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破庙
不多时众人挪到了谷口。
在这里已经看不清刚才血腥的模样，气味也淡了不少。
众人感觉稍微好受一点了。
四十多个人的车队，还剩八个。
赵大锤没了，老陈没了，老周没了，那个总问他轮子能跑多久的年轻车夫也没了。
活下来的八个，也没几个能好好站着。
许睿自己左臂和右腿伤重，其他地方还好。
左边两步远，两个车夫各抱着一条腿坐在地上，裤腿撕开了，能隐约看到一点骨头。
再往右，一个人仰面躺着，肚子破了个洞，能看见一点肠子，他还在喘气，眼睛直勾勾盯着天。
还有一个抱着头蜷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叨什么，听不清。
就三个还算完整：一个额头擦破皮，一个扭了脚，一个看着没伤，但脸色白得像纸。
扭脚的突然说：“那人还会不会追来？”
没人说话。
过了会一个断腿的声音发颤：“许师傅……那人到底是什么？”
许睿沉默了会说：“不知道，我猜可能是传说中的仙人。”
众人听闻不再说话，现在再讨论这个没什么意义，活下去才是首要的。
过了会扭了脚的那个拖着脚走到许睿旁边，声音发干：“许师傅，咱们……咋办？”
虽然许睿来车队不久，但在剩下的这些人里，他反而是资格最老的，加上他平时因为修车在车队威望不低，所以现在大家都望着他。
许睿的目光从几个伤员身上一一扫过。
肚子破洞的那个眼神已经涣散了，抱头的还在发抖，两个断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所有人都一直等着他。
“我认为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许睿声音嘶哑，“不能待在这里。”
“躲去哪？”额头擦破的那个问。
许睿看向谷外那条蜿蜒的土路：“顺着路走，但不下官道。找个避风的地方，先把伤口处理了。”
“然后呢？”扭脚的追问，“咱们……是不是得报官？”
这话一出，气氛陡然一紧。
“不能报官。”许睿思考了会儿，坚决地说。
“为啥？”断腿的年轻人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死了这么多人……”
“就是因为死了这么多人，才不能报。”许睿打断他，“你们想想，那人能眨眼间杀光几十人，是人能做到的吗？他是什么？仙？妖？魔？官府管得了吗？”
众人哑然。
“再说了，”许睿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这个雇主为什么雇我们送货？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和那人是不是一伙的？”
断腿的年轻人打了个寒颤：“你是说……”
“我只是猜。”许睿说，“但咱们赌不起，如果报官，第一个知道咱们还活着的，可能就是雇主的人，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肚子破洞的突然发出几声急促的喘息，喉头咯咯作响，众人看去时，他已经不动了。
又少一个。
“那……那咱们就这么跑了？”扭脚的车夫声音发颤，“家人还等着我们回去……”
“活下去才能回去。”许睿看着剩下的人，“咱们现在这样，能走到镇上吗？就算走到，镇上会收留咱们这样的吗？没任何身份凭证，还带着一身一看就不是寻常摔打的伤——你们觉得官府会怎么盘问？”
“你的意思是……”扭脚的盯着石头。
“我的意思是，咱们得藏起来。藏到风声过去，也没人再找咱们的时候。”许睿缓缓说道。
“那……那咱们去哪儿藏？”额头擦破的问。
许睿看向远处连绵的山影：“进山，找个山洞，或是在深林里搭个棚子。
山里能找到草药，有水源，还能设陷阱抓些小兽充饥，最重要的是——没人会去山里找几个车夫。”
“可咱们的伤……”断腿的另一个开口，声音绝望，“我这腿，走不了山路。”
许睿沉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然后说：“先找个地方过夜再说，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
没人反对。
“那……什么时候走？”扭脚的问。
“现在。”许睿挣扎着站起来，右腿的剧痛让他趔趄了一下，但他撑住了，“天快黑了，夜里也许有野兽，也冷，趁现在还有点亮，快走吧。”
众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两个断腿的被架着，抱头的那个被额头擦破的拉着。
七个人踉跄着离开谷口，朝山脚方向挪去。
没人回头再看青岩谷一眼。
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那儿了。
众人走到，不，是挪到到离谷口不远的破庙时，天已经黑透了。
说是庙，其实就剩半间屋，墙塌了半面，神像没了脑袋，供桌断成两截，地上厚厚一层灰，但好歹有顶，能挡点风。
六个人——现在只有六个了，路上又死了一个，那个抱头念叨的，走着走着就栽下去，没再起来。
喘气声很重，混着压抑的呻吟。
扭脚的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块麦饼，饼被血泡过，又干又硬，边缘发黑。
“就这点。”他说。
没人伸手。
许睿靠着断墙坐下，左臂疼得他牙关发紧。
“许师傅。”旁边有人叫他。
是腿断的那个年轻人，姓李，许睿想不起名字了。
他一条腿用碎木绑着，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
“我们……”年轻人声音发颤，“能回去吗？”
许睿没说话。
另一个断腿的接了话，声音很哑：“回得去。爬也爬回去。”
“我娘还在等我。”年轻人又说，像说给自己听，“说好了这趟回去，就给我说媳妇……”
庙里静下来。
他想起赵大锤。
想起老陈说“雾吃人”。
然后他想起自己家，县城门口那棵老槐树。
“我想回家。”他忽然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庙里格外清楚。
没人应他。
过了一会儿，擦伤的说：“谁不想回？”
然后又是沉默。
夜深了。
庙里冷，风从塌掉的墙灌进来。
许睿靠着断墙闭上眼，疼，累，冷，但他不敢睡死。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极轻的响动。
睁眼。
三个轻伤的——扭脚的、擦伤的、那个没受伤但脸色惨白的——正在收拾东西。
麦饼重新包好，两个水囊挂在腰间，一件从尸体上扒下来的羊皮袄，被扭脚的穿在身上。
他们要走了。
许睿撑着想坐直，左臂一阵剧痛，让他闷哼出声。
扭脚的回头看他。
在朦胧的黑暗里，两人的目光撞上。
“许师傅，”扭脚的声音很平静，“对不住。”
许睿盯着他。
“带着你们，咱们谁都走不出去。”扭脚的继续说，“我们还是想去镇上，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们到镇上叫人来救。”
许睿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谎话，他们自己能不能回到镇上都不知道，还会叫人来救？就算到了，谁会来救他们。”
但他没拆穿。
他只是问：“麦饼留下？”
扭脚的沉默了一下。
旁边擦伤的开口，声音有点急：“就剩两块了，我们仨都不够吃到镇上！”
这话说出来，庙里彻底安静了。
躺在地上的两个断腿的也醒了，睁着眼看着他们。
“有个水囊水不多了，留下吧，你们有一个够了。”许睿说。
“好吧。”扭脚的取下那个水囊扔给许睿。
然后转身，推开破庙的破门。
三个人影消失在黑暗里。
脚步声很快远了，听不见了。
庙里剩下三个。
许睿，和两个断腿的。
年轻人忽然哭了。
声音很低，像受伤的动物在呜咽。
“我娘……”他边哭边说，“我娘还在等我送钱回去看病……说好了的……”
另一个断腿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没说话。
许睿重新靠回断墙。
麦饼被带走了，水囊水也不多了。
许睿把它捡起来，先递给年轻人。
年轻人摇头：“许师傅，你喝。”
“我不用。”
推让了两下，年轻人还是接了，小心抿了一小口，又递给另一个断腿的。
最后轮到许睿，囊底只剩几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喝，把水囊放回去。
伤口开始发烫——这是要坏事了，许睿摸自己额头，滚烫，右臂肿的地方颜色越来越深，从紫往黑里变。
他突然想到那个浅蓝色透明石头，他取出来放在头上。
高热带来的晕眩好像稍微缓了点。
两个断腿的状态更差。
年轻人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叫娘，一会儿喊疼。
另一个不说话，但眼睛越来越浑浊，呼吸声拉得老长，像破风箱。
许睿坐到他们旁边，想帮忙，但不知道能做什么。
没有药，没有吃的，没有干净的水。
只有等，许睿把石头一直放在头上闭眼熬着。
等到天蒙蒙亮，年轻人忽然清醒了一会儿。
他抓住许睿的袖子，手很凉，抖得厉害。
“许师傅……”他眼睛睁得很大，“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许睿没答。
年轻人松开手，躺回去，看着漏风的庙顶。
“我家……就在镇东头，铁匠铺旁边……门口有棵枣树……”他慢慢说，“我娘……眼睛不好，你要是……要是能回去……帮我跟她说……”
他停住了，喘了几口气。
“就说我……出远门……挣大钱去了……”
许睿点头：“好。”
年轻人笑了下，很浅，然后闭上眼睛。
他没再醒来。
另一个断腿的一会也没了。
没说话，没交代，就躺着躺着，呼吸停了。
许睿坐在地上，看着庙里两具尸体。
加上路上死的那一个，谷里死的那个，还有那三个走了的——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走到镇上。
八个活的，现在就剩他一个。
又过了会。
许睿感觉好点了，可能是石头的原因吧，他也不知道。
“要不就这样吧，死在这里可能就是我的命吧。”许睿闭靠着坐在那里眼睛想到。
“我为什么要出来呢？在米店也许痛苦但至少还活着。”
“爹，娘，……”
许睿突然想起两年未见的父母。
“妹妹，爷爷……”
许睿继续开始回忆，这可能是他这个将死之人对世间最后的怀念。
尤其是妹妹自小因为父母忙于生意，很多时候都是父母让许睿带，妹妹很是依恋许睿。
还有爷爷，他自小在爷爷家长大，对爷爷也是感情极深。
“妹妹，爷爷……”
许睿轻轻念叨一声。
“不行，我一定要再见到他们。”
许睿想到这他决定一定要活着回去见到他们。
于是他睁开眼爬到第一个断腿的身边，开始在他身上搜索。
许睿知道再待下去也没用了，而且不会有人来救他，只能靠自己了，找点能用的再说。
车夫出远门，身上总会带几样保命的东西，这是行规。
一阵搜索后他找到了火镰，不过只剩块燧石了，铁片和火绒没了。
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是粗盐，混着沙子，但还能用。
还有十二文铜钱。
看着只剩铁片的火镰，许睿一阵失落，而那十二文铜钱，本来他已经收起来了，但细思了下，又把七文放回死者怀里。
“兄弟，留着路上用。”他低声说。
爬到第二个断腿的身边。
他摸出了一套完整的火镰，铁片磨得发亮，燧石只剩半颗，火绒也不多。
还有一把小刀，三寸长，铁质，锈了但刃口还能用；
虽然只有两样，但让许睿的手抖了一下，他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接着搜完他艰难地脱下死者外衣，把这些和水囊包起来做成包袱背在身上。
然后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拄着那根车辕，一步一挪，走到庙门口。
外面是山路，往前是镇子方向，往后是青岩谷。
他回头看了眼庙里。
两具尸体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外面天已经有点亮了。
许睿转身，迈过门槛。
左臂疼，全身发烫，腿软得打颤。
但他没停。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家。
但躺在那儿，一定会死。
在这里已经看不清刚才血腥的模样，气味也淡了不少。
众人感觉稍微好受一点了。
四十多个人的车队，还剩八个。
赵大锤没了，老陈没了，老周没了，那个总问他轮子能跑多久的年轻车夫也没了。
活下来的八个，也没几个能好好站着。
许睿自己左臂和右腿伤重，其他地方还好。
左边两步远，两个车夫各抱着一条腿坐在地上，裤腿撕开了，能隐约看到一点骨头。
再往右，一个人仰面躺着，肚子破了个洞，能看见一点肠子，他还在喘气，眼睛直勾勾盯着天。
还有一个抱着头蜷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叨什么，听不清。
就三个还算完整：一个额头擦破皮，一个扭了脚，一个看着没伤，但脸色白得像纸。
扭脚的突然说：“那人还会不会追来？”
没人说话。
过了会一个断腿的声音发颤：“许师傅……那人到底是什么？”
许睿沉默了会说：“不知道，我猜可能是传说中的仙人。”
众人听闻不再说话，现在再讨论这个没什么意义，活下去才是首要的。
过了会扭了脚的那个拖着脚走到许睿旁边，声音发干：“许师傅，咱们……咋办？”
虽然许睿来车队不久，但在剩下的这些人里，他反而是资格最老的，加上他平时因为修车在车队威望不低，所以现在大家都望着他。
许睿的目光从几个伤员身上一一扫过。
肚子破洞的那个眼神已经涣散了，抱头的还在发抖，两个断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所有人都一直等着他。
“我认为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许睿声音嘶哑，“不能待在这里。”
“躲去哪？”额头擦破的那个问。
许睿看向谷外那条蜿蜒的土路：“顺着路走，但不下官道。找个避风的地方，先把伤口处理了。”
“然后呢？”扭脚的追问，“咱们……是不是得报官？”
这话一出，气氛陡然一紧。
“不能报官。”许睿思考了会儿，坚决地说。
“为啥？”断腿的年轻人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死了这么多人……”
“就是因为死了这么多人，才不能报。”许睿打断他，“你们想想，那人能眨眼间杀光几十人，是人能做到的吗？他是什么？仙？妖？魔？官府管得了吗？”
众人哑然。
“再说了，”许睿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这个雇主为什么雇我们送货？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和那人是不是一伙的？”
断腿的年轻人打了个寒颤：“你是说……”
“我只是猜。”许睿说，“但咱们赌不起，如果报官，第一个知道咱们还活着的，可能就是雇主的人，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肚子破洞的突然发出几声急促的喘息，喉头咯咯作响，众人看去时，他已经不动了。
又少一个。
“那……那咱们就这么跑了？”扭脚的车夫声音发颤，“家人还等着我们回去……”
“活下去才能回去。”许睿看着剩下的人，“咱们现在这样，能走到镇上吗？就算走到，镇上会收留咱们这样的吗？没任何身份凭证，还带着一身一看就不是寻常摔打的伤——你们觉得官府会怎么盘问？”
“你的意思是……”扭脚的盯着石头。
“我的意思是，咱们得藏起来。藏到风声过去，也没人再找咱们的时候。”许睿缓缓说道。
“那……那咱们去哪儿藏？”额头擦破的问。
许睿看向远处连绵的山影：“进山，找个山洞，或是在深林里搭个棚子。
山里能找到草药，有水源，还能设陷阱抓些小兽充饥，最重要的是——没人会去山里找几个车夫。”
“可咱们的伤……”断腿的另一个开口，声音绝望，“我这腿，走不了山路。”
许睿沉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然后说：“先找个地方过夜再说，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
没人反对。
“那……什么时候走？”扭脚的问。
“现在。”许睿挣扎着站起来，右腿的剧痛让他趔趄了一下，但他撑住了，“天快黑了，夜里也许有野兽，也冷，趁现在还有点亮，快走吧。”
众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两个断腿的被架着，抱头的那个被额头擦破的拉着。
七个人踉跄着离开谷口，朝山脚方向挪去。
没人回头再看青岩谷一眼。
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那儿了。
众人走到，不，是挪到到离谷口不远的破庙时，天已经黑透了。
说是庙，其实就剩半间屋，墙塌了半面，神像没了脑袋，供桌断成两截，地上厚厚一层灰，但好歹有顶，能挡点风。
六个人——现在只有六个了，路上又死了一个，那个抱头念叨的，走着走着就栽下去，没再起来。
喘气声很重，混着压抑的呻吟。
扭脚的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块麦饼，饼被血泡过，又干又硬，边缘发黑。
“就这点。”他说。
没人伸手。
许睿靠着断墙坐下，左臂疼得他牙关发紧。
“许师傅。”旁边有人叫他。
是腿断的那个年轻人，姓李，许睿想不起名字了。
他一条腿用碎木绑着，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
“我们……”年轻人声音发颤，“能回去吗？”
许睿没说话。
另一个断腿的接了话，声音很哑：“回得去。爬也爬回去。”
“我娘还在等我。”年轻人又说，像说给自己听，“说好了这趟回去，就给我说媳妇……”
庙里静下来。
他想起赵大锤。
想起老陈说“雾吃人”。
然后他想起自己家，县城门口那棵老槐树。
“我想回家。”他忽然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庙里格外清楚。
没人应他。
过了一会儿，擦伤的说：“谁不想回？”
然后又是沉默。
夜深了。
庙里冷，风从塌掉的墙灌进来。
许睿靠着断墙闭上眼，疼，累，冷，但他不敢睡死。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极轻的响动。
睁眼。
三个轻伤的——扭脚的、擦伤的、那个没受伤但脸色惨白的——正在收拾东西。
麦饼重新包好，两个水囊挂在腰间，一件从尸体上扒下来的羊皮袄，被扭脚的穿在身上。
他们要走了。
许睿撑着想坐直，左臂一阵剧痛，让他闷哼出声。
扭脚的回头看他。
在朦胧的黑暗里，两人的目光撞上。
“许师傅，”扭脚的声音很平静，“对不住。”
许睿盯着他。
“带着你们，咱们谁都走不出去。”扭脚的继续说，“我们还是想去镇上，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们到镇上叫人来救。”
许睿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谎话，他们自己能不能回到镇上都不知道，还会叫人来救？就算到了，谁会来救他们。”
但他没拆穿。
他只是问：“麦饼留下？”
扭脚的沉默了一下。
旁边擦伤的开口，声音有点急：“就剩两块了，我们仨都不够吃到镇上！”
这话说出来，庙里彻底安静了。
躺在地上的两个断腿的也醒了，睁着眼看着他们。
“有个水囊水不多了，留下吧，你们有一个够了。”许睿说。
“好吧。”扭脚的取下那个水囊扔给许睿。
然后转身，推开破庙的破门。
三个人影消失在黑暗里。
脚步声很快远了，听不见了。
庙里剩下三个。
许睿，和两个断腿的。
年轻人忽然哭了。
声音很低，像受伤的动物在呜咽。
“我娘……”他边哭边说，“我娘还在等我送钱回去看病……说好了的……”
另一个断腿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没说话。
许睿重新靠回断墙。
麦饼被带走了，水囊水也不多了。
许睿把它捡起来，先递给年轻人。
年轻人摇头：“许师傅，你喝。”
“我不用。”
推让了两下，年轻人还是接了，小心抿了一小口，又递给另一个断腿的。
最后轮到许睿，囊底只剩几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喝，把水囊放回去。
伤口开始发烫——这是要坏事了，许睿摸自己额头，滚烫，右臂肿的地方颜色越来越深，从紫往黑里变。
他突然想到那个浅蓝色透明石头，他取出来放在头上。
高热带来的晕眩好像稍微缓了点。
两个断腿的状态更差。
年轻人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叫娘，一会儿喊疼。
另一个不说话，但眼睛越来越浑浊，呼吸声拉得老长，像破风箱。
许睿坐到他们旁边，想帮忙，但不知道能做什么。
没有药，没有吃的，没有干净的水。
只有等，许睿把石头一直放在头上闭眼熬着。
等到天蒙蒙亮，年轻人忽然清醒了一会儿。
他抓住许睿的袖子，手很凉，抖得厉害。
“许师傅……”他眼睛睁得很大，“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许睿没答。
年轻人松开手，躺回去，看着漏风的庙顶。
“我家……就在镇东头，铁匠铺旁边……门口有棵枣树……”他慢慢说，“我娘……眼睛不好，你要是……要是能回去……帮我跟她说……”
他停住了，喘了几口气。
“就说我……出远门……挣大钱去了……”
许睿点头：“好。”
年轻人笑了下，很浅，然后闭上眼睛。
他没再醒来。
另一个断腿的一会也没了。
没说话，没交代，就躺着躺着，呼吸停了。
许睿坐在地上，看着庙里两具尸体。
加上路上死的那一个，谷里死的那个，还有那三个走了的——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走到镇上。
八个活的，现在就剩他一个。
又过了会。
许睿感觉好点了，可能是石头的原因吧，他也不知道。
“要不就这样吧，死在这里可能就是我的命吧。”许睿闭靠着坐在那里眼睛想到。
“我为什么要出来呢？在米店也许痛苦但至少还活着。”
“爹，娘，……”
许睿突然想起两年未见的父母。
“妹妹，爷爷……”
许睿继续开始回忆，这可能是他这个将死之人对世间最后的怀念。
尤其是妹妹自小因为父母忙于生意，很多时候都是父母让许睿带，妹妹很是依恋许睿。
还有爷爷，他自小在爷爷家长大，对爷爷也是感情极深。
“妹妹，爷爷……”
许睿轻轻念叨一声。
“不行，我一定要再见到他们。”
许睿想到这他决定一定要活着回去见到他们。
于是他睁开眼爬到第一个断腿的身边，开始在他身上搜索。
许睿知道再待下去也没用了，而且不会有人来救他，只能靠自己了，找点能用的再说。
车夫出远门，身上总会带几样保命的东西，这是行规。
一阵搜索后他找到了火镰，不过只剩块燧石了，铁片和火绒没了。
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是粗盐，混着沙子，但还能用。
还有十二文铜钱。
看着只剩铁片的火镰，许睿一阵失落，而那十二文铜钱，本来他已经收起来了，但细思了下，又把七文放回死者怀里。
“兄弟，留着路上用。”他低声说。
爬到第二个断腿的身边。
他摸出了一套完整的火镰，铁片磨得发亮，燧石只剩半颗，火绒也不多。
还有一把小刀，三寸长，铁质，锈了但刃口还能用；
虽然只有两样，但让许睿的手抖了一下，他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接着搜完他艰难地脱下死者外衣，把这些和水囊包起来做成包袱背在身上。
然后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拄着那根车辕，一步一挪，走到庙门口。
外面是山路，往前是镇子方向，往后是青岩谷。
他回头看了眼庙里。
两具尸体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外面天已经有点亮了。
许睿转身，迈过门槛。
左臂疼，全身发烫，腿软得打颤。
但他没停。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家。
但躺在那儿，一定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