱喃喃道。
他没再犹豫，取下腰间圆盘，手一勾，四枚小旗从地下飞出，插回盘上。
他看了一眼盘上的各色石头，已经暗淡不少，随手取下，直接一扔，拋到地上，接着又拿出五块新的嵌进去。
然后甚至没回头看一眼满地狼藉，转身便走。
走出粉末范围后身形就开始发虚、变淡，在第三步踏出时，人已消失在谷口的阳光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或者，即将追来。
谷中，只余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以及暮色中山风穿过岩隙的、呜咽般的低啸。
赵渊离去后许久，许睿才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醒来。
他发现自己在那辆倒扣车的马车底下，旁边有个死了的车队杂工。
车轴擦着头皮，身下是湿冷的泥土，混着某种铁锈般的腥气。
他估计是这个杂工也想爬进去，被自己挡住了，然后把自己挤进去了。
他想从车底下出来，结果刚一用力，才发现左臂痛到不能动。
于是许睿用尚能动的右手撑着地面，一点点挪出车底。
出来后他看了下身体的状况。
左臂肿得透紫发亮，皮下瘀血从肘漫至腕。
右腿裤下鼓着青紫瘀包，脚踝肿若发面馒头。
后背一动就痛一下，额头右侧凸着鸡蛋大血肿，擦伤处结着暗痂。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的刺痛才让他确信这胳膊还长在自己身上。
接着他抬头看向四周。
谷道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呜咽。
还能动的人不多，约莫八人，都蜷在车队后半截的车厢旁或车底下，而车队前方，那片原本最开阔的地带……
许睿的胃猛地抽搐起来。
那里没有完整的尸体。
只有散落一地的、被某种力量粗暴撕开的躯干、残肢、头颅。
一条胳膊挂在折断的车辕上，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半边身子靠在一块岩石旁，内脏从破裂的腹腔滑出来，拖在地上；一颗头颅面朝上搁在碎石堆顶，眼睛睁得极大，正好望着许睿的方向——是那个总爱问他“许师傅，这轮子还能跑多久”的年轻车夫。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层黏稠的膜糊在鼻腔里。
许睿想吐，却吐不出，一种莫名的感觉席卷全身。
“喂……”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咱们……快跑吧……”
是另一个幸存的车夫，半边脸糊着血，正试图爬起来。
没人应他。
有人还瘫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胸膛微弱起伏；有人抱着头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更多的人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不知是死了，还是不敢动。
时间在血腥气里缓慢爬行。
终于，有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许睿用右手抓住车辕，咬着牙，一点一点把身体拽起来。
还能起来的人聚到一起，没人说话。目光扫过彼此血污的脸，扫过满地残骸，最后都落在谷口那线光亮上。
“走。”不知谁说了一句。
没有争论，没有迟疑，八个人互相搀扶着，踉跄着朝谷口挪去，至于那些没起来的，估计是死了，八人没人看，也没人说。
有人走了一步就栽倒，旁边的人默默把他架起来；有人边走边吐，吐出来的全是黄水。
许睿跟在最后，找了个车辕当棍子撑着走，每走一步，断臂和腿上的疼痛就尖锐一分。
经过车队最前方那片修罗场时，他看见一截断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他停下脚步，看了看。
那是一小块碎布，靛蓝色，粗麻质地——是赵大锤那件旧袄子的颜色。
这是他女儿出嫁前给他绣的，说是保平安。
就在他伸手去抽布片的瞬间——
余光瞥见旁边碎石缝里，有东西在反光。
不是金属那种刺眼的光，是温润的、像上等玉料被太阳晒久了的那种暖光。
许睿动作顿住了。
他把布片攥在手里，然后朝那点亮光挪了半步，用还能动的右手拨开碎石。
碎石下是一块半截拇指大小的石头。
浅蓝色，半透明，表面光滑得像被河水磨了上百年。最奇的是——
它自己在微微发光。
许睿从没见过这样的石头。
他在矿上帮过工，见过各色矿石；在车队跑过货，见过商人兜售的玉料宝石。
但没有一种石头会自己发光——除非是涂了磷粉的假货。
他把它们拿起来。
入手温润，沉甸甸的，比寻常石头重些。
握在手里，觉得有一丝暖意顺着手心往胳膊里渗，断骨处的剧痛都好像轻了那么一丝。
许睿盯着它看了三息。
然后把它塞进了怀里。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捡。
硬要说的话——也许是这东西看起来不太寻常。
不像地上的普通碎石，倒像是什么人特意雕琢、又或者是什么稀罕地方才能长出来的东西。
而“不太寻常”的东西，往往能换钱。
他现在身无分文，断着胳膊，前路茫茫。
怀里多块或许能换几个铜板的石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就像在路边看见一枚样式古怪的铜钱——虽然不知道是哪朝的，但总归是钱。
然后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