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观比武,紫袍对武卒

符定山河 · 玄武尊者 · 第1章 · 580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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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道越国的初春,凛冽更胜深秋。

料峭寒风裹挟着未褪尽的湿冷,刀子般刮过行人的脸颊。

然而,今日不同,整个钱塘城仿佛投入了滚烫的沸水,喧嚣与炽热驱散了寒意。今日是越国的立国庆典日,举国欢腾,王都钱塘更是万人空巷,盛况空前。

城隍庙,这座承载着钱塘乃至越国厚重历史的古庙,此刻成了庆典的中心。

朱漆大门洞开,张灯结彩,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王公贵胄的华盖马车、朝堂要员的仪仗、江湖豪侠的骏马,以及无数平民百姓,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洪流,涌向庙宇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脂粉、食物和汗水的混合气息,锣鼓喧天,丝竹盈耳,夹杂着商贩的吆喝、孩童的嬉笑、武士的呼喝,构成了一曲宏大而喧嚣的盛世乐章。

最令人振奋的消息是,那位常年驻守边境、操练精锐水师的越王,竟破例要在今日返回王城!

传闻他此行,正是为了亲自主持一场为王子举行的盛大比武招亲,为王室遴选英才。

钱塘城之名,源于穿城而过的钱塘渠。这条由沧国开国雄主观沧海倾力开凿的运河,引水自天下水系之首——奔腾咆哮的澜沧江。

钱塘渠如同一条碧绿的玉带,在江南道丰饶的土地上蜿蜒,与星罗棋布的江南河网交织融合。

它既是钱塘城天然的护城河,又是连接江南各郡县的黄金命脉。当渠水汇入城中,在城隍庙内积蓄成一片开阔的湖泊,清澈如镜,映照着飞檐斗拱和蓝天白云,故名“镜湖”。

此刻,在镜湖东岸一条人迹罕至、隐于密林深处的偏僻小径上,两个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着。走在前头的是个中年汉子,打着赤膊,露出古铜色的精壮上身,肌肉虬结,仿佛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面容朴实,如同常年在地里劳作的庄稼汉,唯有一双眼睛偶尔开阖间精光四射,显露出不凡。

他手里牵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眉清目秀,气质温润,只是走路时左脚微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太叔,”少年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希冀,“等会儿…我能去看看比武招亲吗?听说很热闹,高手很多。”他望向镜湖对岸城隍庙方向传来的喧嚣,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

被唤作“太叔”的中年汉子尉迟罡放缓脚步,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笑容温和:“澈儿,当然能看。越王对我们有大恩,按礼数,本该备上厚礼亲自道贺的。”他顿了顿,笑容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只是…最近江湖上有些风声不太对劲,总有人打听我们曾在王府住过的事。当初搬出来,就是为了避开这些是非。所以,看热闹无妨,但王府特设的茶座,我们就别去凑近了,远远看着就好。”

少年陈澈懂事地点点头,眼中憧憬不减:“嗯,我听太叔的。”

说话间,两人已走出密林,来到城隍庙巍峨的牌匾之下。这里已是人声鼎沸,两队披坚执锐的王城禁卫军如同铁闸,严格盘查着每一位入庙者。

尉迟罡和陈澈被拦下。尉迟罡不慌不忙,从身上挎着的旧布包里掏出两张身份文牒递了过去。文牒上清晰地写着:“尉迟罡,宁州郡人士,铁匠”;“陈澈,宁州郡人士,清兮阁西冷社弟子”。

今日人实在太多,禁卫军统领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文牒上的年龄和画像,见大致对得上,又看尉迟罡一副老实巴交的铁匠模样,陈澈更是清瘦文弱的学生打扮,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穿过高大的门洞,鼎沸的人声和更浓郁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陈澈的目光瞬间被那些涌入庙内、佩刀带剑、气势不凡的江湖豪客所吸引,他们或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或独自一人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少年心中那股对力量的渴望再次翻涌上来。

“太叔,”陈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西冷社马上就要举行入社弟子的修行根基考核了。您说…我这腿,还有这身子…会不会影响考核?我真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像他们一样,堂堂正正地登上擂台比试一番。”他凝视着那些刀剑,眼中的憧憬几乎要溢出来。

尉迟罡那张朴实的脸庞上,瞬间掠过一抹深沉的忧虑,如同乌云遮蔽了阳光,但很快被他强压下去,重新换上宽慰的笑容:“澈儿,莫要胡思乱想。这次是个好机会!我已托王府的旧关系,联系上了江南道第一名医——望千秋先生!听说他也在这次比武招亲王府的邀请名单上。等庆典结束,我就去打听他的落脚处。望先生是你爷爷的生死之交,当年‘胜迹之变’时,就是他担任护坛总监,一身医术通玄!你这点伤势,对他来说定是小菜一碟。只是这些年他行踪飘忽,想必也是为了躲避当年那些仇家的追杀,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公开露面…”

“爷爷…”听到这个称呼,陈澈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弥漫开来。

上一次和爷爷对弈赏月、听他讲述天下奇闻异事,已是十年前模糊而温暖的记忆了。若不是爷爷执意要突破炼气与炼体两条修行路径的终极桎梏,坚信“破江之外”另有天地,最终在那场惊世骇俗的“胜迹之变”中…形神俱灭…自己此刻应该还在那金碧辉煌的宫闱之中,享受着锦衣玉食的帝王家生活,与爷爷谈天论地,与父亲在宽阔的草场上纵马击球,与姑姑在月下品评天下名剑…

然而,一切都成了泡影。爷爷生死不明,父亲身首异处,姑姑为寻求庇护或答案,冒险遁入凶险莫测的“三江幻境”,至今杳无音讯…如果自己连修行之路都无法踏入,这灭族夺位的血海深仇,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得报?

一股深沉的悲愤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少年的心。

尉迟罡感受到身边少年情绪的剧烈波动,无声地叹了口气,宽厚的手掌握紧了陈澈微凉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两人随着汹涌的人潮,向着城隍庙中心区域,那七七四十九座擂台的所在艰难地移动。

这比武招亲的规则极其严苛,并非一战定乾坤。先由江南道赫赫有名的修行圣地“清兮阁”推选出七位实力超群的擂主,分别坐镇一圈七层擂台中的核心主擂台。

挑战者需层层闯关:首先要在每一圈外围的六座小擂台上连胜,获得挑战该圈主擂台的资格;只有击败了主擂台的擂主,才算成功晋级到下一圈更核心的擂台。

如此这般,最终在核心的六座擂台中胜出的佼佼者,才有资格挑战位于最中心、象征最高荣耀的那座擂台的擂主。

若连中心擂主也败了,则由最终胜出的几位高手相互厮杀,直到决出唯一的魁首。

坊间传闻,此次七位擂主均是清兮阁精挑细选的顶尖高手,尤其是那位坐镇中心擂台的神秘擂主,已在钱塘擂台上保持了三年的不败金身,其难度可想而知。

就在陈澈与尉迟罡汇入人海之时,幽深清澈的镜湖湖底,一尾通体金红、鳞片闪烁着奇异流光的锦鲤,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猛地一摆尾鳍,如同离弦之箭般飞速上浮。

它在靠近岸边一处水草丛生、游人罕至的角落悄然探出头,随即奋力一跃!水花四溅中,那锦鲤竟在岸边的青石步道上就地一滚,周身腾起一阵淡淡的青烟水雾。

雾气散去,原地赫然出现了一位身着华美锦缎长袍、腰悬一柄古朴青色长剑的英俊少年。他面容如玉,气质出尘,带着一丝水族特有的灵动与神秘。

这玉面小道士甫一现身,便微微眯起那双深邃的眼眸,侧耳倾听着腰间那柄青色长剑发出的、常人无法听闻的细微蜂鸣。

剑鸣仿佛在为他指引方向。片刻后,他锐利的目光穿透熙攘的人流,精准地锁定了远处陈澈和尉迟罡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低声呢喃,声音几不可闻:“好熟悉的气息…十年了,终于…找到你了。”

正与尉迟罡并肩前行的陈澈,心脏毫无征兆地猛烈一跳,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下意识地就朝镜湖的方向望去。

然而,入目只有波光粼粼的湖面、随风摇曳的垂柳以及远处攒动的人头,并无任何异常。

几乎在同一瞬间,尉迟罡也猛地回头!

他虽外表如老农,实则是炼体七重“通威境”的顶尖高手,灵觉敏锐远超常人。

除非是当年被他与另一位太师联手斩杀的那位八重“圣人境”炼体者复生,或是接近七重“洞虚境”的炼气士刻意隐匿,否则方圆百丈内任何带有敌意或不寻常的气息都休想瞒过他的感知。

然而,他凝神探查数息,除了湖风、水汽和无数凡俗气息,竟一无所获。

“澈儿,怎么了?”尉迟罡眉头微蹙,沉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陈澈也说不上来那种奇异的感觉是什么,只觉得心口莫名悸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东西一闪而过。

他摇了摇头,有些茫然:“没什么太叔,可能…是错觉吧。”

尉迟罡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湖岸,确认无异状,才稍稍放下心:“人多眼杂,跟紧我。”

虽然心头那丝异样感挥之不去,但陈澈很快被眼前的热闹景象吸引。

看打擂固然激动人心,但城隍庙庙会汇集了来自江南道越国乃至周边各国的特色小吃,香气四溢,更是不可错过的盛事。

陈澈少年心性,暂时抛开了烦忧,满心欢喜地拉着尉迟罡,在擂台外围两侧鳞次栉比的小吃摊中穿梭。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家挂着“绍郡正宗”招牌的摊子,硬是把还在谨慎观察四周环境的尉迟罡按在了油腻腻的长条凳上。

绍郡小吃,以一道黑如墨、臭中带香、外酥里嫩的油炸臭豆腐闻名天下,正是陈澈的最爱。

此刻,中心擂台上,一场激烈的对决已进入白热化。王府特设的豪华茶座里,王公贵族们的喝彩声、惊呼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

陈澈夹起一块炸得焦香的臭豆腐,蘸上鲜红的辣酱,一边满足地塞进嘴里,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擂台上的激战,小脸因兴奋和辣椒而微微泛红。

尉迟罡对这种级别的“小打小闹”显然提不起太大兴趣,只是偶尔端起粗瓷碗,啜一口摊子上提供的劣质黄酒,目光更多是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擂台上,守擂者是一位身材魁梧、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如铁的壮汉,手持一杆丈二银色长矛,舞动间风声呼啸,寒光点点,攻势凌厉无匹。

而他的对手,则是一位身着宽大紫色长袍、脸上蒙着轻纱的神秘人。

紫袍人身形瘦削,动作却异常灵动诡异,面对那如狂风暴雨般刺来的矛影,竟不慌不忙,仅凭一双白皙的手在空中快速划动,勾勒出一道道闪烁着微光的符文印记。

这些符文或化作半透明的气盾格挡,或化作无形的气旋牵引、偏移长矛轨迹,显得游刃有余。

“至少是二重‘凝气境’巅峰的炼气士!”台下有识货的观众低呼,“气凝如水,念动成符,好俊的功夫!”

那守擂的壮汉见自己猛攻半晌,对方只守不攻,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不由得心头火起,怒喝一声:“呔!藏头露尾的鼠辈,只知一味躲闪,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接爷爷一招!”

话音未落,他双臂肌肉猛地贲张,青筋如虬龙暴起,手中银色长矛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刺目的银色闪电,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厉啸,直射紫袍人的眉心!

这一掷,蕴含了崩山裂石般的恐怖力道,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紫袍人似乎终于被激怒,一直防守的左手倏然抬起,掌心对着那电射而至的矛尖,一道水波状的淡蓝色光华瞬间亮起!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威势惊人的银色长矛,在触及蓝色光华的刹那,竟如同泥牛入海,凭空消失不见!下一瞬间——

“哐啷!!!!”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所有人头顶炸开!

只见那杆消失的银色长矛,竟诡异地出现在高悬于擂台上方、用于越王传音扩声的巨大八卦铜镜之上!

沉重的铜镜被巨力撞击,剧烈地摇晃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镜面上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嘶——!”

“我的天!他竟敢打王爷的传声法器!”

“好胆!”

茶座中顿时一片哗然,有人惊骇,有人震怒,但也有些胆大的江湖客忍不住高声喝彩:“好手段!”

然而,守擂壮汉似乎早有预料!

在长矛脱手的瞬间,他魁梧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变得模糊,借着长矛掷出的巨大反冲力,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贴近了因施法而动作微滞的紫袍人!

一双砂锅大的铁拳,缠绕着肉眼可见的淡黄色气劲,如同两柄攻城巨锤,带着开碑裂石之威,狠狠砸向紫袍人遮掩面容的帽檐!

“给老子现出原形!”守擂壮汉声若洪钟,吐气开声,“破!”

“破甲拳!是演武社的绝学!”台下顿时有行家惊呼出声。演武社,乃是天下顶尖炼体宗门“明道堂”设在江南道的分部。这“破甲拳”正是当年追随观沧海帝君打天下的左膀右臂,江南道传奇游击将军轩辕星落所创的独门绝技!

传闻轩辕星落当年在“圣人境”施展此拳,拳势如万千星辰陨落,一击便将江南道百余支联合叛军连同其王侯统帅尽数碾为齑粉,威震天下,使得江南诸国百余年不敢再起异心!

这守擂壮汉显然已臻炼体二重“炼铁境”巅峰,方才掷矛之力已显山崩之威,此刻双拳近身,拳风激荡,连擂台边缘的空气都仿佛被压缩、扭曲!

擅长远攻符法的同境界炼气士,肉身相对孱弱,被如此刚猛霸道的拳法贴身,在所有人看来,已是避无可避,败局已定!

陈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嘴里的臭豆腐都忘了嚼,全副心神都凝聚在擂台之上。

关于“破甲拳”的威能,尉迟罡和另一位太师曾对他详细讲述过。

他知道,在炼体六重“天地境”之前,此拳威力虽强,但还算不上顶尖武学。

熟读西冷社藏经阁中无数南北典籍、几乎拥有过目不忘之能的陈澈,虽因伤病无法修行,大脑却拥有着超乎常人的推演能力。

电光火石间,他脑海中已飞速闪过数十种可能抵御或化解这致命双拳的方法——水盾卸力?土墙格挡?金遁瞬移?木藤缠绕?还是以柔克刚的太极劲?

每一种方案都在他意识中快速模拟、演化、比较优劣。他看得太投入,太专注,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手中端着的、用来解油腻的那杯粗茶,平静的水面上,此刻正极其诡异地泛起一圈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这涟漪并非由外部震动引起,仿佛源自他自身某种无意识散逸的力量波动。

坐在不远处小吃摊上的玉面小道士,却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陈澈杯中那微不可查的涟漪。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在陈澈专注的侧脸和擂台上瞬息万变的战局间流转,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有趣。”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擂台前方那刚刚被王府仆从抬上来的、沉甸甸的奖品陈列柜。

当看到其中一个由寒玉盒盛放、形如扭曲多足怪虫、通体散发着淡淡土黄色光晕的药材时,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一亮,随即眉毛一挑,露出一丝狡黠而充满恶趣味的坏笑。

虫人参!尉迟罡的希望!

就在玉面小道士坏笑浮现的刹那!

嗡——!

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波动以擂台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方圆一里之地!

哗啦…哗啦…叮叮当当…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正在喝茶的观众,无论身份高低,手中的茶杯、茶碗,里面的茶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干!

一滴不剩!

连那些穿梭在王府茶座间、为贵客们殷勤续水的丫鬟们,手中的铜壶、瓷壶,也在同一时间变得轻飘飘——里面的茶水同样消失。